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的阳光午宴

稻草人的阳光午宴

春天田野香香的，暖暖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闭上眼，傻呵呵地站着不动，傻呵呵地做起梦来。
这会儿正是礼拜天的早上，阿泉不去学校上学，到阿爸的菜地帮忙。
菜地上阳光撒得到处都是，就好像空气中开满了花似的。小鸟儿也很快活，它们一边飞一边唱，飞着飞着，忽然俯冲下来吃菜叶子。
菜地上，站着一个好酷的稻草人。
它头上戴着破草帽，两根胳膊又瘦又长，就像两条长树枝，手上举着一把被风吹破了的蒲葵扇。每当偷菜的小鸟儿飞过来，它就踮起脚，在风中使劲地摇扇子——那蒲葵扇一摇，偷菜的小鸟就全都给吓跑了。
话说阿爸种的菜，那真是太好吃了，又甜，又嫩，又鲜，阿泉最喜欢吃爸爸种的菜了——这方圆几里地，远远近近的小鸟儿，口味也跟阿泉一样，这事情真让人意想不到。
阿泉在菜地上捉虫、除草，干了一早上的活，他累坏了，就站起来，伸伸手，弯弯腰，把手搭在稻草人的肩膀上。
稻草人很高，阿泉刚好到他的肩膀。
阿泉在稻草人身旁笑嘻嘻地站着，一群小鸟在天上飞，一味吱吱喳喳朝他叫嚷，都不敢飞下来。
“阿泉，你在做什么呢？”阿爸抬起头，问阿泉。
“阿爸阿爸，我要做稻草人！”
阿爸哈哈大笑，从菜地上站起来，把自己头上的草帽戴到阿泉头上：“稻草人，戴草帽。”
阿爸到田埂上倒一碗水喝，喝完了又抬呼阿泉：“阿泉渴了吧？过来喝水。”
阿泉没有回答。
阿爸抬头一看，只见阿泉一动不动地站着，手一动不动，嘴一动不动——就连眼珠儿也不转一下。
“阿泉！”
阿泉还是不回答，他只是摇了摇戴着草帽的大脑袋。
阿泉站成一个稻草人了。
阿爸知道，只要用力拉住阿泉的手，让他离开稻草人，阿泉就马上会跟他说话，跟他一道回家吃午饭。可是阿爸没有这样做，阿爸小时候也是个男孩子，阿爸是个男孩子的时候，也曾经想要跟稻草人交朋友。
阿爸没有管阿泉，阿爸扛起锄头，独个儿回家去了。

阿爸走了，旁边菜地上的叔叔伯伯也陆续走了，金色阳光静静地照耀着绿色田野，远处村子里，传来母鸡下蛋的“咯答！咯答！咯答！”的叫声。
这时候，一直站在阿泉身边的稻草人，忽然把右手的蒲葵扇交到左手，然后他把空着的手朝阿泉伸过来：“阿泉春天好！我是稻草人摇扇。”
阿泉好像早知道稻草人要跟他说话似的，他不慌不忙点点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稻草人摇扇的手：“摇扇春天好！很高兴能跟你做朋友。”
摇扇说：“为了陪我站在这里，你耽误了吃午饭。摇扇的心，十分，不，十二分感激，感激不尽……”
稻草人说得十分诚恳，说完，他又恭恭敬敬朝阿泉鞠了一个躬。
阿泉连忙还了一个礼：“不要紧，我一点儿也不饿，你太客气了。如果你不嫌弃，我们现在做好朋友吧！其实，其实我，我一直很想很想跟稻草人交朋友。”
稻草人摇扇说：“成为朋友十分荣幸，阿泉好朋友，请赏脸跟稻草人一起共进午餐。”
阿泉连连点头：“十分，不，十二分乐意。”
阿泉口里答应着，心里直嘀咕：稻草人也要吃午餐？稻草人的午餐，究竟是什么味道呢？
这会儿阿泉站在阳光里，身子被太阳晒得暖暖的，他觉得不寒冷也不饥饿，不担忧也不恐惧，真想永远这样站下去啊，就这样享受阳光和清风，再也不用回家做功课，再也不用参加让他头大如斗的外语考试……
