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阿欢

序：在海上

小牛阿欢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黑洞洞的大屋子里，整个大屋子都是摇摇晃晃的，他刚想站起来却又摔倒了，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头还是昏昏的，再看看四周，还有好些同伴也在这里，只是他们大多还没有醒过来，只有一个叫做阿城的小牛靠在一个小窗子旁边，正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费劲向窗外面张望着。阿城是伙伴中最强壮的小牛，大家都喜欢他，当阿欢摇晃着身子靠过去的时候，阿城扭过头来，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咱们被抓走了！”阿城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然后为了不让阿欢看见，又把头扭向那个小小的圆形的窗子。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海面，阿欢朦朦胧胧中知道这是“海”，妈妈给他讲过，他们生活的土地就是在海面上漂浮着的，还是妈妈的祖母曾经见识过，“那就是一眼也望不到边的水啊！”当阿欢问妈妈海到底是什么样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回答的。
那么，这就是海了？想到这里阿欢有些兴奋，可是紧接着又有些不安，连忙四下找妈妈在哪里，可是身边都是些幼年的小牛犊，根本没有妈妈的影子。
这是怎么了？阿欢开始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今天早上还在和自己的大家族在一起呢，他们就像往常一样，在清晨醒来，然后开始一天的迁移，他们在草原上是从来不会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呆上很久的，他们必须不断的迁移到水源和食物更加充足的地方，每一天阿欢和自己的朋友们都很开心，总是在奔跑和欢笑，他们互相顶着自己刚刚冒出一点点头的犄角，或者随便躺在哪里就可以尽情撒欢，然后再被伙伴们过来顶起来继续奔跑……有时候他看着自己的妈妈还有所有那些亲戚们老成的样子就会觉得很可笑，而妈妈那些叮嘱他草原的危险的话，他也觉得那都是瞎操心。
可是后来呢？
阿欢想起来，那是一群轰隆吼叫的四足怪物闯进草原，整个牛群都吓的四散奔逃，阿欢想起来妈妈那时一直都在呼喊着自己，可是很快他们就被冲散了，在他喊着妈妈的时候，忽然后背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妈妈，你在哪儿呢？”阿欢心里悄悄想着。
“咱们回不去了吗？”一旁，阿欢的好朋友阿毛也醒过来了，他平时就有些胆小，就是很小的小动物也会把他吓得到处乱逃。
“我也不知道，阿毛。”
“可是，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阿毛有些执拗地坚持着问，眼里已经有些泪水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听老奶奶说过，咱们是被送去做‘斗牛’的！”一旁一个刚醒过来的小牛严肃地说。
“我也听说过，好像是要成为斗牛！在咱们祖先那里，这是最光荣的！”另一只小牛有些兴奋。
“斗牛，是什么呢？”阿欢问他们。
“斗牛，那可是咱们作为野牛最高的荣誉！”一旁阿欢的两个哥哥也醒来了，显然他们为这次意外的出游十分兴奋。
“咱们的爸爸，那是咱们家的光荣！”另一个哥哥说。
“爸爸？”
“你还小，妈妈没和你提过，咱们的爸爸，就是真正的斗牛！”
“我听妈妈说过的，可是，斗牛到底是什么呢？”
“没有一头野牛回来过！”一旁阿城说话了，他的眼睛依然望着窗外，本来透过窗子还能看到一点草原，但是渐渐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是剩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为什么，都是咱们这些小牛？”阿毛怯生生的问到。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大家都陷入沉默之中，都有些为未来的命运担忧。

这时，他们头顶上一块木板打开了，是那些挥舞着会吼叫的棍子的家伙，那些棍子还在他们手里握着，虽然棍子们现在很安静，不过小牛们还是有些害怕地躲到角落里。
“是真正的野牛，就得去当斗牛，那可是最耀眼的明星！伙计们，你们就是未来的明星！”其中一个家伙捂着肥大的肚子，踢着脚底下发霉的草料，“欢迎来到自由世界！”说着几个家伙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这个大肚子坐下来，旁边两个家伙粗鲁地挤过来，开始挨个检查，牛犊们不安地四处踱着步子，可是空间很小，谁也没法子躲开，只好任由他们上下捏来捏去，临了还会被重重拍打一下后背。
“这些可是顶级的非洲野牛犊子，老板！”
“发起疯来，那可顶上一辆坦克！”
大肚子又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扫了一眼这里的牛犊，很满意地点点头，“不出四年，不出四年，你们就是最棒的！”说完用力的挥挥拳头，又从那块木板打开的地方上去了，梯子收了回去，木板露出的那一小块天空又消失了。

“他们在说什么？”一头小牛问道。
“明星！”
“什么是明星？”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阿欢的一个哥哥得意洋洋的笑起来。
“我们可是最棒的明星！”另一个哥哥补充道。
“可我不想当什么明星。”一旁，阿毛又怯生生的说着。
“傻瓜，到时候，你可就是你妈妈的骄傲了。”又有别的牛犊在劝着阿毛。
“可我一定要回去！”阿城坚定的说道，“我要成为第一个回家的斗牛，我一定要回去。”

这群小牛犊听了阿城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讨论起来他们要去的是个怎样的地方，“新世界”在刺激着他们的想象，荣誉与家族的骄傲，又让他们感到莫名的兴奋。

第一章牧场新家

“我说，这儿也不错嘛！”一头小牛望着那个用栅栏围起来的牧场，蓝天、白云、青草，还有不远处的小山丘，小山丘的旁边还流淌着小溪，牧场旁边有一些木头搭建的房子，这些可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这时他们还在一辆大卡车上，颠簸了近一天之后才在一个牧场边停了下来。
“那是鸟！”阿毛望着落在他们旁边栏杆上的一只乌鸦，只是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鸟。
“新来的小牛！”那只乌鸦有些不屑地望着他们。
“这是哪儿？”阿欢问道。
“这可是全世界最大的牧场！”
“什么是全世界？”
“受不了你们这些乡巴佬，你们也是从非洲来的？”
“我们是斗牛！”一旁阿欢的哥哥抢着回答，很是骄傲。
“傻瓜，真是傻瓜。”没想到这只乌鸦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摇着头飞走了，这让小牛犊们有些不高兴，也有些不安，搞不清这只怪鸟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很快他们又被这里新奇的东西吸引了，他们看见身背皮酒囊、腰挂牛角号的牧羊人，手扬牧鞭，打着口哨，赶着羊群；还有骑着毛驴打着瞌睡的老太婆，也有些追赶着小狗的孩子们，当然，这是一个小村镇，很快他们就明白了，这是那些和大肚子一样的家伙的同类啊。
“你们为什么要被他们赶着呢？”阿欢问一群从他们卡车旁边挤过的羊。可是这群羊都只是抬头看了看他，似乎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你们好，我们是斗牛。”阿欢想起来这个好像所有动物都知道的名字，而且，这似乎也应该是他们值得骄傲的名字。
“你好。”羊群里一只岁数最大的羊答话了，“我们时间可不多，抓紧时间吃点东西，还得接着赶路呢！”有些羊为了吃到更好的草，蹦蹦跳跳的跑到远处，但很快就被牧羊人用鞭子赶回来了。
“他们为什么打你们，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人啊！”
“人？人是什么？”阿欢还从来没听过这个字眼。
“我听祖母说过，人是世界的主人。”阿毛在一旁插话。
“孩子们，你们是从非洲来的吗？”
“是的！”牛犊们一起回答。
“我也听说过，每年都会从非洲过来好多你们这样的小牛，会被培养成真正的斗牛。”老羊说道。
“这里到非洲有多远？”阿城在一旁问老羊。
“那可远了，要穿过大海呢……”
“可是，我一定要回去！”阿城一旁坚定地说。
“你见过我的父亲吗？他的额头有一块叶子形状的白斑。”阿欢想起妈妈为自己描述的父亲的特征，“他是最强壮的野牛！”
“没见过，太多啦，每年都有许多野牛被送到这里来，年幼的，壮年的，我可记不清了。”正说着，羊群又要前进了，老羊就和他们告别了，小牛犊们都有些伤心，因为他们也许再也不能回到家乡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肚子和他的伙计们回来了，他们把车开到牧场边上，然后打开栅栏，把这些小牛都赶下车来，其实根本不用赶，他们早就憋不住了，互相你推我挤的跳下车，在牧场里四处开始撒欢了，大肚子看上去很是满意，与另一个满脸胡子的健壮的家伙聊着天，然后收过一沓钞票后就离开了，头也没有回。阿欢看在眼里，心里很着急，他想要是他们走了，谁还知道回家的路呢？

