年兽的故事

年兽的故事

好久好久以前，在人还能通晓物语的古代，山林里跑出来一只兽，它长得十分丑。
它的头颅像块不规则的方石头，头顶长了六只角，脸上只有一只独眼，那么圆，那么大，像一口水井——想想看，给这样的眼睛盯着看，你一定两腿发抖，你一定心里发毛。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就连它自己也不知道——它只是孤零零一个，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它只有四条腿——又短又粗，跑起来像一阵风。
“呜呜呜——呜呜呜——”
山风擦过它火红的毛皮，发出的声音就像大山在哭。它喜欢风，喜欢迎着风奔跑。在风中它觉得自由。于是它发出快活的笑声，那笑声听起来着实恐怖。山禽走兽见它跑来，纷纷掉头，四散奔逃。它来到山林，山林就变得寂静，鸟儿缄默地站在枝头，蛇虫躲在深深的洞穴，全都竭尽全力，屏住呼吸。
春天，四处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孩子在笑，母亲在笑，姑娘和小伙子也在笑。它觉得寂寞，它想要朋友，它想要跟所有欢笑着的人接近，于是它往山脚下跑去。跑呀跑，它跑进西村的桑树林，桑树林里有个姑娘，穿着绿衣裳，红裙子，样子十分美。
它真喜欢她。为了不吓着她，它屏气凝神，悄悄来到她身后，它温柔地说：“你好。”
采桑叶的姑娘猛一转身，抬起头，就在跟它照面的一瞬间，她深受惊吓，血液停止流动，头发停止生长。
就这么着，采桑姑娘阿美变成了石头。

它伸出爪子，抚摸着姑娘美丽的脸，巨大的眼流出泪水，仿佛一道丰沛的溪流。
“啊呜！啊呜！”它大声哭泣，孩子们爬到高高的树顶上，朝它扔石头。
“你叫什么名字啊？”一个叫阿墨的孩子大声问它。
“年——”它哭着说。
真可怜啊。阿墨想。
巨大的年兽背起变成石头的姑娘，往街市跑去。得去找一个大夫，就是那种专门为人治病，把人救活的人。
年沿着市集跑进城里，路边人家纷纷关上门。所有的药店，所有的医馆大门紧闭——朱红色的房门上，都站着可怕的门神，左手拿着大刀，右手握着利剑。
年从一个村庄跑向另一个村庄，从一个市集跑向另一个市集，从一座城跑从另一座城——它从春天跑到夏天，从夏天跑到秋天，如今是冬天了。它一天天长高，一天天长大，在茫茫雪野里，它的身影巨大而丑陋——跑起来像一道闪电，它跑过原野，雪地上生出火花。

好冷啊，大雪纷飞，年兽回到了西山。
那是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阿墨和小妹阿朱躺在床上，窗外传来“呼——呼——”的声音，大人小声说：“快闭上眼睛，不要说话，年兽就在外面跑哩。再不睡，年兽就要把爪子伸出来啦，就要把小孩子抓走啦——嘘——嘘——”
阿朱闭上眼，拿棉被盖住头，缩成一团。
年来到窗外，透过窗格子的缝隙往里头张望，屋里漆黑一团，它什么也没有看见。可是它有巨大的耳朵，刚才屋里面的话，它全都听见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年想要找个大夫——啊呜！”年站在窗口，朝屋里大声吼，说到最后一个字，它哭起来。
屋里的大人紧紧地捂住耳朵，上排的牙齿跟下排的牙齿打着架。
年坐在阿墨家的院子里，它把变成石头的姑娘放在雪地上，“啊呜——啊呜——”哭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水，每一颗都有整整一水杯那么多，一水杯又一水杯，“叭嗒，叭嗒”，落在雪地上。

