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影子朋友

作家的影子朋友

1

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一个不离左右的好朋友，就是我们自己的影子。作家也是。作家的影子看起来灰乎乎的，和他本人一样，很单薄，像画在纸上的棉絮或者云彩，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更何况，没有一个人生下来就会成为作家。

作家从小父母双亡，一位善良的老人收留了他。老人虽然很爱他，可是生活清苦，到了晚上还要出去打一份零工，来填补家用。有时候天都黑了，老人还没回来，他只能自己孤单单地呆在家里。

作家小时候，很懂事，很小就学会了生炉子、做饭。一天，像往常一样，他把做熟的饭，热在锅里，一边在灯下写作业，一边等着老人回家。他的作业写完了，还没听到老人熟悉的脚步声。要是能有本书看多好呀，他想，邻居家的孩子有很多好看的图画书，可是他们家却连一本也没有。或许，有个朋友一起玩也不错。

已经是深秋了，风吹得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着。又猛得一阵风过来，哐当一声，门开了，烛火的光亮随着上下跳跃，一闪一闪的。

作家从床上跳下来，一路小跑着去关门。

这时候，他发现了自己的影子。

影子忽大、忽小。有时候，长长的，拖在青砖的地面上，像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巨人；有时候，短短的，像只可爱的小棕熊，蹲在对面的灰墙上；还有时候，一翻身灵敏地跃上屋顶，不停地翻着筋斗，像马戏团里逗人开心的小丑。

影子和人一样，发现有人注意自己，不由得想好好表现一下儿。

“嗨!你好！”

影子打破周围的沉默，主动向他问好。

“嗨!你好！”

他也兴奋地回答着。

其实，很久以前，作家就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影子朋友了。那时候，他更小，还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还有自己的亲生父母，一天晚上，他在睡梦中睁开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家里没有一个人，他呜呜地哭着，大声喊着爸爸妈妈，忽然他发现墙上的影子，像他一样也在抹眼泪，原来屋子里还有人呀？作家睁着好奇地眼睛望着他，忘记了哭，可是那个人望着他，也不哭了，接着，还在床上打一个滚，变成了一只可爱的毛毛熊，作家把搂在怀里，又呼呼地睡着了。

日月如梭，影子和他一起长大了，再次看到自己的影子朋友，作家开心极了。因为现在他们都长大到可以在一起谈心了，比如他们谈到将来，一定要去很多很遥远的地方，还有，他还告诉他，长大之后，他要当一名作家，尽管那时候，他的这个理想看起来非常渺茫，他虽然喜欢读书，但是他的家却连一本课外书也没有。可是……为什么不呢，这个理想，不知什么时候，像随风吹落的种子在他的心里悄悄地发芽了。

作家刚刚长大时，并没有成为作家。那位抚养他的老人已经去世了，再没人供他上学了，好在他已经长大到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于是，他背起一个小小的行囊，离开故乡，开始独自出去打工。他用打工挣来的钱，都买了书。在漫漫的长夜里，打工的小棚子里其他人都打起鼾声时，他却还在不远的路灯下，双手捧着书，一页一页入迷地读着。

后来，他开始一边打工，一边写作，慢慢地发表了一些作品。再往后，他靠着打工攒下来的钱，和微薄的稿费，买下了郊区的一所破旧的小房子。这已经是十年之后了，作家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家。

2

从此，作者开始专业从事写作。可是一个作家不与人打交道是不行的，每天关在屋子里，常常让他感觉心思枯竭。所以一天作家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儿行李，就出发了。像小时候梦想的那样，他到过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朋友。他们在一起喝酒、唱歌、谈论写作。这期间，他还结识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并且深深地爱上了她。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可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这位美丽的姑娘又爱上了别人。

作家伤心极了，每天都在小酒馆喝得烂醉如泥。就这样，他一天天消沉下去，不再写作。朋友们开始还为他抱打不平，可是时间久了，也开始讨厌他了。

有一天，作家又喝醉了酒，被小酒馆的人拖出去，扔在马路边上的路沿石上。冷风一吹，作家的酒就醒了一半。他忽然想起了回家。

当他刚刚说出回家这两个字时，就听到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回家，仿佛他心底的回声。他趔趄地从地上爬起来，猛得一低头，才认出来，原来说话的是他很久以来，已经遗忘的朋友——影子。

作家风尘仆仆地赶回家里。彼时，已是隆冬时节。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墙壁上横七竖八挂满了蜘蛛网。作家赶紧点上屋子中央的炉火，炉火照亮了他的小屋。

他伸出手在炉子上烤火时，发现缩在地上还在冻得瑟瑟发抖的影子。

“你也很冷吧？”

作家怜惜地问他。

影子点点头。

“好吧，那你也一起来烤火吧，其实也没必要总缩在我的脚下呀。”

影子嘿嘿地笑着，从作家的脚底，慢慢地一截截长高了。

烤完火的影子，看起来虽然还很疲惫，但是脸上已经有了神采。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你大概从来没离开我吧？”

作家试探着问。

“嗯。”影子点点头，又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脚底是连在一起的？”

作家看看脚底，也点了点头。

当然，他们已经是老朋友了。

不过很久以来，作家有的朋友太多了，却把自己近在身边的影子朋友，给忘了。

炉火越烧越旺，烤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作家靠在椅子背上，开始打瞌睡。烤完火的影子，又缩回作家的脚下，在炉火跳跃的光斑里，像一只蜷缩在地上的懒洋洋的小狗。

在寒风呼啸的北风里，作家很快睡着了。

3

影子一闪身走进作家的梦里。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一样，我们看到的梦中的自己，当然不可能是我们本人，都不过是我们的影子罢了。 ）