正想要这样永远站着，稻草人却把双脚从泥地拨了出来——原来稻草人摇扇的两只脚是两根长竹竿，稻草人的脚，连脚趾头都没有。、
不过，虽然稻草人摇扇没有脚趾头，照样能令阿泉刮目相看。
只见稻草人摇扇在风中张开双手，嘴里说了两个字：“起——飞。”
就这样，稻草人摇扇从原地飞起来，就像一架稻草做的飞机，那飞翔的模样又英俊，又潇洒，阿泉不由得看喝起彩来：“摇扇兄，真棒呀！真真棒！一级棒！！”
摇扇在菜地上空飞了一圈，又来到阿泉头顶：“阿泉，你也上来啊——今天的阳光好极了，今天的云海上，一定有丰盛的阳光午宴。”
阿泉傻呵呵地看着他的摇扇兄，心里羡慕极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摇扇兄，我，我不会飞……”
“不许说不会飞的话！”稻草人摇扇说，“所有的稻草人都会飞，就算你原本不是稻草人，但只要做了稻草人的朋友，也能学会飞的。来，阿泉，像我一样，张开双手，张开嘴——让风吹进你的身体，然后你说：起——飞。”
于是乎阿泉学着稻草人摇扇的样子，迎着风张开手臂，他闭上眼，轻轻张开嘴巴。
风便透过他的胸膛，一路吹一路吹，吹进他心里去了。这是多么美丽的风啊，这是春天的风！是青菜叶、水稻苗的清香，加上泥土的气息，再加上今年初生的小动物的体香，在阳光里酝酿成的风的清酒。
真舒服啊，要是每天都能被这样的风吹一吹才好呢。
“起——飞。”阿泉说。、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像小鸟一样，又跟小鸟不一样，阳光下的稻草人，甚至不需要翅膀，只需要在风中张开手臂，就飞起来了。
阿泉双脚离地，身体在风中浮起来，身上所有的重量，仿佛一下子消失了，他变得十分轻松，十分惬意，内心充满了说不出的温暖，说不出的轻盈。
稻草人摇扇飞过来，牵着阿泉的手，跟他一道在田野上空飞翔。他们张大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春天新鲜的空气，高空中的阳光又甜又香。
他们飞过花生地，大声唤花生地上的稻草人：“护花生，稻草人护花生，飞起来，阳光午宴就要开始了。”
于是乎，花生地上的稻草人护花生也张开手臂，飞到空中。他们三个牵着手，来到水稻田，大声唤水稻田里的稻草人：“谷老大，稻草人谷老大，飞起来，阳光午宴就要开始了。”
……
他们一片田野接着一片田野去串门，原本站在田野上的稻草人，一个接一个张开手臂，在风中飞起来，他们一边飞，一边赞美：
“今天的阳光，就像蜂蜜一样哪。”
“我敢说，今天是这整个春天最棒的一天。”
“我相信是这样，以前的任何一天，以后的任何一天，都不会这么好。”
稻草人谷老大这才发现了阿泉，他说：“今天是个好日子，田野里来了个客人。”
护花生酸溜溜的说：“老摇扇，你家竟然来客人了——我从来没听说过你有亲戚呀。”
摇扇大笑着说：“哈哈，他不是亲戚，他是我的朋友！朋友你知道吗？朋友比亲戚还要好！”
摇扇大笑着翻了个身，让灿烂的阳光晒进他肚子去，家里来了客人让他觉得很自豪。
阿泉还是跟摇泉牵着手，他傻呵呵的自我介绍说：“大家好，我叫阿泉。很荣幸能当田野的客人。”
稻草人谷老大说：“欢迎你来到田野！”
所有的稻草人便齐声说：“欢迎欢迎！”
稻草人飞成一个圈圈儿，把阿泉围在中间，七嘴八舌问他：“阿泉，你上过学吗？”
阿泉说：“当然上过，我要河城中心小学上四年级。”