雪一直落，像许多花，又像棉絮。雪真好看啊，雪真冷。雪花落得满头满脸，年觉得身体内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似的。
就这样，让血凝固掉，让毛发停止生长。年不哭了，它静静坐在雪地上，它想变成一座石像。
既然不能让变成石像的阿美复活，就让自己也变成石像吧。
夜深了，远远近近的屋子里，大人和小孩，都入睡了。孩子们有好多梦，阿墨梦见年兽在原野奔跑，于是他在梦中张开双臂，唱着歌，跟在年兽的身后，想要跟它跑得一样快。
阿墨的梦里总是有它，总是不能忘记它。在梦里跟着它，跑呀跑，阿墨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远远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咚当——咚当——咚当”，已经三更了，年静静坐在雪地上，一瓣又一瓣雪花，静静落在它眼里，美丽的雪，冰冷的雪，因了巨兽身体的温热，在它眼眶里消融，一滴又一滴，仿佛清澈的露珠。
四下里无比寂静，静得能听见雪花的歌：

菊花谢，雪花飞，
飞去桥头看渔船，
飞去西山看阿美。

渔船渔船年年在，
阿美阿美不见了……

唱着歌的雪花，一瓣一瓣落在地上。一落到地上，它们就闭上了嘴巴——于是它们的歌也落在地上。雪花的歌，比雪花还要轻，北风把那首歌吹起来，挂在站在墙边的梧桐树上。

“雪花雪花年年开，阿美阿美不见了……”雪花的歌，消停了又响起，一群又一群雪花，在空中不断呼唤“阿美阿美……”
去年冬天住在西山的阿美，去年冬天，在雪地上跳舞的阿美——如今，阿美不在西山的屋子里，最寂静的夜晚，最宁静最轻盈的雪花，竖起了耳朵，见不到阿美呼吸的声音。
“雪花雪花年年飞，阿美阿美……在这里！”
是谁在说话呢？这声音可比雪花的歌声响亮多了。是谁？说着话，一边发出了亮绿的光？年伸出爪子，一把抓起地上发着光的小石子，原来是颗猫眼石，是屋子里的孩子白天玩耍时，遗落在这里的吧？是阿墨和阿朱的玩具吧？
阿美阿美，如今是石像了。
阿美阿美，她变成了石头！
阿美阿美，她的嗓子变成石头，她再也不能，唱好听的歌。
阿美阿美，她的脚尖变成石头，她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在雪地上舞蹈。
都得怪你啊，都得怪你！丑陋的年兽，巨大的年兽，阿美再也不能，再也不能站起来，张开温暖的手臂，拥抱美丽的世界！
“啊呜！——啊呜！——”水杯那么大的泪水，落在阿美的脸上。“阿美，阿美。”
巨大的年兽伸出了巨大的爪子，紧紧抱住了石像，阿美！阿美！
是暖暖的，暖暖的，巨大的年兽的拥抱啊，是巨大的，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啊。“怦怦！怦怦！……”
石像觉得暖和，那颗变成了石头的心，慢慢开始跳动。过了好一会，阿美眨眨眼，伸出手，擦掉年兽的眼泪：“你不要哭哇——虽然你长得丑，又要出来吓人——你这个傻甘甘，又大又丑的家伙啊……”
年兽松开爪子，睁开眼。就在它面前，石像阿美变成活生生的阿美了哇。真可怕哇真可怕！年的血液停止流动，毛发停止生长，心脏不再跳——就在那个瞬间，巨大的年兽凝固成巨大的石头。

天亮了，蓝了。每一瓣雪花都已安置好自己，在地上，在枝头，在屋顶，还有一些留在年兽的头顶，使它看起来像戴了一顶白帽子。
阿墨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坐着一只巨大的兽，正睁着巨大的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它是那么庞大，眼角上凝结成石的泪珠像一颗大梨子。
“年，阿朱快来，年兽在我们院子里。”
太阳升起来，金色的温暖的阳光照在年巨大的兽头上。
是孩子所见过的最高大、最威武的兽。
虽然是方形的硕大头颅，虽然是水井般巨大的独眼，虽然兽角粗壮如春笋，虽然可怕的兽角一共有六只。虽然乍一看好丑好凶，虽然是这样。
阿墨凝神看着变成了石头的怪兽，走近它，他伸长手只能够到它的膝盖。
“年。”阿墨轻轻唤它的名字。
它会说“啊呜”吗？
还是“哈嗨”？
甚或只是点点头？
然而它却沉默着，一声也不吭，一动也不动。
“他们说你会吃小孩子，是真的吗？”
阿墨把阿朱举起来，让她伸手摸年兽的牙齿。
“我叫阿墨。妹妹叫阿朱。”阿墨绕年兽转了一圈。“我们不怕你。我们喜欢你。我敢说邻居阿菲也会喜欢——阿菲跟我一样大，阿菲是个女孩子。”

