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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区 / 永无岛[原创作品]

《尔朵的绿野》——写给所有遭遇大地震的孩子们(寻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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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麦子918 2010-05-13

这是一个关于死亡、生命和自然的故事。
                        ——题记

(一)爸爸妈妈回来了
尔朵醒了。
他听见院内有鸟鸣,还有奶奶家那只黄色小猫“喵喵”的叫声。
可是,他不想动。
他想一直在床上躺下去。

“哒,哒,哒”有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尔朵闭上了双眼。
尔朵,是我,爸爸。有人站在床前,带着轻快的声音说。
尔朵仍将眼睛闭得紧紧的。
尔朵。来的人伸出粗大的手,如往常一样在尔朵的脸上轻轻抚过。
尔朵终于睁开了眼睛。
真的是你吗,爸爸?尔朵小心翼翼地问道。
爸爸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和妈妈想带你出去走走。爸爸说。
尔朵直起身,朝窗外看去。
穿着花格纯棉连衣裙的妈妈正站在院内。微笑着。如往常一样美丽。

尔朵伸出右手,握住了爸爸的左手。
你的手很冷,爸爸。尔朵说。
恩,不过如果你握得久一点,也许就会温暖起来。爸爸笑着说道。尔朵点了点头,他觉得爸爸说得有道理。
看到尔朵出来,妈妈冲尔朵招了招手,并摊开掌心。掌心中躺着一颗弹珠,绿色的,在阳光
下显得既晶莹又剔透。尔朵伸出手,弹珠就骨碌碌地从妈妈的掌心滚到他的掌心中。
妈妈。尔朵扬起脸,含着笑,低低地叫道。
嗯。妈妈轻轻应着,轻轻地抚摸着尔朵的脸,满是爱怜。
妈妈的手也很冷。所以,尔朵伸出左手,握住了妈妈的右手。

五月的阳光亮得有些炫目。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走出院子的尔朵被这样的阳光狠狠地刺了一下。于是,他的眼马上生疼生疼地。他急急地低下头,可是眼角仍是立刻流出了泪。
上一次看见阳光是什么时候呢?
是一个月前的那一天吧。
那是一个春天的清晨,妈妈站在门口,“尔朵,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妈。”那个时候的尔朵正站在晨曦中,朝妈妈挥着的手遍洒金光。
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天。
街心花园的苜蓿花开得正茂,有一只小狗趴在梧桐树下打着盹,上班的人们耐心地等待着绿灯亮起,学校的林荫中有几只鸟儿啾啾而鸣,有同学你追我赶地从尔朵身边跑过……是的,那一天原本一切都很好,空气中一如往昔地充满甘甜的青草味和橘子皮似的欢乐。
可是……

爸爸,我们上哪里走走呢?尔朵问。
随便那里都可以,我们可以沿着奶奶家的菜园,走到西边的桑林,也可以沿着这边的池塘,经过邻居家,走到东边的一座寺庙,你可以随意选择走哪边。爸爸说。
沿着奶奶家的菜园,也可以走到那座寺庙,对吗?
没错。
沿着池塘,也可以走到那边的桑林,对吗?
没错。
好吧,那我选择先沿着池塘走,因为我想先看看寺庙是什么样的。尔朵说。
好吧。爸爸笑着牵起尔朵的右手。妈妈朝爸爸微微点了点头,牵起了尔朵的左手。

#2 麦子918 2010-05-14

(二)浓郁的香笼草
池塘中除了擎着伞的绿荷,还有几株水柳。可是,尔朵并不知道那就是水柳,所以他问道:“爸爸,那是什么树,为什么长在水中?”
那是水柳。爸爸说着,往池塘中扔了一枚小小的石头。
“咚”,石头激起一圈圈的涟漪,而水柳的倒影便在这涟漪中摇曳起来,生动极了。
“咚”,尔朵学着爸爸,也扔了一枚石头。
“咚”,妈妈也笑着,使涟漪不断地扩散开去。
然后,他们安静地站在池边看着。当池面恢复了自己的镜面时,当水柳又稳稳地站在自己的影子中时,尔朵和爸爸妈妈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互相看着笑。
    