不过新环境并不糟糕，牛犊们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四处费力的迁移了，每天他们都能得到好吃的草料，这些都是那个小木屋的爷孙俩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每天吃完饭就可以无忧无虑地玩儿，可以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白云，可以与讨厌的乌鸦拌嘴，还有那只忠诚的小狗，总是围着他们打转，虽然小狗不爱说话，但却让他们安心，因为他总是说自己可以抵挡一群狼的进攻，狼小牛们是知道的，在非洲就有这些残忍的家伙。当然，除了那个把他们围起来的栅栏外似乎没有什么让小牛们不满的了，有时候他们也想能跑出去，去那个山丘看看，还能去小溪尝尝那里水的味道。
但是到了夜晚，阿欢却总是想起自己的妈妈，想起那些在草原任意奔跑的日子，在这里，似乎一切都太舒适了，好像少了一种真正的快乐，他记得在和妈妈随家族一起找到一处新的水源时，他们是多么开心，那时候，虽然很累，但是在夜晚躺在妈妈身边睡得是多么香甜。有时候他会把这些想法和自己的伙伴们说，可是却总是招来各种反对。

“这有什么不好，每天都不用担心吃喝，可以随心所欲的玩，还有‘人’能保护我们！”
“你们不想家吗？”阿欢问伙伴们。
“想有什么用，你没听说吗，要穿过大海，就连乌鸦都没去过那里，他可是能飞的！”
“可是，那道拦着咱们的栅栏……”阿欢还没说完，就被伙伴们打断了。
“那是保护咱们的，傻瓜。”

有时候阿欢只能把心里话和好朋友阿毛说，阿毛是头很胆小的小牛，但是心里却是理解和支持阿欢的，他们在夜里常常一起在牧场漫步，有时候他们会看到孤独的阿诚，那只最强壮的小牛在栅栏边试着自己刚刚冒出来的小犄角，他们有时候也会和牧场的一只老牛聊天，那只老牛岁数很大了，眼睛都花了，他说自己快要死了，没有其他的小牛理睬他，只是阿欢和阿毛，有时候才来和他聊聊天，老牛也会给他们讲一些家乡的故事，这样他们才没有忘了自己的家，那片辽阔而自由的天地。
第二章小星的梦想

“爷爷，你说爸爸是最棒的斗牛士，对吗？”小星问爷爷，嘴里还嚼着硬梆梆的面包，唇边沾了一圈牛奶。
“呵呵，那当然，你爸爸是这个国家的明星，他年轻时候可是无人不知的！”爷爷也吃着同样的早餐，然后把一片火腿切成两半，给孙子的面包夹上，然后抹上些自制的辣酱，然后自己也夹上，很有滋味地嚼着。
“爷爷，斗牛士为什么会这么受欢迎呢？”
“只有最勇敢的人才可以当斗牛士！”爷爷的眼睛闪着光。
“那么，爸爸就是最勇敢的人了，对吧？”
“对，他就是最勇敢的人！”
“那我也要当斗牛士，我也要成为最勇敢的人！”小星语气很坚定，但稚嫩的语气还是让爷爷笑了起来。
“小星，你会成为很好的斗牛士的。”
“真的吗？爷爷，爸爸也是您教出来的对吗？您是国家最好的教练，对吧？”
“你爸爸和我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以后成为斗牛士的。”爷爷忽然有些伤感，因为他想到了自己早早就死去的儿子。
“我知道那很危险，我不怕！”小星接着说。
“爷爷知道，你身上流着你爸爸，我们家族的血，你一定能成为最好的斗牛士！”爷爷摸着孙子的脑袋，轻轻的说，然后眼睛却望着窗外，好像想到了好些以前的事情似的，小星顺着爷爷的目光望出去，那是刚运来的一群小牛在牧场安静的四处漫步。
“爷爷，这些小牛真的是从非洲运来的吗？”
“是啊，北非的野牛是世界上最强壮，最野性的品种，只有最勇敢的斗牛士才敢和他们较量。”
“可他们看起来那么温顺。”
“很多事情很难说的，小星，你知道吗，为什么咱们会住在这里。”
“不知道，我就是知道您不再训练斗牛士了，就来牧牛。”
“你爸爸，他死后我就不再训练斗牛士了……小星，你在学校都好吗？”
“爸爸，他不也希望自己成为最好的斗牛士吗？我也要成为斗牛士，爷爷，您教我吧！”小星没理会爷爷关于学校的询问，他太想成为爸爸那样的人了，尽管有关爸爸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了，但是家里那些神气的照片，爸爸那些斗牛场的英姿都让小星着魔，可是爷爷却把他从斗牛场边的住处迁到这里，他有时候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爷爷不让他靠近那里，还有，为什么妈妈会离开爸爸和小星。
“你以后会明白的，现在你还小，先好好上学，别忘了拉小提琴。”
“不用您说，我最喜欢的就是拉小提琴！”小星不高兴地抚摸着自己的琴盒。

这时候，门开了，那个阿欢见过的健壮家伙进来了，他是牧场的老板，一个看起来恶狠狠的家伙，一进屋便大大咧咧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然后一把把小星拉到膝盖上，小星使劲挣扎，可是他力气太大了，小星根本无法挣脱，这个家伙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小星抬起脚使劲跺了他的脚一下，然后趁着他手一松的功夫跑掉了，牧场老板倒是毫不介意。
“好小子，有他爸爸的劲头！”说着他抬起脚来揉了起来，爷爷也开心笑起来，“怎么样，这群小牛崽子？”牧场老板问爷爷。
“非常好的品种，真正的北非野牛。”
“这就好，我可是花了大价钱……”
“我知道”，老人打断了牧场老板的话，然后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老伙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牧场老板站起来，按着老人的肩膀，“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只是，你也知道，就是你不去，也会有别人的”，说着，牧场老板眼睛也转向那群小牛身上，这时候，小星已经趴在栏杆上喂小牛们了，看得出来小牛们很喜欢他，“都是些好孩子啊！”牧场老板也叹了口气。
“怎么，你还会教孙子斗牛吗？我听说那可是他的梦想啊！”牧场老板笑着问道。
老人也望着窗外，这才发现孙子还没有去上学，用力推开窗子，孙子一扭头看到爷爷怒气冲冲的样子，赶紧做个鬼脸，把草料都扔到小牛身边，急忙跑掉了。
“我不知道，这孩子……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第三章好伙伴

阿欢病倒了，烧得很高，身体一下子垮了，吃东西也吃不下，毛色开始杂乱而没有光泽，就连鼻头那些晶莹的汗珠都没有了。
“这牛犊不行了。”牧场老板叹了口气，转身抄起身边的猎枪。
“怎么了？”小星惊讶地瞪着牧场老板还有爷爷。
“病得不轻。”爷爷也叹了口气。
“关键别传染给其他牛犊。”牧场老板接着说，然后爷爷也点了点头。
“那，把他给我好吗？我来照顾他，把他和其他牛犊隔离开，不就不会传染了吗？”小星望着爷爷和牧场老板。
“可是……”爷爷也望着牧场老板。
“好，它是你的了！”牧场老板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一把搂过小星，“好小子，爱牛，长大了，你也一定是个好斗牛士，那会儿你就更离不开牛了！”说着用力压着小星的后背，弄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不过他心里也真高兴。
“我有自己的牛了！”
“你得好好照料他啊，别高兴太早了，他还不定活不活得过来呢”，爷爷在一旁笑着说。
“放心吧，我一定让他好起来”，小星信誓旦旦的说，想了想接着说“我能叫他小白点吗？看他额头上那块小白点。”
“好，是你的牛，你喜欢起什么名字都好！”爷爷微笑着说。
“这块白斑倒让我想起那头牛来，老伙计，还记得吗？那头最健壮的……”牧场老板若有所思的想着，然后问老人。
“也许是命运吧”，老人回答。