可是年兽沉默着，它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威武的石头。它是在倾听着，一直倾听着，却什么话也不说的，一个石头巨兽——阿墨看着它，看了又看，靠近看了，又走远看，走远了又回来。初看起来好吓人，再看一次，再看一次么——却是一头越看越好看的石像啊。这或许是因为，它有一颗心的缘故。
这或许是因为，它有一颗巨大的，很好的心的缘故。
孩子攀着墙边的老葡萄藤，爬上墙角：“阿菲阿菲，快来看哩，年兽！年兽在我家院子里。”
阿菲搬来梯子，把脑袋伸过墙头张望，然后她掉转头：“阿花和阿果，快来看哩，年兽！年兽在阿墨家院子里。”
阿花和阿果，还有阿山和阿水，阿东和阿西，一大帮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小孩子，全都爬上墙，一列密密挨挨的脑袋排在墙头上。
这会儿，院门被推开了，采桑的姑娘阿美挑着担子进来了。她的担子沉甸甸，前头是干柴，后头是清水。
阿美架好炉子，点燃干柴，开始烧水，过了一会儿，清水在炉子里唱起歌来。
“水热了嘎嘎吱~
雪化了嘎嘎吱~
四季是四叶的风车，
转呀转呀嘎嘎吱~”
水的确热了，冒着白气，雪还没有化——树上的雪，墙头的雪，地上的雪，被火光映照着，看起来像桔红色的花。
阿墨蹲在火炉前，帮阿美往灶里添柴。
“阿墨你去端个木盆，阿朱你去拿条毛巾。”
阿墨和阿朱跑回屋子，阿墨端来了木盆，阿朱拿来了毛巾。
“我只有阿墨洗脚用的木盆。”
“我只有阿朱洗脸用的毛巾。”
阿美用阿墨洗脚用的木盆盛了热水，湿了阿朱洗脸用的毛巾，擦去年兽身上的雪，又擦净年兽身上的泥尘。
“暖和过来吧！奔跑起来吧——奔跑吧奔跑吧，跑到远处去，跑到森林去，跑到海对面的世界去吧！”
阿美、阿墨和阿朱一边给年兽洗身子，一边小声地唱。
站在墙头的孩子们，很快跟上他们的调子，一齐唱起来：

暖和过来吧！奔跑起来吧——
奔跑吧奔跑吧，
跑到远处去，跑到森林去，
跑到海对面的世界去吧！

跑吧跑吧，就这样跑起来吧！可是那长了四条腿的石头，虽然竖起了耳朵，虽然所有的声音都听到了——但是却一动也没有动，它的血液结了冰，它的心脏不跳动，它就这样重重地站在雪地上，站在阿墨家的院子里。嗯，一动不动，听着孩子们唱歌。

不动就不动吧，我们就跟石像玩，也很不错呀——孩子们搬来梯子，这整整一天，阿朱、阿墨和阿菲，阿花、阿果和阿东、阿西，一大帮认识的不认识的孩子，全都攀着梯子，爬到年兽的背上。

巨大的年兽的背，
一辆好大好大的马车哇，
又像一艘好大好大的航船——
带我们翻过高山
带我们越过大海
我们跟年兽一起，去远方，去远方！
……
孩子们高声唱着歌，骑在巨大的年兽背上！嗯，这种情景，他们压根想都没想过！所以呢，所以啊，每个孩子都觉得，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
嗯，今天是历史上所有日子中，最最难忘，最最好玩的一天。