池塘的前面有一排房子。
红瓦粉墙。和外婆家的一样。
房前的李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则把自己放在藤椅中。
“过来,小家伙。”老妇人朝尔朵招了招手。
尔朵抬头看了看爸爸,又扭头看了看妈妈,他们朝他点了点头。
“她是阿华婆。”爸爸说。
于是,尔朵走了过去。
“闻闻这味怎么样。”老妇人从藤椅中站起来,从雕刻着棱花的门框上取下一个草袋。尔朵凑近打开的袋子,里面放着一种枯萎的草。
“阿嚏”,那草浓郁的香味直扑尔朵,所有他终究没忍住。
“这是香笼草,可以清热降火。”老妇人笑看着尔朵一脸的茫然。随后拿出一个玻璃杯,将那草放了少许在里面。
“兹~~”滚烫的开水倾入杯中,那草立即发出欢快的声音,并将蜷缩的身子立即打开去。
“你再闻闻。”老妇人将杯子端在尔朵的鼻下。
尔朵果真又闻了闻。
“怎么样?好闻吗?”老妇人期待着。
尔朵摇了摇头,“有股中药味。”
“呵呵,小孩子的鼻子就是灵,的确像中药味,可惜我却闻不出这股味了。不过,幸好我还能喝出这股味。”老妇人说完,就倒出一些在一个小杯里,美美地喝了一口。
“你要不要也尝一点?”老妇人问。
尔朵摇了摇头。
“以前奶奶每年都会寄它给爸爸。”尔朵说。
“没错,你老爸啊,从小就喜欢喝这玩意,”老妇人又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因为我也喜欢喝,
所以我常带着拖着鼻涕的他去山上采摘喔。”
“现在,山上还有香笼草吗?”尔朵问。
“当然有,去年我还一个人去采过。”老妇人看了看尔朵,“如果愿意,今年夏天和我一起去吧。”
“恩。”尔朵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不会再孤零零地去山上了。”老妇人眯起眼,向尔朵伸出小拇指。
尔朵也伸出一根小拇指。
于是,两个人便头顶着头拉了勾。

(三)爸爸妈妈没有影子
路边长着三株桃树。
桃树上结满了毛茸茸的桃子。
这是阿华婆家?尔朵看着那三株桃树。
不是,只是靠近她家的菜地而已。爸爸说。
这样站在路边的桃树在这里随处都是,算是没有主的,也算是大家公有的。妈妈补充着。
哦,那就是野桃了。尔朵明白过来了。
他将小小的脑袋钻入桃树中,并从中挑选了一个看上去大个的桃。可是,大个的桃酸得厉害,并不好吃。爸爸和妈妈看着尔朵一脸的狼狈相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也许,你应该再等一段时间,等它们都熟透。
它们熟透就会变好吃?
爸爸想了想。
不,比起城里卖的那些水蜜桃它们仍很难吃,但是因为它们是野桃,从而在某种意义上变成属于你的,所以它们会因此而变得不同,也从而会让你体味到别的一些东西,一些味道以外的东西。爸爸说。
妈妈也吃过这样的野桃吗?尔朵扭过头,看着妈妈。
“我和你爸爸十年前在这里举行结婚时,正是桃子们成熟的季节,而这三株桃树也正巧挂满了果,说实在的它们的确够难吃的。不过,令人难忘的并不是它们的味道,而是亲手把它们从树上摘下的情景。我很喜欢这样的情景。”妈妈笑着,轻轻地摸了摸尔朵的脑袋。
妈妈的手仍是凉凉的。所以,尔朵又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