阿欢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难受，他想起自己有一个小弟弟就是这么死掉的，自己也会死吗，可是妈妈还不知道呢，他躺在小星为他铺好的暖和的干草堆上，自己傻傻地想着。
在小星的屋子里，专门开辟了一块地方用来给阿欢养病，那里靠近窗户，通风最好，而且一抬头，阿欢就可以看到外面的牧场。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自己的伙伴们，心里有些不安，但很快他就发现眼前这个叫做“小星”的孩子对他非常好，总是一遍一遍给他的额头敷上凉水浸过的毛巾，还经常用梳子沾水为他清洁身上的皮毛，他们总是在一起吃饭，如果阿欢没有胃口，连小星也不吃饭，然后抱着他一起难受。经常，小星也会拉小提琴给阿欢听。有时候爷爷拿来他自制的草药，小星就会把这些草药和好吃的干草混在一起一点点喂给阿欢吃，有时候，爷爷还会把一些呛鼻的滴剂滴到阿欢的鼻子里面。

阿欢很快就明白“小白点”就是爷孙俩给他起的名字了。
“小白点，今天好些了吗？”
“小白点，冷不冷，想不想吃东西？”
“小白点，你知道吗，我的梦想是成为最好的斗牛士！就和爸爸一样。”
“小白点，你也有爸爸，有妈妈吗？我也都没有了，咱俩一样，不过我还有爷爷。”
“小白点，爷爷怎么不愿教我呢，你知道，学校可没意思了，他们总是笑话我。”
小星细心的用冷毛巾擦着阿欢的额头，然后轻声说着自己的心里话，阿欢呢，渐渐习惯了自己的新名字，也喜欢上这个有着大大眼睛的孩子，他们眼睛互相望着的时候，好像都走到对方心里去了。

在小星细心照料下，阿欢的病竟然慢慢好了起来，皮毛越发的光鲜，饭量也渐渐大了，就连黝黑的鼻头也开始渗出汗珠，小屋子开始容不下阿欢蹦来蹦去了，终于他要回到伙伴们身边了。在爷爷的允许下，阿欢终于可以回到牧场了，在牧场阿欢受到了最隆重的欢迎。他看着伙伴们忽然觉得有些伤心，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还是牧场、蓝天或者白云，吵闹的麻雀或者乌鸦，还有不时路过的羊群。虽然小木屋很小，但是他的心好像早就飞到天外去了，飞到家乡去了，可是牧场还是他要去的地方。
“阿欢，你回来真好，我以为你死了”，阿毛一旁掉着眼泪。
“他们对你怎么样？”阿城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是不是欺负你了？”
“阿欢，是不是又想家了？”两个哥哥笑着磨着阿欢的脑袋。
“你可真命大，我这辈子可看过不少小牛这么死掉呢！”乌鸦又在一边自以为是地大声说着。
……
阿欢忙着回答大家的问话，心里也在琢磨到底自己还能回家吗？他扭头看见牧场一角的老牛，正在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正在这时他又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小白点，小白点”，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小星给自己起的名字，他回头跑过去，边跑边告诉大家，就是小星救了他，大家也很开心，因为所有人都喜欢小星。
隔着栅栏，小星抱着阿欢的头，然后把准备好的干草又拿出来给他吃，慢慢大家也都凑了过来……
就这样，阿欢和小星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每天清晨起床、上学、下学、晚上睡觉，小星都会来牧场边和阿欢玩儿一会儿才会离开。

第四章老桑巴

老牛的名字叫做桑巴，就连乌鸦都不知道他在牧场已经多久了，有时候阿欢会凑在他旁边听他讲故事，尤其喜欢听他讲些草原的事情。

“桑巴大叔，你也当过斗牛吗？”阿欢问老桑巴。
“呵呵，没有，在上斗牛场前几天，我的脚忽然瘸了，就没去，后来牧场主可怜我就一直养着我。”
“桑巴大叔，真的……那些斗牛，他们都没有回来过吗？”
“没有，他们都没有回来过，孩子，别问了！”老桑巴有些难过，不愿提起这些事情。
“桑巴大叔，斗牛，到底是什么？”
“斗牛，我只知道那是咱们向自由的最后一次战斗，否则，就不会再有机会了。”桑巴大叔慢慢地说，然后躺下来，靠在栅栏旁边，然后悠然地闭着眼睛，尾巴驱赶着飞来飞去的苍蝇。
“有些事情，还是你们不要知道的好。”老桑巴又补充了一句。

夏季的午后，一切都懒洋洋的，牛群三三两两的在散步，小狗在栅栏边不断打着哈欠，远处的山丘轻微冒着些热气，让周遭景致都有些朦朦胧胧的。阿欢的精力十分充沛，这时候很不愿意就那么懒洋洋的，他用小犄角顶着老桑巴的肚子。
“桑巴大叔，再给我讲讲草原的事情吧！“阿欢缠着老桑巴，不让他就这么睡着了。
“你这孩子，你也是草原来的，还要我讲什么”，虽然这么说，关于草原，还是让老桑巴精神了起来。
“桑巴大叔，你想回去吗？家乡还有亲人吗？”阿欢问老桑巴。
“我来的时候和你一样大，我父亲在我来之前就被送走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时我母亲还在草原，现在估计早就……阿欢，你知道什么是自由吗？”
“自由，就是自由自在呗，就是，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欢回答道。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自由吗？觉得快乐吗？”老牛耐心的说。
“现在，现在不用担心吃喝，也没有什么猛兽来攻击咱们，病了还有人们可以帮咱们医治，都很好啊……虽然，虽然……”阿欢有些犹豫。
“虽然什么？”老桑巴问。
“好像没有以前在草原的日子快乐，虽然这里很安全，也不用担心吃喝，但是好像没有了在草原上那种找到水源的那种开心，还有在每次逃避开猛兽攻击之后，躺在妈妈身边的温暖，还有这里不能尽情奔跑，嗯，好像是……”
“好像和自然分开了？”老桑巴启发着阿欢。
“对，好像就是这样，这里虽然也很好，但是，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阿欢，好孩子”，老桑巴说着，眼里竟然含着泪水。
“怎么了，桑巴大叔？”
“野牛活着，就是为了自由，你的那种感觉，那就是因为失去了自由啊！”老桑巴有些激动。
“那，自由真的那么好吗？”
“是啊，只有自由才有真正的欢乐！”
“那我现在不也挺好吗？”阿欢为了逗老桑巴开心，用力在他身边蹦来蹦去、窜上窜下的，老桑巴看着小牛的样子，也开心笑起来。当然，他的脑子里也在想着自己的小时候，自己也是这么一头开心的小牛犊，但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自己已经呆了那么多年，他想着这头小牛犊真的懂了什么是自由了吗？

“桑巴大叔，那你见过我爸爸吗？”阿欢忽然想起，如果老桑巴在牧场这么久了，说不定真的见过呢。
“你爸爸？这里来的野牛太多了，他叫什么，长得什么样子？”
“他，我听妈妈说过，他的额头和我一样，也有一块白斑，是叶子形状的”。
“白斑，好像是有这么头牛来着，我想想。”
“他是不是最健壮的，最勇敢的？他是真正的斗牛，对吧？”阿欢忽然想到老桑巴因为腿瘸，没能成为斗牛，就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担心会伤害到老桑巴。
“对，那是我见过的最强壮、最勇敢的野牛！”
“真的吗？”
“真的”老桑巴笑着回答道。
“我就知道，我的爸爸是最棒的斗牛！”阿欢高兴的跳着，在牧场跑来跑去，一旁的小牛们有些奇怪的看着他，栅栏上的乌鸦则是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真是傻瓜！”说着乌鸦懒洋洋拍拍翅膀，飞走了。

第五章斗牛训练

春天，小牛们和爷孙俩一起感受万物复苏的快乐，在夏天，大家一起懒洋洋地聊天和散步；秋天，就要开始储藏冬天的粮食，要和南去的小鸟们告别；冬天，虽然会很冷，但是小牛们都长出了厚实的毛来抵抗严冬，而且爷孙俩又会把牛棚整理的舒适而暖和，这样，小牛们根本不用在外面承受寒冷之苦。于是，小牛们渐渐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家乡是什么，还有自己的家人，都快被扔到脑后了。
阿欢和小星的感情也越来越好，每天小星最先想到的就是小白点（当然小白点就是小星为阿欢起的名字），然后他就会和阿欢玩儿上一会儿，每天他们在一起聊天，虽然阿欢听不懂小星在说什么，但是他也能感觉到那颗好像和他一起跳动的心。
只有阿城，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冷酷了，大家谁也不理解他，不知道他怎么还这样固执地对抗着那些“人类”，尤其是在大家都已经适应了新家的时候。
看上去阿欢也适应了这里的一切生活，但是只有老桑巴知道，阿欢胸口跳动的是一颗自由自在的，毫不做作的心。看着阿欢，老桑巴总能看到另一个强壮的身影，那是阿欢的爸爸，那个最勇敢和健壮的野牛，想到这些，老桑巴就会不由地叹起气来。

