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桐树·四季

男孩·桐树·四季

春天
    十岁的男孩童童，决定在吹完生日蜡烛的第二天，就去完成自己的一项“杰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那片小树林，没人注意一个男孩的举动，童童的计划就可以顺利实施。
    这是春天的午后，一段安静美好的时光。要上夜班的爸爸在午休，妈妈躲在小屋洗衣服，童童找个借口说去楼下玩会儿，就攥着那把天蓝色的小刀子，神秘兮兮地出发了。那把小刀又精致，又锋利，来完成童童的那项“杰作”，是再好不过了。
    童童要去小区不远的一片小树林，找那株老桐树，用刀子在树干上刻下“童童十岁纪念”这六个字。童童的字，已经写得很漂亮了，这一回，他要在下次散步的时候，给爸爸一个意外的惊喜。那天，爸爸指着那株老桐树给他讲故事，说那株桐树恐怕比爷爷的年龄还大呢，他小时候在树上刻的字都找不到了。说过之后，爸爸似乎后悔了，又忙说，大家不能随便在树上刻字，树会很疼的。就说那次吧，他刚刻完，桐树就疼了，生气地扔下一根枯树枝，啪地一家伙就打在他肩膀上，直到现在还有点疼呢。童童被逗得咯咯大笑，还幸灾乐祸地奚落爸爸“让你做坏事，让你做坏事！”
    童童知道爸爸在编故事吓唬他，目的是不让他在树上刻字。童童才不上爸爸的当呢？童童已经十岁了，什么不知道！要是树知道疼，它还不用树枝将爸爸卷起来，惩罚他一番呢？越是不让刻，童童就越想刻，那种突破禁区的快乐，比猫捉老鼠的游戏还有意思。童童也不怕什么，老桐树再厉害，也不会跑呀，谁见过一株老树晃着枝叶，满世界追着一个小男孩算账的怪事儿？
    想到这里，童童不由加快步子，沿着那条和爸爸散步时常走的路。眨眼功夫，就来到那片小树林。奇怪，哪里飘来一股浓浓的花香？甜丝丝的味道，随风一阵阵涌来，弄得童童都有点恍惚了。
    来到那株老桐树下，童童仰起脸，那股清甜的花香味更浓了。老桐树枝上，密密麻麻，倒挂着一串串紫白色的花朵，像喇叭，又像风铃。童童明白了，香味是它们发出来的。小树林静悄悄的，世界上仿佛只有童童和这株高大粗壮的桐树了。桐树是一把悬挂着万千风铃的巨伞，巨伞下是一个惊讶仰望着的小男孩。
    有好一会儿，童童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他被老桐树擎举的一树繁花震住了。但童童毕竟是童童呀，他看够了花，闻够了香，就想起了手里那把天蓝色的刀子。
    老桐树的树干上已经有好几处“到此一游”之类的刻痕和伤疤。童童选定一处不太起眼的树干，刚刚刻下一个小小的“童”字，耳边突然隐隐飘过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叫他：“童童，童童，谢谢你赐给我的名字。不要再刻了，好吗？”
    童童吃惊地四下望望，没有人呀？他还以为自己太紧张，耳朵产生幻听了呢。就一边做出随时逃跑的姿势，一边又要刻下第二个字。
    “童童，你别害怕！我是老桐树，咱们做个朋友吧。”
    这一次听清了，真是老桐树发出的声音。
    “对不起，我一定弄疼您了。我再不刻了，请别惩罚我好吗？”想象着发威的树枝就要纷纷伸过来，将自己卷起再抛向空中的情形，童童哆哆嗦嗦地央求道。
    “谁会惩罚一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何况你还给我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呢。你叫童童，我就叫童树——桐树，童树，般配着呢！谢谢你给我起的名字。”
    童童搔搔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是神仙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孩子，我只是一株普普通通的树，因为在这里站了很多年，就懂得了你们的语言，但我一直发不出声音。是你手里那把神奇的刀子，在赐予我名字的同时，也赋予了我灵气。
    你有多大年纪？比我爷爷还大吗？
    多大年龄我也记不得了，恐怕比你爷爷还大吧。他小时候就在我身旁玩耍呢。
    我们老师说，数一数大树的年轮，就知道大树的年龄了。
    好聪明的孩子！要知道，我被伐倒的那天，你才可以数的。一棵树只有忘记年龄，他才会活得更快乐。
    你是说只能和我一个人说话吗？
    是啊。大人们都在忙，除了像你这样的孩子，谁有功夫听一棵老树絮絮叨叨扯闲天呢。
    桐树爷爷！不，童树爷爷！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我还要做一块木板挂在你身上，上面要写着“请大家不要乱刻乱划，树会很疼！”
    谢谢你，童童！但你要保守我们的秘密。
    童童连连答应着，离开了那片花香四溢的小树林。
    