现在，我们先把年兽和孩子们留在阿墨家的院子里——让我们跟阿美出去看看。阿美，哪，你看，阿美她正在街上走，走呀走，走到了打铁佬的家。
“打铁佬打铁佬，有一头四条腿的兽，变成了石头，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让它走动起来？”
“这好办这好办。”铁匠说，“我这就给它打造四个风火轮——只要踏上风火轮，它想要跑多快就能跑多快哩。”
“年兽在阿墨院子里，这就拜托了。”阿美鞠一个躬，继续往前走。
走呀走，阿美走到百草堂，这百草堂药香扑鼻，屋里坐着个白胡子大夫。
“大夫大夫，有一头巨大巨大的年兽，它在雪地上变成了石头，僵立不动，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让它活过来？”
“这好办这好办。”大夫说，“我有祖传通关散，专医原因不明的昏迷不醒——另外再做个艾草拔火罐——只要热络热络，准保那僵立的年兽活转过来。”
“年兽就在阿墨家，这就拜托了。”阿美鞠了一个躬，继续往前走。
走呀走，阿美走到木匠家。话说这个木匠，他是墨家弟子又是鲁班的传人——这就是说，他不仅会做木凳子和木椅子，他还是一个发明家。
“木匠师傅，话说昨天夜里，有头世上最大的年兽，在雪地上变成了石头，它不说话，也不会跑，仿佛睡着了，仿佛永远不会醒来。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让它活过来？”
“这好办这好办。”木匠说，“我这就做一个大炮竹，炮竹一响，准保那头年兽原地跳来，手舞足蹈。”
“年兽就在阿墨家，这就拜托了。”阿美鞠了一个躬，继续往前走。
走啊走，阿美走到河边，看到小红鱼和小黑鱼。
“小红鱼小黑鱼，年兽变成石头了，要让它活过来，你们有办法吗？”
“有啊有啊，我们给它写信吧。喏，这就写在水面上。你去告诉它吧，它一定会过来看的呀！”
“嗯，写信真不错！我这就去告诉它。”
阿美掉转头，往回走。
“阿美阿美，年兽变成了石头，我们有办法。”
阿美回头一看，说话的是长在浅水里的芦苇呢，她们手牵着手，挨岸边的积雪站着。
“你回去告诉它，我们要写一支歌，我们要专为年兽写一支歌啊。去告诉它来听吧！它一定会过来听的呀！”
“嗯！我这就回阿墨家，请年兽来听芦苇的演奏会。”

阿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知道吗知道吗？年兽变成石像了呢，我们这就去看看吧！”
在河边喝水的小尾巴猪、大尾巴狗，两脚鸡，四脚猴，红羊、黑马、青蛇、黄龙、白兔、小老虎、大角牛和花老鼠，一个接一个，全都跟在阿美身后，要到阿墨家看热闹。
他们走呀走，走过木匠家门口，木匠已经做好大炮竹：“阿美阿美，你们先去阿墨家，我回屋找个火石就来。”
木匠回屋子去了，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呀走，走到百草堂的大门口。这会儿，百草堂里只坐着个药童子。
“药童子药童子，你家大夫去了哪里？”
“大夫一早背了拔火罐，去阿墨家出诊。”
大伙儿别了药童子，继续往前走，走呀走，走到铁铁家门口。铁匠铸好了风火轮，正在念咒语——