时间过去了两年，又是春天，小星十二岁了，这一天牧场老板又来了。
“老伙计，是该训练他们的时候了！”牧场老板说道。
“唉，好吧，是时候了！”老人有些无奈。
“呵呵，老伙计，别这么难过，他们注定就要走这一步的，成为真正的斗牛！”牧场老板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和爽朗的笑声。
“什么是训练？”小星问爷爷。
“就是把他们训练成真正的斗牛，让他们更加强壮和勇猛。”老人告诉小星。
“可是，他们一定要成为斗牛吗？他们就不能一直这样快乐生活吗？”
“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成为斗牛的，就是要去战斗的！呵呵，你也一样，小斗牛士。”牧场老板在一旁安慰小星。
“战斗……可是，他们被抓来这里，谁问过他们同意了，他们从爸爸妈妈身边被抢走，谁问过他们同意了？”小星激动地想掉眼泪，牧场老板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可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每年他都要从各个牧场挑出最强壮的野牛去参加斗牛，然后让贵族老爷、太太们开心。
“小星，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斯巴达克的故事吗？”爷爷耐心地坐下摸着小星的头。
“记得，他一开始是角斗士，是一个奴隶，后来挣脱那些贵族的锁链，然后为了自由战斗，后来牺牲了。”
“那，你觉得，你的小白点，是一个战士吗？”
“嗯，是！”小星答道。
“那么，小白点是你的朋友吗？”爷爷接着问小星。
“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希望小白点能像斯巴达克那样去为了自由而战斗吗？”爷爷接着问小星。一旁，就连牧场老板都有些眼圈红了，他自己还没有想过这个呢。小星仔细想了想，用力点点头。

训练开始了，这些小牛被送到一个偏远的地方，那里不再有宜人的风光或者舒适的草地和友善的朋友们，在那里等待小牛们的是最艰苦的训练。
清早天还没亮，小牛们就被从睡梦中叫醒了，这下不再是爷孙俩温馨的照顾，而是几个健壮而凶狠的家伙用皮鞭把他们抽醒的，他们被赶进一个黄土的操场，伙伴们一跑进去马上就黄土飞扬起来，沙土钻进眼睛特别的难受，接着他们就被不断的驱赶着，有两个家伙骑着马在他们后面不断用鞭子抽打着落后的牛犊。
在这样没命的奔跑小半天之后，他们又被带到另一处场地，那里都是各样的障碍物，有木桩、水坑等等，而且路面更加糟糕，他们同样被驱赶着，在各种障碍之间穿行，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水坑或者撞在木桩上，然而更恐惧的则是紧紧追在后面的拿皮鞭的家伙，他不断叫喊着，让皮鞭狠狠抽在最后面的牛身上，一下子就是一条血印。
到了下午，他们又回到第一个操场上，他们被一个个领出来，然后开始不断在他们面前挥舞着一块红黄相间的布，然后只要小牛一走神，便是一鞭抽打在身上，大多的小牛都退缩了，他们的恐惧战胜了愤怒，但却招来更多的皮鞭，只有阿城在第一次就不断地冲向那块挥舞着的布，然后用自己还没完全长起来的角去顶着。

“好家伙，这头可真棒！”挥舞着那块布的人高声叫着。
“是啊，是块好料！”另一个人赞同着

但是，阿城却得到了这些家伙的赞赏。大家惊奇的发现，皮鞭并没有落在阿城的身上，于是，大家渐渐明白了，只有不断的去进攻那块布还有挥舞布的人，才能避免皮鞭落在自己身上。
每天小牛们被赶回牛棚的时候，都筋疲力尽了，不过他们的食物很好，小牛们觉得那甚至超过了在牧场的食物，所有伙伴们都会在夜里睡得很香，然后再等待着第二天的训练。只有阿欢，在这样的夜里仍会思念自己的家乡和亲人们，当然还有小星，他最好的好朋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
第六章一次出游

“我已经通过考试了，明天起，我就要开始学习成为真正的斗牛士了！”小星和阿欢说。

这是小星一次最冒险的举动，他先是软磨硬泡的从爷爷嘴里套出来小牛们训练的地方，只说是来看他的“小白点”一眼就行，然后从半夜他就偷偷的爬起床一直赶过来，牛棚是从外面关着的，那时天还刚蒙蒙亮，小星就把阿欢带出来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因为这个而倒霉的，但是他太想念“小白点”了，就什么都不顾了。

“小白点，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壮实了”，小星抚摸着阿欢的后背，心痛的看到有许多鞭子抽打过的疤痕。
“他们是怎么训练你的？这里是不是很痛？”阿欢当然从小星的眼睛里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只能低声温顺地叫着，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能这么跑出来了，这就是自由吗？
“小白点，你知道他们是怎么选拔小斗牛士的吗？我和其他孩子就被关进一个小小的场地里，然后放进来几头和你差不多大的小牛，其他那些孩子吓的脸都白了，我看着那些小牛，马上就想到了你，怎么还会害怕呢，然后我就被选上做小斗牛士了，有意思吧？”

小星带着阿欢，两人一直走到牧场旁边的小山丘那里，就在山丘边上，那处潺潺的小泉旁边有一棵大树，小星就靠在树边，而阿欢就在泉边喝水，很清凉，还有一丝甜味，就和阿欢想象中的一样。
“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没有告诉爷爷”，小星想到这里有一些难过。
“我要去城里了，那里有培训斗牛士的学校，我想成为爸爸那样的斗牛士！”阿欢虽然不懂小星在说些什么，但能看出他的伤心，于是靠过来轻轻舔着小星的手。
“爷爷说，妈妈从小离开我，就是到城市去了，我想，也许能碰到妈妈吧。”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了……”小星抚摸着阿欢的头，然后笑着去轻拍他鼻头上的汗珠。
“小白点，你知道，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从来没和爷爷分开过，你说，他会难过吗？”
“但我还是想成为斗牛士，这是我的梦想，像我爸爸那样的斗牛士！”小星坚定地说。
“你听说过斯巴达克吗？”小星问阿欢，阿欢并不懂他说的话。
“爷爷说你会成为斯巴达克！你会吗？在我看你是最善良和温和的，有时候我也想，我自己能成为斗牛士吗？我身上真的流淌着祖辈的血吗？我总觉得自己并不够坚强”，小星自己这么说下去。
“我以为斗牛士才是最坚强，最勇敢的人，我一定会成为这样的人！”想了想之后，小星坚定地说。

他们又一起上了小山丘，那里风更大一些，吹起小星的头发还有阿欢的毛来，很舒服，春天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阿欢觉得这才是自由的价值，在这样的天地下，好像什么都是美好和快乐的，暖融融的草在脚下柔顺地伏在地上，一些小鸟开始回来了，虽然阴影处还有些未化开的积雪，但好像希望都已经开始在所有的地方绽放了。

“小白点，我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和爷爷”，说着，小星抱住了阿欢的头，泪水滴下来，落在阿欢的额头上。
“爷爷，只能自己一个人生活了，谁来照顾他呢？他能理解我吧，因为，因为我是斗牛士的儿子，一定要再走上爸爸的道路”，小星望着山丘下那幢孤零零的小木屋。
“爷爷看到我的信了吗？”小星自言自语。

快到傍晚的时候，两个伙伴才回到训牛场，快到门口的时候，小星轻轻拍了拍阿欢的屁股。
“去吧，回到伙伴那里吧……小白点，别忘了我。”
阿欢有些犹豫的往回小跑过去，然后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小星，小星这时还没有走，看到阿欢回头，便用力的招着手，然后转身跑掉了。
阿欢和小星都不会想到，训牛场里面差点都闹翻天了，也不会想到，等待阿欢的是怎样一次惩罚。
这一次，阿欢离自由本来已经这么接近，可他那时只是想着回到伙伴身边。