夏天    春天一晃就过去了。每个春天似乎比上一个春天更美丽，但也好像比上一个春天消失得更快。桐树的一树繁花在几场雨后，纷纷谢落了。隐藏在枝桠间的叶片仿佛在一夜间全部展露出来，无数心形的叶子挨集在一起，组成一柄偌大的绿色遮阳伞。阳光开始增加威力，人们的衣服在一天天递减着，夏天说来就来了。
    童童喜欢夏天，喜欢蹲在老桐树的大伞下玩陀螺，喜欢和爸爸一起放飞那只白色的纸飞机，喜欢约几个小伙伴扬着胳膊玩打卡片的游戏，喜欢在滑板车上扭动着滑翔着，卖弄高超的车技，也喜欢静静坐在浓浓的树荫下听爸爸讲安徒生的童话，喜欢听树荫深处悠长悠长的蝉的歌吟……
    漫长的暑假，老桐树守候着童童的快乐，他在为一个孩子单纯的快乐而快乐。但也有许多时日，老桐树有点寂寞，他望眼欲穿，也不见童童的影子。他猜想童童一定窝在家里，没完没了看动画片或者玩电脑游戏。他想把他叫出来，让他的眼睛休息一下，多看看远处和绿色，但他却只能守望在那片小树林。
    又是下午一段无聊的时光，童童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他是在家里的电脑上刚刚玩完一场激烈的卡丁车赛，被妈妈“轰”出来的。现在他的眼睛前面好像罩着层毛玻璃，有点晕晕乎乎。照这样下去可不妙，为什么一玩起电脑游戏就啥都忘了呢？他突然想起老桐树来，就晃悠着来到小树林。一屁股坐在凸起的树根上，童童背靠着老桐树，仰望枝叶缝隙间，那片网状的蓝天。
    “呵呵，童童！你玩得可真开心！连老朋友都忘了？”
    童童望望四周，会心地笑了。
    没忘呀，童树爷爷，您也开心吗？
    开心开心！看到你这么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也愿意听听我的快乐吗？
    当然愿意。
    最初我站在这里的时候，这儿还是个充满野趣的热闹乐园。很多鸟陪伴着我，夏天知了会给我唱他永远唱不完的歌曲。我的附近还有几百棵洋槐树和其它桐树。我们比赛着，在春天开花，在夏天撑伞，在秋天，把大把大把的黄叶扬得漫天飞舞。冬天呢，我们互相鼓励着取暖，在大雪覆盖的时候，我们兴高采烈谈论着春天的梦。
    不知什么时候城市楼群悄悄包围了这个乐园。一些树永远离开了，许多鸟失去了巢，也相继飞走了。现在，你看，就剩这一小片树林了。听说，这里马上就要建楼房了……
    哎呀！看我，都说跑题了。
    你有玩具吗？比如遥控小汽车，漂亮的卡片，还有彩色玻璃弹球？
    玩具？树家族的快乐和你们人类不一样，我们不需要各种新鲜的玩具也能自得其乐。我们的快乐，都是真实和单纯的。比如说吧，我只要脚下这块土地，头顶这片蓝天，就能快乐一生。虽然我哪儿也不能去，可是头顶飘游的云朵会告诉我世界上的新鲜事，淘气的风会不时过来摇醒我的酣睡。当你在高楼上盯着闪烁的电脑屏幕时，我呢，正在和枝丫上几只小麻雀谈天论地呢。深夜，你进入梦乡，我头顶上的月亮会笑眯眯地望着我，神秘的星星则会冲我眨巴眼。世界是那么和谐友善，我觉得生活有意思极了。
    那你不感到孤单吗？
    虽说生活在你们人类的世界，但自从认识了你这位小朋友，我就不再孤单了。快乐有神奇的魔力啊，如果你与人分享，就会增加一倍，你的快乐也传递给了我呀！
    ……
    整个夏天就是这样，每当童童似懂非懂地，听着桐树有一句没一句的絮叨，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慢慢长大。