绕过一处异常茂盛的青草丛,一大片金黄的麦田就扑面而来。
令人无法不欣喜。
尔朵和爸爸妈妈站在麦田的埂上,屏住了呼吸。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明灿灿的麦子,也从没见过那么多不约而同因饱满而低垂的麦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甚至因那种明灿和饱满而有些眩晕。
“这和电视里看到的可不一样。”尔朵说。
“如果你在这里住久了,就会发现很多东西都和电视里不一样,至少你站在电视机面前不会像现在一样嗅到一股一股的麦香味。”爸爸说。
尔朵紧了紧鼻子。
没错,空气中的确有股馨香味。为着这样的味道,尔朵很想绕着这块麦田走上一圈。爸爸妈妈同意了。他们牵着他的手,先沿着顺时针的方向走了一圈,然后沿着逆时针的方向又走了一圈。他们一边看着金灿灿的麦田,一边慢慢地走着。在那股麦香味中行走着。尔朵很享受这股味道。
而在这股味道中,尔朵身后的影子长长的,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不紧不慢地跟着。尔朵想踩住它。但是,影子在身后,他转身影子也跟着转身。于是,他便放弃了,转身想踩住爸爸的影子。
可是,爸爸的身后没有影子。
他又看向妈妈的身后。
妈妈的身后也没有影子。
他们的身后什么也没有!
尔朵抬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然后,低下了头。
“尔朵。”爸爸用手拍了拍尔朵的肩膀。
“爸爸,我不是因为你们没有影子而伤心,而是因为我有影子。”尔朵感觉自己的眼涩涩的,心也涩涩的。
“可是,我和妈妈却因为你拥有属于自己的影子而由衷地欣慰啊。”爸爸说着,伸出食指,揩去尔朵眼角滑下的两滴泪。
“如果没有你们的影子陪着,我的影子会很孤单的。”尔朵努力地使自己的第三滴泪不落下。
“也许,我们可以陪着你的影子做一些游戏,比如站在它的里面?”妈妈提议道。
“就是我小时候玩的‘影子跑我也跑的游戏’吗?”尔朵问。
妈妈点了点头。
“也许我们现在就可以试试这游戏。”爸爸俏皮地朝尔朵眨了眨眼。
于是,爸爸和妈妈并排站在了尔朵的影子里。虽然,尔朵的影子并不大,但奇怪的是爸爸妈妈很显然都能站在那里。
尔朵沿着麦田跑了起来,影子也跟着跑了起来,影子中的爸爸和妈妈也跟着跑了起来。
跑着的尔朵觉得心里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3 梅子青 2010-05-14

先占个位子

#4 麦子918 2010-05-15

(四)古榕树和理发师
站在麦田尽头,就看见一百多米远的地方稳稳地站着一株树。
那是一株榕树。
树的枝叶铺天盖地,且往四面八方延伸去。
尔朵和爸爸妈妈站在榕树下,往上望去。绿的叶、黄的叶、红的叶、灰的叶、褐的叶纷繁交错,绚丽缤纷,虽仅是五月,却将四季的颜色都挂在了枝头。而斑斓的树叶又将阳光筛织得细细碎碎,将阵阵暖意披洒在身。
不过,尔朵最感兴趣的却是这株榕树需要几个人合围。为此,他和爸爸妈妈手牵手围住了它。可是它实在是太壮了,所以他们又合围一次,才算了出来。结果是,足足需要五个成年人才能完全将其围抱。
据说,这株榕树有近八百年的历史。爸爸说。
我喜欢它。尔朵说。
我也很喜欢它,小时候常和伙伴们在它下面玩耍,有时甚至还爬上去。
我以后也可以爬上去玩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最好能在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爸爸说。
尔朵点了点头。
到夏天的时候,你肯定还可以在这里听到许多故事和传说呢。妈妈在一旁笑着说道。
妈妈说得没错,夏天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喜欢聚到这,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乘着凉,说着一些奇人异事或是鬼怪传说,准保你听不够。爸爸用手轻轻地按了按尔朵的肩膀。
我还是更期待能爬上去玩。尔朵仰望着榕树遒劲的枝干,认真地说道。
爸爸和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视笑了笑。

尔朵仰望着榕树。
仰望着它的枝,它的叶,它的干,还有它全身密布的大大小小的眼睛。那些眼睛或喜或悲,或忧或惧,或愁或乐,有的眼睛大而圆,有的清澈纯净,有的沧桑善慈。
“这是什么,爸爸?”
“是树眼。”
“每株树都会长树眼吗?”
“也不是,只有那些在生长过程中有过伤痛的树才会长。”
“那这株榕树一定经历过很多很多的伤痛。”
“看上去的确如此。”
“人经历伤痛后,也会长出什么吗?”
“不,人不会,但像树那样坚强面对的人,他们会变得更勇敢。”
“我希望我能勇敢起来。”
“你会的,尔朵。”爸爸说。
妈妈也笑着,朝尔朵点了点头。尔朵看到一阵风过,正巧将妈妈的棉布裙轻轻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华丽的弧线。于是,他的唇边也露出了微笑。