第七章阿城

春去秋来，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日子，小牛犊们都成长为一个个块头巨大的，真正强壮的斗牛了。其中最强壮的是阿欢和阿城还有阿欢的两个哥哥，就连胆小的阿毛也成长为一个健壮和勇猛的斗牛了，只是阿欢知道，在心里阿毛还是以前那个有些懦弱的，温和的小牛犊。
在训练场里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就连几个训牛师的眼睛都开始柔和了，他们不再鞭打他们，而是每天把他们放出来在空荡荡的操场跑上几圈，一天的训练就这么点内容，剩下的时间就是吃饭和睡觉。
那天天气很好，好几辆卡车拉着这些训练好的野牛们出发了，他们还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呢，但是好些年来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还是让他们感觉异常兴奋。

“我们可以从栏杆上面跳出去！”忽然，阿城和伙伴们说话了。
“你说什么？逃跑吗？”旁边一头牛害怕的说。
“还没成真正的斗牛呢，就要跑？”阿欢的哥哥觉得不屑，根本不赞成这种他看来愚蠢的想法。
“去成为人类的那种玩物吗？”阿城愤怒地回答道，“这可能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看来他真的下定了决心。
“你要怎么做呢？”阿毛小心的问，阿欢也很想知道这点。
“你们看，这几道栏杆并不高，加上车身高度，只是比平常训练的难度大上不多，只要小心不要崴了脚，凭咱们的速度，他们的马根本追不上，就算追上了，咱们也可以把马轻易顶翻，还记得咱们来的时候会经常被羊群挡住路吗，那时车就会停下来，这就是咱们的机会！”阿城坚定地说，因为他是最强壮的，所以他的话在伙伴中间很有分量，很快有几头牛表示赞同了。阿欢看着阿城坚定的眼睛，然后望向外面的原野，心中也不由升起一股冲动。

车在路上颠簸着，大家都沉默不语，似乎都在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

“阿城，你不要去，会死的！”阿毛声音有些颤抖，但是阿城并不答话，他已经在心中憋闷了太久，对于这头最健壮的野牛来说，如果不能像一个战士那样倒下的话，活着就没什么意义了。

终于，车缓缓停下了，果然是羊群挡住了路，骑着马的两个训牛师赶到车前面厌恶地驱赶着羊群，司机也烦躁地按着喇叭，就在这一片喧闹中，阿城奋力一跃，脚踢着栏杆就窜出了车外，几百公斤的身体一经离开车身，整个汽车都摇晃起来，一开始几个训牛师没有发现什么，倒是司机感觉车身不对劲，回头一望才发现有牛逃跑了，他赶紧招呼训牛师回来，这时又有牛想依法跃出车来，但是马上被两个训牛师用皮鞭抽了回去。另外两个则策马追了上去，最先赶上阿城的是一只猎狗，但只一下子就被阿城用角挑飞了，多年的训练使得这些野牛们无论在体格还是身体柔韧性上都远远超过了一般的牛，只是在速度的判断上阿城却错了，很快两匹马就赶上了阿城，他不得不扭过头来，用角挑战两个训牛师和他们的坐骑。
车上的伙伴们这时都紧张地盯着阿城的战斗，只是在挑飞猎犬的时候大家欢呼起来，其他时候都是静静地望着他们心中的希望。
一匹马的后腿被阿城的角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猛地窜出来，这匹马也颓然跪倒了，马上的训牛师险些栽倒，就在他挣扎想要重新让马站立起来的时候，阿城瞪着血红的眼睛冲了上来，阿城脚步蹬在大地上的轰隆声还有鼻子喷出的热气仿佛都可以被车上的野牛们感觉到了，似乎一瞬间，伙伴们仿佛懂得了“斗牛”的真正含义。可是枪响了，另一个驯马师准确地把子弹击中了阿城的额头，借着惯性，阿城庞大的身躯倒下的时候直直冲向刚才那快要倒下的训牛师，但是终于还是倒下了，只是扑到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阿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笨蛋，你们在干什么！知不知道这一头斗牛值多少钱，咱们一辈子都还不起！”站在车边的训牛师大声训斥着，然而那两个追击阿城的训牛师却一言不发，脸色苍白的望着对方，然后再盯着躺倒的阿城，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之中挣脱出来。

第八章新的恐惧

又回到山丘旁的牧场，爷爷还在，只是老了许多，牧场老板还是那么总是傻呵呵地笑着，只是听到有一头最强壮的野牛死了，才伤心地摘下帽子。

“应该死在斗牛场啊！”牧场老板自言自语。
“可是，这样也许更好吧！”爷爷这么说。
“我不是说损失的钱，我是想他训练了这么久，应该去斗牛场……”
“可是，接受训练是他们自愿的吗？”爷爷打断老板的话，牧场老板也有些悻悻，赶紧转换话题。
“小星来信了吗？这小子现在怎么样？”
“他已经从见习生成为真正的斗牛士了。”虽然这么说，爷爷却并不显得怎么高兴。
“这小子，好样的，我就知道他会像他爸一样的！”牧场老板大声笑着。
“可他小提琴也拉的很好，信里说他已经能拉很多曲子了。”
“呵呵，老伙计，咱们都老了……”说着，牧场老板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来。
“好，庆祝咱们的小牛们回来！”爷爷望着窗外那些显然不再活泼的健壮的野牛们，有些苦涩地笑着。

在牧场上，大家都沉默不语，阿城的死对大家都不好受，而更加令他们感觉痛苦的是，像阿城那么健壮的野牛都能在一瞬间被人杀死，而他们更加没有机会吧，这时候牧场上到处是两三头牛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大多都在讨论阿城是怎么死的，而那些“会喷火的棍子”，更加为“人类”添上许多神秘的色彩。
偏偏这时候那只鼓噪的乌鸦又来了，他已经老了，话没年轻时候那么多了，他仍然称野牛为“孩子们”，但是这一次他却带来了更可怕的信息。

“孩子们，我老了，可能哪天飞不动就这么掉下来摔死，或者被那只野狗吃掉”，说着，他眼睛瞟了一眼卧在牧场栅栏边上的那只狗，其实这只狗也很老了，他不再像年轻时候那么积极地追着这只乌鸦了，只是眼睛还在懒洋洋地瞪着他。
“孩子们，你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吧？也许我真的不该告诉你们，我已经隐藏了一辈子，记着，我可不是个大嘴的乌鸦，我一直都保守着秘密，只是，我快死了”，说到这里，他假惺惺咳嗽了两声，接着说下去，“阿城，上帝保佑他，或许，你们还会羡慕他哩！”
“怎么，这是什么意思？”直到这时，野牛们才好奇的围上来，想听听到底这只乌鸦想说些什么。
“傻孩子们，你们被训练成斗牛，是被送去杀死的，杀死你们好让人类取乐的！”看到大家注意到他，乌鸦有些扬扬得意。
“你说什么？”野牛们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有些已经要愤怒地用角去挑乌鸦了，乌鸦见状赶紧飞起来，然后等大家平静一些才又落下来。
“到现在，我也不瞒你们了，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可悲的，而我也快死了，我的命运就是飞来飞去，传播些新鲜事，以后我死了也就没人能告诉你们真相了”，说着乌鸦装模作样地擦擦眼泪。
“到底怎么回事儿，杀死我们到底怎么有趣了？”阿欢有些愤怒的问乌鸦。
“别问我，我怎么知道怎么有趣，不过，进了斗牛场，我就没看见过有牛再出来过！他们会把你们用长矛扎，还有标枪扎，最后还用剑，一直从你们的后脊梁骨插到心脏去，结束你们的生命！”
话还没说完，就有些胆小的野牛吓得不住后退着，甚至隐隐还有哭泣的声音。
“我以为你们长大了，就可以接受这样的命运了，说到底，这就是命啊！”说着乌鸦叹了口气，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大家都沉默了，一股恐惧的气氛渐渐产生，大家不由都想起了阿城倒下去的情景，自己也会很快这样了吧，所有牛都这么想着。
阿城又来找老桑巴了，他想知道，难道真的斗牛就是意味着要死掉吗？老桑巴此时更加苍老了，他靠着栏杆可以一天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或者闻着花香然后吃掉它。