去风里跳舞，
去火里旅行~
风火轮是木马，
风火轮是秋千~
风火轮是飞船~

话音刚落，四个轮子转动起来，轮边生出嫩绿色火苗，轮子越转越快，绿火苗渐渐变黄了，后来火苗变成红色，它乘着风升起来，很快到了榆树梢，它继续往高处，越升越高，最后，四个风火轮挂在蓝天上，像四个小太阳。
“轮子下来地上转，转去阿墨家找年兽。”铁匠昂着头，朝天上喊。
风火轮便从天上旋转着降下来，落在地上，像车轮子一样转，越转越慢，火苗又变成了嫩绿色。风火轮在原地转圈，有节奏地跳动，像四只绿青蛙，终于它们认准方向，领着大家，朝阿墨家行进。
来到阿墨家后院，院子开着门，孩子们正围成一圈，看大夫站在梯子上，朝年兽的鼻子吹通关散。
忽然，年兽张大嘴，“阿七！”一声，它打了一个喷嚏！一股巨大的气流从牙关冲出，站在梯子上的大夫像气球一样飞起来，“嘭”一声落在阿墨家屋顶上。
为什么这么响呢？原来拨火罐打破了。
年兽活过来了吗？大家四散跑开，又定睛细看，只听见年兽呼气吸气“呼噜~呼噜~”，但还是一动也不动。
“炮竹来了。”木匠师傅站在院子外面，朝里头喊，“孩子们，请捂住耳朵。”
孩子们刚刚捂好耳朵，炮竹响了，“轰——！”
年兽从原地跳了起来，它摇摇头，摆摆尾，睁大水井一样大的独眼，看着满院子的人和动物。
“阿美。”终于，它看到了阿美，它眨了眨眼，流下两滴茶杯大小的眼泪。
“阿年，”阿美举起绿袖子擦了擦眼，告诉它，“小红鱼和小黑鱼给你写了一封信，就写在河面上，请你去看呢——还有浅水里的芦苇，她们专门给你写了歌，正在排练呢，请你现在去听吧！”
可是呢，可是啊——年兽的四条腿，仍然站在雪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像四根石头柱子。
“这好办这好办。”老铁匠从人群中走出来，“年兽的风火轮，早就准备好了。”

风火轮，风火轮，
老铁匠的风火轮~
从今后，就是年兽的风火轮了。

四个风火轮，像四只雪地上青蛙，旋转着，转到年兽的脚下。
年兽踩着轮子——这真是迷人又可怕的情景啊，那么大那么大一个年兽，就这样从雪地上起飞了，眼看它飞过院墙，飞过树梢，越过一个又一个屋顶，朝大河那边飞去。
水面上，小红鱼和小黑鱼的信想必已写好了吧。
河边上，芦苇的演奏会想必很好听吧。
大伙儿也都出了院子，沿着大路，朝大河跑去。

大河岸边的冰凌，已经开始融化了。水边芦苇的节眼上，已经露出指甲般的绿芽。年兽站在河边，久久地望着河面上的波痕——这是它此生收到了第一封信， 是一封永远永远读不完的信啊。
芦苇在风中唱着绿色的歌——这是年兽此生听到的第一场演奏会，芦苇的歌，是永远永远唱不完的歌啊。
小尾巴猪、大尾巴狗，两脚鸡，四脚猴，红羊、黑马、青蛇、黄龙、白兔、小老虎、大角牛和花老鼠跑在前面，它们站在年兽跟前，排成了一列。
后来，年兽转过身，那十二只动物也转过身，面对着大路，面对着阿美和孩子们。此刻的年兽，是孩子们见到过的最可爱的兽啊！在年兽头顶上，六个角挂满了送给孩子的礼物：一个角挂着糖葫芦，一个角挂着米花棒棒，一个角挂着草莓红又甜，一个角挂着西瓜圆又大，一个角挂着转圈圈蝴蝶花灯，一个角挂着小马牛拉小木车。
这些礼物太诱人了，孩子们太矮，摘不着。
年兽在地上坐下来，垂下头，让淘气包男孩儿摘下小马牛拉小木车，让臭美美女孩儿摘下转圈圈蝴蝶花灯，让馋嘴的小家伙摘糖葫芦、米花棒棒、草莓红又甜和西瓜圆又大。
年兽角上的好东西摘完了，马上又长出新的礼物来。
直到每一个孩子都拿到礼物了，年兽就发动风火轮，升到树顶上，又飞去河对岸。它带着十二种动物在大地上奔跑，把它角上不断生出的礼物送给在大地上奔跑的孩子。
那些种田的人，洗衣裳的人，街市上的人奔走相告，不再有吃小孩的年了，从今天起，人世有了一个新的年。
年兽的故事就这样传开了。
大地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春天已经收拾好行装，正朝我们走来。
阿墨长大后成了一个画画的人，他喜欢画角上挂满礼物的年兽，身后跟着十二种动物的年兽，他还会画背上坐满了小孩子的年兽，以及和阿美在一起的年兽。
总而言之，这是值得记念的故事。后来有一个长着白胡子的，专门负责编日历的人，把这一天叫做“年”。
一直到现在，年兽依然在大地上奔跑。每到过年那一天，它就会来到我们身边，给孩子们带来他们最心爱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