“阿泉，你会数数吗？”
阿泉说：“当然会啦，我数学学得非常棒。”
“那你数数我们一共有几个人吧！”
阿泉就数起来：“一、二、三、四、五、六，加上我，就是七个。”
“阿泉，你会写字吗？”
阿泉说：“当然会啦，书上学过的字，我全都会写！”
护花生一听说阿泉会写字，就抢着说：“你帮我把名字写在胸前，可以吗？”
“当然可以！”
阿泉伸出右手的食指，蘸着金色的阳光，在稻草人护花生胸前写上“护花生”三个字。
护花生很满意，他谢过阿泉，就张开手臂，朝更高的天空飞去。
“也要帮我写！”
“我也要！”
……
写开了一个，所有的稻草人都来要求阿生把名字写在胸前，阿生也都答应了，他用食指蘸着阳光，一个接一个写下去：飞鸟怕，不吓人，帽破扇不破，谷老大，摇扇。
写好名字，稻草人一个接一个朝高空飞去。摇扇的名字写在最后，他也飞在最后，不过他一点也不焦急，他一直牵着阿泉的手，他们俩慢悠悠地飞。
阿泉问摇扇：“为什么稻草人不会数数，也不会写字呢？”
摇扇说：“因为稻草人从来不到学校去读书呀。”
阿泉说：“稻草人不用上学，为什么要把名字写在胸前呢？”
摇扇说：“嘿嘿，‘有名总比无名好’，这句俗语你听说过吗？一个人只要有名，紧跟着就会有很多人认识他，很多人乐意跟他交朋友。”
阿泉说：“哈哈，原来这样啊。”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往上飞，飞呀飞，他们飞到一起，牵着手排成一队，年纪最大衣裳最破的稻草人谷老大在最前面，稻草人摇扇和阿泉排在队伍的最后——远远看去，他们就像是一列长长的稻草风筝。他们朝着更高更高的空中飞去，飞过一架大飞机，又飞过一架小飞机，飞过一朵大乌云，又飞过一朵小乌云，最后，他们飞到一朵圆桌形的白云上。
白云圆桌旁边有七个凳子，七个稻草人依次坐在七个凳子上。
湛蓝的天湖就在他们旁边。阳光照着天湖水，风一吹，湖面泛起好看的波浪。稻草人谷老大捡起天湖边的卵石，“咚”一声扔进湖水里。石头落水的地方，开出一朵好看的水花，水花谢去，湖面发出“嘭，嘭，嘭”的声音，不一会儿，水面上就结出了七色的水果。
这种种水果的方法真是又快又好又奇妙，阿泉看着那些果子，有五样他认得：那是红荔枝、绿苹果、黄香蕉、橙桔子、紫葡萄；还有两样他从来没见过，那是蓝色的弯弯月亮果，青色的闪闪星星果。
“稻草人的阳光午宴现在开始。”稻草人谷老大一宣布，大伙儿就伸手去摘湖面的果子。
稻草人摇扇一伸手摘下一个蓝色弯弯月亮果，递给阿泉：“阿泉，尝尝看。”
“卡嚓”地声，阿泉咬了一口，蓝色弯弯月亮果清脆极了，好吃极了！
吃完一个，阿泉又伸手去摘了一个，这味道真是太好啦，酸酸的，甜甜的，似乎能让人忘记所有的忧愁。阿泉吃了一个又一个。他觉得这种果子不应该叫“蓝色弯弯月亮果”，而应该另起一个名字，叫“忘忧果”。
阿泉一连吃了七个这种蓝色弯弯月亮果，然后他就觉得很饱了。稻草人坐在天湖边，吹着醉人的天风，喝着醉人的阳光美酒，快乐地谈天说地。
稻草人谷老大说：“阿泉你知道吗？这些果子有七种，但其实都是阳光化生出来的，它们都是阳光果子，是‘开心果’。稻草人吃了开心果，永远开心，永远不忧愁。”
阿泉很高兴：“这多好哇！我吃了开心果，永远开心，永远不忧愁。”
稻草人护花生说：“但有时不是这样。从前有个稻草人叫阳阳阳，他有一回吃过果子回到田野，不知为什么心里着了火，把自己烧掉了。”