“我们真的是去送死吗？”
“你们知道了？”老桑巴漫不经心的嚼着刚刚吞下去的一朵小花。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那怎样呢，让你们整天都提心吊胆？”老桑巴还是一副胡里胡涂的样子回答着大家的问话。
“我们全会死吗？”
“差不多吧！”
“差不多？那就是还有希望？”阿欢问老桑巴，这时有些伙伴对老桑巴漫不经心的态度有些恼怒，还有一些则彻底失望了，还有的躲在一边偷偷哭起来。
“阿欢，我想回家！”一旁阿毛也开始难过了，没有谁想这么就死掉。
“如果做斗牛就意味着死，那我不在乎！”阿欢的一个哥哥忽然坚定地说。
“起码，是战斗到死的！”另一个哥哥接着说，同时有些轻蔑的撇了一眼老桑巴的瘸腿。
“活下去，那是需要智慧的！”老桑巴对他们的话并不在意，只是扭过头，接着打瞌睡了。
就这么着，牧场笼罩着恐惧的气氛。

第九章小星的来信

亲爱的爷爷：
您身体还好吗？我已经成为一个正式的斗牛士了，您也会为我骄傲吧，他们管我叫做天才，但我不要什么天才，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像爸爸那样勇敢。
您知道，在我还是见习斗牛士的时候，我不像其他孩子那么有钱，可以有自己的小牛去练习，我就晚上和好朋友哈桑一起游过河，到那边一个牧场，哈桑为我举着灯笼，就在夜里我一遍遍练习呢，到现在，我想他们说天才，其实根本没看到我是怎么努力练习的缘故，呵呵，我也不会告诉他们。
还没和你讲哈桑，他是我斗牛的好伙伴，是一个短标枪手，尽管现在我有了自己的长矛手和另外两个短标枪手，但哈桑是最棒的，如果可能我一定让他来帮我上标，他也是个穷孩子，只有我俩才是真正的朋友。
小白点还好吗？那年我把他带出来，后来让他吃苦了吧，我有时候会梦到他，在梦里他已经是一头最强壮的野牛了！
我最难过的就是，爷爷，您知道吗？就是在斗牛表演中杀死他们，我总是在想这就是斗牛士或者斗牛的宿命吧，我们都没有办法摆脱自己的命运，是吗？我在最后击杀的时候，爷爷，我常常觉得那就是小白点……
爷爷，我一直没有扔下小提琴，这里的人都说我不当斗牛士的话，一定是个艺术家或者什么宫廷乐手，我倒不在乎，只要能拉琴，我就很高兴了。
爷爷，您还埋怨我吗？我偷偷离开，一直都是谁来照顾您呢？无论是谁，我都祈祷上帝保佑他。
爷爷，再和我讲讲爸爸的事情吧，还有妈妈，您说她就在城里，她叫什么，住在哪里呢？下周，城里就要有一次斗牛了，是在最大的斗牛场，您说妈妈会看到我吗？还有爸爸，也能看到我吗？
爷爷，您能来吗

第十章    老桑巴的秘密

夜里，阿欢正睡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原来是老桑巴，老桑巴示意阿欢不要大声，跟他来，然后老少两个一起来到牧场的角落。
这时候阿欢有一种感觉，好像老桑巴不像平常那么懒洋洋的，当然除了腿还是有些瘸外。

“阿欢，记得我说，你们这些斗牛‘差不多’都会死，是吗？” 老桑巴表情十分严肃。
“是的”，阿欢有些迷惑。
“有一个办法，和我一样，现在你也弄断一条腿，就可以不用去送死了！”
“不！”阿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是他觉得在自己年轻的血液中，是不能选择这种懦夫的方式。
“可是，去和斗牛士决斗，只有死路一条！”老桑巴依旧表情严肃。
“我知道，可，我是野牛，而且，而且……”
“什么？”
“我爸爸，他选择逃跑了吗？”阿欢忽然想到这点。
“没有。”
“那我也不会！”一下子，阿欢仿佛身体充满力量。
“可是，你不想活下去吗？”
“那样活下去，我不，而且，战斗，也是荣耀！”
老桑巴笑了起来，眼睛泛着泪水。
“好孩子，我们并不是没有机会的，在斗牛场，只要你没有倒下，你就会有机会得到自由。”
“没有倒下？”
“对，在一次次被标枪、长矛或者长剑刺中之后，你依然能站起来！”老桑巴眼神闪着光，仿佛他看到了斗牛一次次站起来，昂然不动的情景。
“我能一直站着，绝不倒下，一定能！”
“好孩子，我相信你，你的爸爸，他……”
“他怎么了？他不是最强壮的吗？他一定没有倒下，对吗？”阿欢急着问老桑巴。
“是，他是最勇敢，最强壮的，但他遇到了最好的斗牛士”，老桑巴低下了头。
“不可能的，你不是说，只要能站起来，就可以吗，他一定站起来了！”
“对，他站起来了，背后还带着那支致命的长剑，你的爸爸，还有那个最出色的斗牛士，他们一起死了……”
“那，我要报仇，我要顶死所有的斗牛士！”阿欢眼睛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阿欢，那次参加斗牛的总共有六头野牛，我和你爸爸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一直记得他和我说，他根本没想过什么战斗，他渴望的只是自由，我活了这么多年，总是想，是不是野牛和斗牛士，命运注定是连在一起的呢。”
“桑巴大叔！”
“好孩子，是你爸爸救了我，剩下的斗牛士被恐惧压垮了，于是我成功了！孩子，斗牛士战斗是为了尊严，而我们，是为了自由！”
“桑巴大叔，难道……你不是说你是斗牛前自己摔断的吗？”
阿欢疑惑着，接着好像忽然明白了，老桑巴也并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个老朋友的儿子，这个和他父亲一样渴望自由的孩子。
“桑巴大叔，你教我怎么战斗吧！”阿欢眼睛充满了渴望。
“好，我都告诉你，你一定不能倒下！”老桑巴眼睛湿润了。
“桑巴大叔！”

……

第十一章  爷爷来了

爷爷来了，到小星的宿舍，敲了敲门，没人开，邻居告诉他小星去练习了，为了明天的斗牛。
爷爷依着邻居的指示，又赶到斗牛训练场，已经有一些人围着观看了，场地里，小星正在轻巧的挑逗着一头当地的犍牛，当然，这只是一种简单的训练了，不过作为老行家，爷爷还是能看出自己的孙子真的已经全部掌握了斗牛的技巧，而且也真的懂得牛所有的习性，这就让他好像无所畏惧的样子，就连围观的人们也不时的叫着好，看着小星已经长大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了，爷爷不由得眼泪也掉下来。
到了休息的时候，爷爷还是没有靠上前去，直到小星注意到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才认出来是自己的爷爷，爷孙俩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一个小酒馆，爷孙俩坐下来，这里是斗牛士还有那些斗牛迷们聚会的场所，这里很多人都已经认识了这个天才斗牛士，还有些年轻的小姐会抛来热情的微笑，所有这些都让年轻的小星有些飘飘然，但是爷爷却有些担忧。

“爷爷，你看，斗牛士是这里最受欢迎的！”小星有些得意的样子。
“你爸爸，他要更受欢迎呢！”爷爷有些恼，不过小星可没看出来，他还沉醉在被当作明星的美梦里呢。
“我会和爸爸一样！这里所有人也认识爸爸吧？”
“他们早就忘记了！”爷爷随便找了两个人，问他们是否知道小星的爸爸，这些人都有些茫然的样子，“再伟大的斗牛士最终也会被人们忘记的。”
“以后的事情，不管了！”小星满不在乎，“爷爷，小白点好吗？牧场老板呢？”
“他们都好，这两天会有一批小牛要被送去斗牛了，也许，会有你的小白点。”爷爷告诉小星，“还记得小白点的伙伴中那头最强壮，总是孤零零小野牛吗？”
“我记得。”
“他死了，是送来牧场的路上，跳出卡车后被打死了。”
“爷爷！”
“可能，现在你对他们的死已经麻木了吧，”爷爷低下头。
“爷爷，我是一个斗牛士啊！”小星有些不高兴，一时两个人有些沉默，小星不希望这样，就转换话题问到自己的母亲，“爷爷，您知道我妈妈现在在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她离开我们就没有再回来过……”
“那，妈妈当时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
“你爸爸没有说过，也许，是感情不合吧，斗牛士身边总会有很多女人……”
“爷爷，妈妈能看到我吗？她会来看斗牛吗？”
“我也不知道。”爷爷回答，然后转头看着屋子里许多得意洋洋的斗牛士们，其实他也知道，这些孩子们都要面临死亡的恐惧，他们纵情酒色，因为许多时候他们必须维持自己斗牛士的尊严，而不要被人们看作怕死的胆小鬼。