榕树的周围砌着一些石条,正好可以当作凳子憩休。这会儿,尔朵和爸爸妈妈就坐在上面,看着一家距离榕树仅十米的小店。
一位老头正坐在店前的椅中打盹。
“他是布爷,”爸爸说,“那是他开的杂货店兼理发店。”
“他可真了不起,既当老板又是理发师。”尔朵敬佩的目光望向那位在睡梦中流出涎液的老头。
“他的恒心的确很令人佩叹呢,如果没有记错,这家店已经有二十五年的历史了。还有,他从十六岁时就成了村里唯一的理发师,使大家一直到现在都很放心地将头发交给他打理喔。”
“那么,他会理爆米花头吗?”尔朵有些担心地问。
“恐怕不会,但他平头理得很好,而且人也很和善。”
尔朵不说话。他想起了小区楼外那家装潢考究的美容店,每个月妈妈都会领他上那里一次。不过,他从来没理过平头。他喜欢那种爆米花似的卷卷的发型。同桌补丁也喜欢这种发型。但是,那家美容店还在吗?也坍塌了吗?那位梳着烟花烫,喜欢说笑话的哥哥还在那里吗?还有,补丁应该已经痊愈出院了吧,要不明天给他写封信……
“尔朵,如果你喜欢爆米花发型,也可以回去。”爸爸看着缄默的尔朵,说道。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到城里,回到重建后的新校。”
“那我住哪里?”
“姨妈一家会照顾你的。”妈妈说。
“你可以决定,是在乡下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还是回到城里和姨妈生活。”爸爸说。
“是现在就决定吗?”
“不,你可以想想再做决定。”
“我知道了,”尔朵点了点头,“那就让我想想再决定吧。”

(五)热热闹闹的戏台
戏台显得很古旧。
站在“木香村”三个大字的牌坊后,显得有些沧桑。当然,也可以解读为古朴庄雅。
这里每个月的阴历初二都会上戏。爸爸说。
你看过吗?尔朵问。
看过,听着上面锣鼓喧天,看着拿着令旗的人转来转去,被你外公架在脖子上的我感到好玩极了。
可惜,今天这里没有戏,否则你和妈妈就可以大饱眼福了。
谁说今天没演出?妈妈听了,朝尔朵眨巴了一下眼睛。
尔朵不明白妈妈的话,爸爸却楞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爸爸牵着尔朵的手,沿着戏台前面的木梯,伴着“嘎吱,嘎吱”的声音,来到戏台上。
可是,爸爸,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尔朵望着空荡荡的戏台。
也许,我们安静地等上一会儿,就能看到一出出的好戏。妈妈站在戏台边,裙角飞扬。

于是,三个人开始在戏台上耐心地等待着。
两只燕子斜着身子,急急地飞落向戏台西角的燕穴。很快,有两三只雏燕“叽叽喳喳”地从燕穴中探出脑袋,伸出粉嫩的小嘴,从那两只燕子的嘴里衔过食物;
一只不知从那里窜出的小老鼠在戏台上嗅来嗅去,突然抬头看见尔朵一家后,便急急地逃了去;
两只壁虎贴在墙上,似乎在优哉游哉地聊着天,全然不顾旁边尚有观众;
一枚蒲公英的种子乘着微微的风,轻轻地飘向戏台,然后落在了地板上;几只蚂蚁在审视蒲公英种子一番后,结伴离了去;
……
尔朵屏住呼吸,认认真真地看着在戏台上演的这一切。

“我喜欢这样的演出。”尔朵望着离开燕穴,飞向绿色的两只燕子。
“这样的演出,这里到处都是,对吗?”尔朵收回目光,抬起头,看着爸爸。
“说得没错,儿子。”爸爸又按了按尔朵的肩膀。不过,他的双手虽然都放在了尔朵的肩上,但感觉上却是轻轻的,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轻。尔朵方才高兴起来的心又开始变得忧伤,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手紧紧地攥着爸爸和妈妈。
“尔朵,一年有多少个季节?”爸爸问。
“四季啊。”尔朵惊诧爸爸为什么会问他这么简单的问题。
“四季中有哪些天气变化?”
“晴朗、阴冷、刮风、下雨、下雪、雷电。”
“你最喜欢什么样的天气?”
“有阳光的春天。”
“可是,除了春天还有夏天、秋天、冬天;除了阳光,还会有刮风下雨。”爸爸顿了顿,又说道,“但是无论如何,夏天、秋天、冬天过了就会是春天,而刮风下雨后阳光仍会出来。自然界就是这样周而复始,不可能永远是春天,也不可能永远是冬天;不可能永远是阳光明媚,但也不可能永远是刮风下雨。”
尔朵不说话。
“人一辈子其实和自然界一样,幸福、快乐、生离、死别、伤痛是人一生的组成,就像一年有四季,四季有风雨雪阳。”
“可是,我还是很难过很难过。”尔朵说。
“我知道。”爸爸说着,将尔朵的脑袋靠近了自己的胸膛。