阿泉同情地说：“阳阳阳真可怜啊！”
稻草人帽破扇不破说：“我知道为什么，那是因为阳阳阳一连吃了七个红荔枝果。我从前有一回一连吃了七个青色闪烁星星果，午睡时我梦见一个哭泣的美人鱼，她在我梦里一直哭一直哭，那一回我难过得心都碎了。因为这件事，我一直不开心。”
稻草人帽破扇不破叹了口气。
阿泉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唉！
不知道为什么，阿泉也觉得很忧伤了。他想起阿爸，阿爸回到菜地，没看见自己，不知道会有多担心呢？
自己就这样跟稻草人到天上来了，还能回到家里吗？如果自己再也不能回到家里，就算天天吃这些奇异的果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家里的小狗，一定正汪汪汪地叫着，朝着路口张望吧！
如果自己再也不能回去，妈妈的心会哭碎掉吗？
阿泉这样想着，觉得很忧伤了。阿泉忧伤得想要流眼泪。
“阿泉，你怎么了？”稻草人摇扇握住了阿泉的手。
虽然坐在阳光中，阿泉的手却是凉凉的。
“这是怎么回事？”摇扇回过头问稻草人谷老大，“你刚才不是说，阳光果子就是开心果吗？你看阿泉都快要哭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糟糕！我们忘记告诉他了，这七种果子要合起来吃才是开心果，不能单单吃一样。”稻草人谷老大着急地说。
“唉，我完全忘了提醒他！”摇扇急得直跺脚，“阿泉一定是一连吃掉了七个蓝色弯弯月亮果。”
“我听人说，”稻草人鸟不怕说，“这种蓝色弯弯月亮果也叫‘思乡果’，刚入口时味道很好，可是吃多了，肠子就会断掉。”
这会儿，阿泉眉头紧锁，他开始想念同班的同学，想念他很喜欢的女生徐紫薇，他想要回到家人身边，他想要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想家想得肚子疼。
“阿泉，快，吃个红荔枝，再吃个绿苹果。”稻草人摇扇摘下好多果子，塞到阿泉手里，衣兜里。
可是，阿泉忧伤得什么也吃不下。
他独个儿离开发稻草人的白云圆桌，独个儿在高高的天空中飞，他只想就这样飞着，飞呀飞，永远也不要停下来。
阿泉的好朋友稻草人摇扇，一直陪着阿泉。
他们俩牵着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在空中飞，飞一一圈又一圈。
直到别的稻草人都回到自己原来站立的田野，他们还在空中飞。
后来，稻草人摇扇也要回到菜地去——因为阿爸已经睡醒午觉，就要到菜地来干活了。

“阿泉，真抱歉——我本来是希望你快乐的。”
“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有一点忧伤。”
“因为蓝月亮果的缘故——”
“会好的，相信我。”阿泉拍了拍稻草人摇扇的肩膀，这会儿，摇扇已经站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的脚深深地插在菜地上，看起来和阿泉一样高。
“我得回家做作业，再见了。”
“再见。”摇扇说。
下次再见，一定要记得，七种阳光果子，每种都要吃一样啊。
嗯。记得。
阿爸肩上扛着锄头，正从蔓生着野草的小路走过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