爷孙俩出了酒吧，走在大街上，路上人水马龙，街道狭窄而楼房林立，有钱的贵族们坐着马车或者高级汽车，只是一瞥间才能看到些油光光保养良好的胖脸，或者被仔细装饰过的女士美丽面庞，但是在路边还有许多穷苦的人们在努力挣扎着，看到这些爷爷一直叹气，奇怪自己最钟爱的孙子怎么能习惯这里的生活。
爷爷知道自己的孙子是一个又善良又敏感孩子，应该是一个艺术家，尤其他能拉出那么好听的曲子，可是怎么也走到了他爸爸的路上呢？他转头望着心爱的孙子，小星眼中闪烁着很复杂的情感，有忧伤还有些意气风发，但好像转瞬又化作童年时候的纯洁和善良。

“爷爷，我想，我还是会回到牧场去。”小星忽然说道。
“怎么，你做斗牛士不是很风光吗？”爷爷有些嘲讽的语气。
“爷爷，我以为只有你了解我呢？”
“小星，什么时候你想回来了，牧场的老屋永远欢迎你。”
“爷爷……”

回去小星的宿舍，因为喝了酒，一会儿小星就倒下睡着了，而爷爷则重新穿好衣服出门，他要去找小星的妈妈，一直以来，小星的妈妈都在和爷爷保持着联系，爷爷拿着写着地址的纸条到处问路人，终于找到了，那是贫民区一处不起眼的楼房里面一个不起眼的房间。
从离家之后，小星的妈妈就一直做着清洁工和洗衣工的双份工作，一方面维持房租和自己的生活，还得给小星爷爷经常寄去一些生活费，所有这些小星都不知道。小星妈妈当初离开家，离开他们父子，就是不能忍受每天活在恐惧之中，这些爷爷都是知道的，斗牛士为了尊严失去的太多了，直到最终失去生命！而现在轮到小星，爷爷想到这里有些心酸，然后在心里悄悄打定了一个主意。

第十二章   在黑暗中

“怎么样？”
“都是大的！”
“大么？”
“很大！”

长矛手和短标枪手之间轻松地聊着天，但是大家都知道谁也并不轻松，大客车里面三个斗牛士和各自的助手分别坐在不同的角落里，彼此之间并不说话，只是偶尔会传来几句故作轻松的笑话，但笑的人很少，对于即将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年轻的斗牛士小星与伙伴哈桑坐在一起，对于自己第一次成为真正的“剑杀手”，小星还有些兴奋，尤其到了斗牛场门口，围着客车的人们开始欢呼起来，另两个斗牛士勉强挤出一些笑容，举着帽子对窗外礼貌地示意着，而小星，则更多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与不安。
这一天是这个城市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斗牛场里坐满了前来观看的人们，在阴凉的部分靠场地的座位往往是那些有钱的贵族或者国外旅游的富豪们，当然那些包厢则是专门为富家的女子准备的，在过道中间穿梭着卖饮料、毛巾、座垫或者小吃的小伙计们，总裁判和最有身份的贵族坐在能看到斗牛全景的包厢里，而离斗牛场最近的座位则是那些狂热的爱好者们，他们双膝顶着前排的靠背，紧张地注视着场内的一举一动。
在入口处，小星和另外两个斗牛士已经准备入场了，他们身后是各自的一队助手，有骑马的长矛手还有短标枪手，总裁判的白手帕开始挥动，号角响起，两个骑着马，穿着中世纪服装的“执行官”进场了，他们到了场地中央，脱帽向总裁判和贵族们致意，得到允许之后开始退场，号角再次响起，斗牛士和他们的助手们进场了，他们列队走进场地中央，然后同样向总裁判和贵族们脱帽致意。小星自豪地感觉到自己的金光闪闪的外衣是怎么在阳光下闪耀着人们的双眼，那是用金丝织绵织成的，上面还镶嵌着宝石。
爷爷和小星的妈妈坐在阳光最刺眼的地方，位置也远离看台，因为那是他们唯一付得起票价的座位，虽然撑着一柄阳伞，小星妈妈的额头还是开始渗出大颗的汗珠，营养不良的身体已经在这样的阳光下有些摇晃了，爷爷则穿上自己多年没穿过的正装，只是因为过时显得有些古板和可笑。
……
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阿欢、阿毛还有另外四头强壮的野牛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了，而这一天，每一头野牛被单独关进更加漆黑的房间，没有食物和水，只有黑暗陪伴着他们。对于这些，老桑巴早就已经告诉了阿欢，这是为了刺激野牛，让野牛更加焦躁和愤怒，这样才能在出场时保持足够的勇猛。阿毛知道自己如果能够在战斗中生存下来，他必须要坚持自己的策略，那是老桑巴告诉他的，那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阿欢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乡，在宽阔的天地中间奔跑，还想到那些追逐与迁徙的日子，还有小星，还有那次出游，那次离自由是那么近，他想着那山丘还有小溪，想着那棵古老的大树下的阴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欢听着身旁的房间有些响声，从叫声判断那是阿毛被送出去了，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蹄子踏地的声音，那一定是阿毛出场了，忽然阿欢心里忽然一冷，他低声呼唤着阿毛的名字，祈祷着阿毛可以活下来，他甚至还没有机会把应对的策略完整地告诉阿毛。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阿毛又听到身旁的房间传出同样的声音，他甚至不能判断是否这次才是阿毛，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有勇敢面对死亡的恐惧，才能真的战胜它！”阿欢耳旁是老桑巴的声音。

总裁判的白手帕又扬起了，号角也再次响起，一个严肃的穿着斗牛服的小老头用力拉开一道闸门，观众们看到一个深长的低矮的通道出现，然后便是急奔而出的一头野牛，忽然得到的自由让阿欢觉得一阵兴奋，他急速的在场地中间奔跑，马上周围的观众席传来一阵惊叹的声音，“这可真是一头强壮的野牛！他可真大！”
马上，阿欢忽然想起老桑巴的叮嘱，不要徒劳浪费自己的体力，记住，要适可而止，出击要准确而有效，一定不要盲目的奔跑，于是阿欢马上放慢了脚步，然后在场中央站住了。
这时候阿欢才刚刚开始适应外面强烈的阳光了，四周的是一片圆形的黄土场地，黄土被整理的十分平整，场地的四周是一圈约莫两米的木制围墙，而密密麻麻的观众就在四周围起的斜面高台上往下张望着，看到这些阿欢忽然觉得这样的场面自己显得有些孤独，但忽然在血液中又升起一股自豪感来，他想到自己的爸爸当初也是这样骄傲地站在场地中央，准备迎接所有的战斗吧。