作家梦到自己是一位年轻英俊的王子（我们就权且叫他影子王子吧），他爱上了翡翠国一位美丽的公主，公主也深深地爱上了他。于是，影子王子骑上马，带着很多金银珠宝去翡翠国迎娶公主。可是还没等他赶到翡翠国，公主的母亲去世了，国王很快又娶了新的皇后，新皇后嫉妒公主的美丽，把她关在城外一座高高的塔里，不让任何人看到她。影子王子到了翡翠国，听说了这件事，就变成一只飞鸟（我们知道影子都是擅长变化的，对于他来说变成一只飞鸟当然不成问题）飞到高高的塔尖上，塔尖上有一扇小的窗户，可以看到公主。美丽的公主穿着破旧的衣服，看起来非常憔悴，影子王子伤心极了。

怎样才能搭救出公主呢？公主告诉他，只需要找到这座塔的钥匙，钥匙被皇后锁在一个密码箱里，还派了众多的重兵把守。公主为他画了一张皇宫的地图。影子王子把地图揣入怀里，翻身跨上马背，连夜赶往皇宫，正如公主所言，要想进入皇宫谈何容易，影子王子刚刚走到皇宫附近，就有许多武艺高强的大内高手把他团团围住。

影子王子一挥手，只见一道寒光闪现，他的手里就出现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宝剑柄上还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影子王子挥动宝剑，只见剑光闪处，这些大内高手纷纷坠马，很快，影子王子冲进皇宫里，正要伸手去取密码箱时，只听到耳边传来嗖的一声，从暗处射来一支箭，箭是带着风声来的，正射中他的小腿，一阵钻心的疼，他哎哟一声，昏了过去。作家也从梦中也惊醒了。

作家想起刚才的梦，感觉自己的腿隐隐约约还有点疼。可能是昨天晚上太累了吧？他没多想，站起身来，伸伸懒腰，跺跺脚，又在外面跑了一圈回来。凉风一吹，这时，他已经把梦中的情景全忘了。其实他的影子真得受伤了，不过影子自我恢复能力也很强。所以我们根本不用为它担心。

很多年后，他和朋友们聚会时，一个女孩子坐在角落里，用善良而又温和的大眼睛默默地望着他，感觉他这个人似曾相识，可是他们却是第一次见面。这个女孩子就是作家梦中翡翠国的公主，也在同一天，当她还是小姑娘时候，做过一个同样的梦，梦到自己是翡翠国的公主，被关在一个个高高的塔里，一直都没能等来她的王子。可是，当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却谁也并不认识谁，因为在梦中，他们见到的都是对方的影子，而且他们的影子也都是戴着面具的。所以连他们的影子也没能认出对方来。

那次短暂的聚会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

4

这个冬天开始下雪。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好像没有要停的时候……

又是一个冬天的雪夜，窗外的雪花簌簌地飘着，能听到大雪压断树枝时发出的沉闷的咔嚓咔嚓的响声，四周安静极了，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作家一人。作家坐在书桌前翻着书，陷入深深的沉思里，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忽然，作家把书掷到一旁，快速地铺开稿纸，拿起笔唰唰地写起来了，一开始，作家还在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有时候停下笔，还在凝神思考着什么，后来作家越写越快，越写越快，那笔仿佛停不下来了，这时候，不仅他的整个身体，连同他的影子全都匍匐在桌面上，走进了他一行行的文字里。

影子是最擅长模仿的。又加上，这些年，影子跟着作家走南闯北，到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所以影子就在他的文字中间变幻成为各种各样的人，有时候，影子变成一位博学的长者，有时候，会变成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时候，又变成了一个懵懂可爱的孩子。甚至有时候，影子还把自己变成两个人，影子跟自己对话，跟自己厮打，自己表扬自己吹捧自己，自己讽刺自己挖苦自己……这方块格子的稿纸，就成了影子的小小的舞台，影子在这些方块字中间，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有教师、警察、作家、商人……甚至还有小偷和流浪汉。同时影子还赋予了他们各种各样的性格，有的人正直、善良、真诚，也有的人卑劣、自私、猥琐，有的人活泼、开朗、美丽，有如天使，也有的人腼腆、拘谨、怯弱，仿佛永远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孩子。

作家写呀写呀，不停地写……杯子里的咖啡早就放凉了，他不觉得；他披的棉大衣早就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了，他不觉得；炉子里的火苗越来越暗，最后都熄灭了，他不觉得；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又越来越暗了，他不觉得；外面的雪早就停了，过了些天后，又开始从暗灰色的天空中如抽丝扯絮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他也不觉得……

这大概作家一生中最优秀的一部作品了。

后来，作家慢慢地老了。他再没有爱过别人。陪伴他的只有他的影子朋友。可是作家已经非常满足了。影子从来没离开过身边 ，一直陪着他在不停地写作，可是作家到老都没多大名气。现在，作家的作品还放在书店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记录着一个人最伟大的时刻。

再后来，会怎么样呢？每个人都要无法选择地离开。作家和作家的影子都不可能告诉我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也许我们只能通过想像。

如果那一刻来得非常快，那种快一定会超过我们的想像，那么影子会在那一刻突然从作家的脚底挣脱，在作家身体四周漫延开，最后再紧紧地拥抱他一次。那一刻，也许是非常安静地到来的，那么他的影子在挣脱他的脚底之后，还来得及为他修建一座坟墓，并在墓碑上写上他的名字：作家。影子离开作家，向远方飞去。飞向我们谁也不知道的那么一个地方。也许，他会寻找到他的另外一位可以托付终生的朋友。也许他会永远留在那个地方了，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