秋天    第一片金黄色的落叶飘下来的时候，童童正无精打采走在放学的路上。这次考试，童童的英语成绩很差，才刚刚及格。也许是和楼下的伙伴玩陀螺打卡片忘记了早晚吧，也许是那个电脑游戏里的古怪宠物精灵占去太多的时间吧，也许是泡在那部永远也演不完的精彩科幻剧里太久的缘故吧。
    心事重重的童童尽管遮遮掩掩，试卷还是被细心的妈妈发现了。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试卷，妈妈的脸顿时晴转多云，接着就是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数落。坐在电脑前看新闻的爸爸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下次努力啊！”，没想到引来妈妈更大的火气：“还不都是跟你学的，玩电脑，没一点好处，眼睛看坏了，学习退步了，孩子这一辈子都给毁了……”妈妈越说越激动，最后跟爸爸吵了起来。
    噙着泪花的童童，终于等到了“家庭战争”的结束。“战争”的结果是：明天就给童童报校外英语补习班。班上的大多数同学，都在大人的督促下，利用晚上或是假期，忙着上各种各样的辅导班。学钢琴电子琴啦，学舞蹈唱歌啦，学美术书法啦，应有尽有。童童还庆幸自己的轻松呢，这次看来要和大家一样了。
    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老桐树了，因为童童的生活日程安排得满满的。他不知道那片小树林，正在一阵紧似一阵的机器声中一点点消失。童童不知道，桐树爷爷曾经很多次走进他的梦里，想对他说几句话，但看到他熟睡的样子，不忍打扰，就悄悄走了。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日子里。这棵老桐树在电锯刺耳的嘶鸣声中轰然倒塌。满地金黄的落叶，还有半黄半绿的叶子，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有人说，我们的城市要种就种名贵的风景树，像这种土里土气，老掉牙的桐树，就应该从视野里全部消失。但也有人说，桐树是最贴近我们的树，虽然平凡，却陪伴了许多人的童年时光，等我们老了的那天，想再去看看儿时亲切的朋友，也不能够了。
    小树林消失了，代之以一片喧嚣的建筑工地。听说这里要建一处有几十栋楼房的高层住宅区。而那棵老桐树的树桩，因为所处位置不妨碍什么，还依然留在那里，正好暴露在围墙外的边缘地带。
    
冬天   当白雪覆盖了城市的时候，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候。纷纷瑞雪仿佛梦中降临的洁白天使，一夜间染白了大地。这是周日清晨，童童和楼下的伙伴们打了会儿雪仗，尽兴而散。想到爸爸出差，妈妈上班还没回来，童童就没回家，一个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在马路边溜达。突然，他感到脖子里凉凉的，是谁扔来的雪球？抬头看，原来是路边那棵法国梧桐上的几只麻雀，扑棱翅膀时弹落的雪粉。童童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跑起来，他的耳边回荡着桐树爷爷的话：
    “冬天呢，我们互相鼓励着取暖，在大雪覆盖的时候，我们兴高采烈谈论着春天的梦。”
    在大雪的日子，桐树爷爷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是披着盛装等着他这位小朋友呢，还是正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着春天的梦话？
    一道围墙挡住了去路。工地暂时停工了，听不到平时叮叮当当的撞击声，高高的起重臂像一只指向远方的偌大手指。厚厚的雪覆盖了一切，这里现出少有的寂静，然而小树林已经荡然无存。
    童童愣在那里，他站在当初被那一树甜香的桐花震住的地方，不知所存。桐树爷爷把他的巨伞撑到了哪里？转来转去，他终于发现了脚下残存的树桩。扒开雪，除了一面微微凸起的圆台，童童已经看不清什么了。
    “数一数大树的年轮，就知道大树的年龄了。”那是童童春天发出的声音。但是现在，桐树的年轮早已模糊在雪泥之中了。童童的眼前也模糊起来，泪花闪烁在长长地睫毛间。
    “童童，我知道你会来看我的，因为无论怎样，朋友们都不应该相互忘记。”
    童童四下里张望，没有人。但他熟悉这是桐树爷爷的声音。
    桐树爷爷你没有离开吗？我太高兴了，可是你在哪里？
    我在一直等你来啊。别伤心，童童！我其实就在你的周围。一棵树消失了，还有更多的树出生呢，只要人类不抛弃我们，树家族永远是人类的朋友。我离开这里也是为了你们更多的人有家呀。
    可是我再也见不到那棵叫“童树”的大树了？
    不过你在慢慢长大呀。长大总要失去点什么的，然后呢，才能拥有更多啊。就像树，我们每增加一圈年轮，都要落一次叶子。看着那么美的一树叶子从身边飘走，我也像你一样心疼过。可是要成长，就得学会忍受。
    我找不到我七岁时，那辆心爱的玩具车了，那把天蓝色的小刀子，也不见了，还有……
    童童，你是懂事的孩子。既然你明白了，我也该走了。我会在你以后的日子里出现的，这是新的约定，你愿意守候吗？
    当然愿意！等我长大的那天……
    那个浑厚的声音消失了，洁白的雪地上，是童童那串渐行渐远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