第十三章  自由与尊严

几个手执粉色斗篷的人进场了，他们很快把阿欢围在中间，左右跑动着用斗篷吸引着阿欢。阿欢当然知道，这些小丑一样的角色只是来试探自己的力量和进攻的习惯，同时耗费自己的体力，对于这一幕还根本不算战斗的开始，看着这些跳来跳去的小人们，阿欢有些蔑视，并不急着去进攻他们，只是象征性的挑动了几下自己细长、锋利而色泽光润的双角。
这时观众席上传来不满的嘘声，有些观众显然觉得这头野牛庞大的体型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只有内行才明白这是一头真正的斗牛，不仅仅拥有力量，还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爷爷坐在观众席上也有些不安了，他也看出场内的这头野牛只是在保存自己的体力，同时根本没有暴露自己进攻的习惯，这对于斗牛士进一步的表演会产生很大的困难。
在观众席上的爷爷和围墙后面的小星都没有发觉，场中的野牛就是他们的“小白点”。
长矛手进场了，为了保护马匹和长矛手，马匹被穿上了厚厚的盔甲，眼睛也蒙上了眼罩，长矛手则手执长矛开始驱马缓缓接近阿欢了。阿欢知道，这是战斗真正开始了，他看着长矛手手中的长矛，开始有一些恐惧，同时一丝侥幸让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把他们顶翻，这样就可以躲开那尖利的长矛。阿欢撒开四蹄，低下头冲了过去，五百公斤的重量冲向蒙着眼睛的马，就连长矛手都吓得长矛险些脱手了，在剧烈的冲击下，马侧向退出好几步，但是并没有倒下，阿欢知道这下麻烦了，他后悔没有听老桑巴的告诫，他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再来一次有力的冲击了，这时他感觉到一股冷风从后背袭来，阿欢知道，自己必须有效的迅速偏离自己的身体，好让长矛不要扎中自己后颈处最关键的肌肉，同时不要让长矛过深的插入身体，否则那会弄伤自己的脊椎。阿欢急促地一挫身，同时身体往前一窜，与此同时，长矛扎入阿欢的后背，总算是凭着自己快速的反应，这一枪并没有扎得过深，也没有伤害到关系头部与前蹄的颈部肌肉，但血还是一下子涌了出来，阿欢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后背传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更加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接着是标枪手进场了，这里有小星的好朋友哈桑，一个优秀的标枪手。阿欢知道那些在他身边跑动人要把手中的标枪插在自己后背上，他必须承受更多的痛苦，还有增长足够的愤怒，阿欢清楚地知道，自己凭借的不是战斗的激情而是对于自由的渴望，很快，第一个标枪手跑过来了，他必须激起阿欢的奔跑，但是阿欢只是松懈得象征性冲过去然后猛地变向冲向标枪手，尽管阿欢并不想真的挑死标枪手，可还是把这个可怜的标枪手吓得脸色苍白，那对标枪也仅仅刺伤了一点阿欢的皮毛。然后是哈桑，他在阿欢猛然变向的同时还是把两支前端带钩的短标枪刺入了阿欢的后背，阿欢知道自己必须带着这两支标枪坚持完这次战斗。
就在这时，阿欢的眼睛忽然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上一个斗牛士正在向周围的观众挥舞的东西，那是一只牛耳，他清楚的看出那是一只有些残破的牛耳，那是阿毛的！
血继续在他后背不断涌出，疼痛渐渐被愤怒替代了，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小白点，怎么是你！”小星出场了，他望着眼前这健壮的、已经被愤怒充斥全身的野牛，发现他额头那块熟悉的标志，那块经常在梦里出现的白斑，没错，这就是小白点。
认出自己面前的斗牛竟然是小时候的好伙伴，小星甚至忘记了自己进场的时候应该向总裁判，向贵族们脱帽致意，他望着自己的小白点，一股童年的温情在心中升起，他忽然被这种荒谬的氛围所迷惑了，自己要向童年的伙伴刺出长剑吗？
阿欢的眼睛在闪烁着复仇的火焰，根本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斗牛士是谁，他低头开始以最准确而沉稳的方式开始发动了进攻。沉重的蹄声和风声呼啸起来，可是小星依旧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所有的观众都惊呆了，小星的妈妈在看台上几乎昏厥过去，她根本无法忍受这样死亡的恐惧。就在尖角要触到胸口的刹那，小星才仿佛刚刚恢复知觉似的笨拙侧身，可是身体还是被撞的斜着跌出了几步，阿欢停下，再转身，又一次冲击，这次阿欢的速度更快，而且头上的角甚至在左右轻轻的摇摆，根本无法判断从哪个方向侧身才能躲过这致命的一击。

“但我还是想成为斗牛士，这是我的梦想，像我爸爸那样的斗牛士！”
“你听说过斯巴达克吗？”
“爷爷说你会成为斯巴达克！你会吗？”
“我以为斗牛士才是最坚强，最勇敢的人，我一定会成为这样的人！”

小星想到在和小白点分别的时候，那些他和小白点说过的话，这些声音现在就在耳边回荡，现在小白点为了自由在战斗了，那自己呢？

第十四章 白手帕

小星抖起手中的“穆莱塔”，迎着阿欢前进的路线，然后在阿欢冲过来的一刹那，用穆莱塔挡住了阿欢的视线，然后忽然弓起身体弯成一个完美的弧线，阿欢从这个弧线下直直冲了过去，马上观众席便爆发出一阵掌声。接下来更加惊险了，观众席上甚至没有声音了，大家都紧张地观看着这样一场最惊心动魄的战斗，每一次冲击，每一次侧身都是那么千钧一发，渐渐小星开始完全的进入状态了，他尽情施展着自己的所有技艺，他晃动着手中的“穆莱塔”，仿佛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牵引着阿欢进攻的方向，同时又利用它来遮挡视线从而可以迅速躲开致命的一击。
就连阿欢也仿佛被这种战斗吸引了，他被这种奔跑和一次次的冲击吸引了，渐渐他好像忘记了仇恨，家乡还有自由自在的情景又在脑海中出现了，仿佛他只是在这里玩耍，而眼前的斗牛士不过是自己小时候的伙伴吧！
号角再次吹响，一阵音乐接着演奏起来，那是催促战斗结束的信号！一下子小星和阿欢都明白刺杀时刻终于要到来了！
阿欢脑子里回忆着老桑巴叮嘱的话，他必须躲过那些刺向心脏的长剑，只有不让剑刺入心脏，就有机会不倒下来！
小星举剑了，他知道如果自己失败，那么自己将永远背上失败的恶名，他的自尊从此不值一名，他举着剑，剑尖对准了阿欢两肩之间，他知道自己必须刺入那里，然后借着阿欢的冲力把长剑深深刺入阿欢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和小白点的命运是紧紧联结在一起的！从来就没有分开过，而在这一刻，他们的友谊，他的自尊与小白点的自由才真正不会再分开了。
第一剑，剑从阿欢肩胛骨之间刺入，阿欢猛一仰脖，剑头刺到一块脊椎骨上，剑在两个人巨大的冲力下弯曲起来，几乎折断了，紧接着就弹飞了，小星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重重的扭伤了。
第二剑，剑是小星从围墙外的助手那里取来的，这一次阿欢依旧用身体的力量抬起了刺入身体的长剑，长剑还是刺到脊椎骨上，然后弹到地上，这时阿欢的后背已经被鲜血完全染红了，但是疼痛根本不能让阿欢屈服，相反他被这种血液激发了更加昂扬的斗志。
第三剑，小星开始重新计划自己的进攻，他用穆莱塔把阿欢调整到一个自己最适合击杀的角度，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在阿欢仰脖之前刺出了第三剑，他知道，如果这次再失败，自己将不会再有机会了。这一次剑刺入了阿欢的身体，长剑完全没入，阿欢倒下了，但是阿欢的角也从小星的腹部滑过，一道血光在人们的眼前闪过……
此时观众席一片安静，爷爷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他一手扶着已经昏过去的儿媳，另一支手紧紧攥着拳头，他此时已经发现了，发现在野牛额头上那块明显的白斑。
小星木然立在斗牛场中，裂开的斗牛服一道赫然的伤口在汩汩流着鲜血，助手们进场了，接着是斗牛场的医生也进场了，这时观众席发出一阵阵嘘声，显然，人们对这样的表演并不满意，小星的心越来越沉，他已经无力再去思考什么，只是感觉一场命运的角逐就这么结束了，他扔掉手中的穆莱塔，颓然倒下。
在一片惊呼声中，没有人料到，阿欢站起来了！在长剑刺入的刹那，阿欢利用扭动身体，让长剑在心脏一旁滑过，他在瞬间的昏厥过后再次被父辈的荣耀与勇气鼓舞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因为那是自己唯一的机会，这时他也终于发现倒在地上的这个年轻斗牛士，就是曾经救过自己，曾经带自己享受过短暂自由的孩子，他摇晃着身体想过来，可是受伤过重的身体不能再允许他再移动身体了，但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为了自由，永远不能倒下……
小星倒在地上看着站起的小白点，然后凝望着天空，他知道自己也许永远也站不起来了，自己永远也不能成为象父亲那样的斗牛士了！这时候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喊声，那是爷爷在喊着自己的名字，这声音在一片嘘声中是那么清晰而有力，他扭过头看到爷爷正在奋力的挥舞着白手帕，那是观众给最出色的斗牛士才有的奖励！这时他又看到了在爷爷身边还有一个挥舞着白手帕的年轻妇女。
“妈妈”，小星轻轻地呼唤着……

尾声

牧场旁的小屋，小星躺在床上，他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了，妈妈在他的身边，不时母子相视微笑着。小星已经不再斗牛了，人们也渐渐忘记了这个曾经被称为“天才斗牛士”的年轻人。
牧场老板在爷孙俩的劝说下放弃了饲养斗牛，牧场现在一片祥和、宁静。
阿欢的墓就在牧场边的山丘下，小溪的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