#5 麦子918 2010-05-15

(六)爸爸没有脚步声
“当——当——当…....”
有钟声不紧不慢地从山上传来。
尔朵朝钟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上面有座寺庙,去看看?爸爸问尔朵。
尔朵点了点头。

戏台的后面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石阶,蜿蜒向上。
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开着蒲公英、野玫瑰、雏菊等野花,长着车前子、金钱草,还有尔朵不认识的一些杂草。
临近山顶的地方有一处不过十多平方米的菜园。但却种着茄子、四季豆、青椒、黄瓜、番茄,还有一窝枝蔓众多的南瓜秧歪歪斜斜地爬向山坡。
站在菜园的地方,就可将山下的村庄尽收眼底。
纵横交错的金黄麦田,掩映在翠竹中稀稀落落的人户,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还有一些隐约的人声和鸡鸣。
尔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难怪爷爷奶奶一直不愿离开这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

寺庙没有尔朵想象得那么大,仅有一座供着菩萨的大房和三间小侧房而已。
“你把鞋系紧,多带一件衣服。”中间的侧房内传来苍老的声音。
“知道了,师傅。”有年轻的声音快乐地答着。
“你哥哥捎信来定是想你了,在家多陪陪他,劝他少抽烟。”
“我一定将师傅的话转告给哥哥,他最听师傅的话了。”
“去吧,路上小心。”
“嗯。”
一个面目俊秀的和尚背着包袱出了门,因为不放心又转身冲屋内嚷着:“师傅,我很快就回来,菜园等我回来再浇,水缸中的水若不够,就朝山下吆喝一声,我已给罗叔和阿酥打过招呼了。”
“知道了,去吧。”
俊秀的和尚沿着石阶,快快乐乐地朝山下走去,以致没有看到一直站立在寺庙前那株黄桷兰树下的尔朵一家。
他叫慧明,是邻乡的,屋内是很早以前就从大城市来这里的惠觉老师父。爸爸说。
去见见老师父吗?妈妈问尔朵。
我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尔朵摇了摇头。
那以后让爷爷带你来吧,他和老师父是朋友。爸爸轻轻地拍了拍尔朵的肩。

下山的时候,爸爸走在前面。
尔朵因为很少走这样的石阶,所以故意将脚放得重重的,于是便有“咚——咚——咚”的声音不断叩击着石板。可是,他很快发现,走在前面的爸爸没有脚步声,走在后面的妈妈也没有。
他看着爸爸那双穿着皮鞋的脚,看着它们迈向一级又一级的石阶,又看着它们慢慢落下,落下,但是却落在距离石阶一厘米左右的地方。也就是说,爸爸的脚压根就没落在石阶上。当然,也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
尔朵明白过来后,便将脚轻轻地提起,轻轻地落下。
爸爸却转过了身。
“尔朵,我喜欢听你‘咚,咚,咚’的脚步声。”
“我也喜欢,儿子。”妈妈说。
尔朵看了看爸爸,又回头看了看妈妈,笑了起来。他伸出左脚重重地落在石阶上。
“咚”脆脆的声音顿时在石阶上响起,令石缝中一株斜长出的狗尾巴草也情不自禁地昂起了头。

(七)站在鲜花丛中的女孩
经过榕树下的小商店时,村里唯一的理发师兼商店老板还坐在椅子上打着盹。
因为商店的门大大打开着,所以一眼就可看见里面。东西并不多,不像城里的商店琳琅满目,不过,令尔朵庆幸的是里面居然有“猫咪脆脆饼”。那是尔朵最喜欢的一种饼干。
在商店的右下方的地方有一条小路。而小路的两边又延伸出两条更窄更小的路。左边的直指五六户人家,而右边的则通向一溜青砖白墙的房子。
走哪一边呢?爸爸问。
我想先去山下看看。尔朵指着中间那条路。
好吧。

中间那条小路其实更邻近右边那条更窄更小的路。站在路上一张望,就可很清楚地看见那溜青砖白墙的房子和院里的情形。
有几只鸡在院前“咯哒咯哒”地觅食,一只黑狗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
汪——汪——汪——
看见有人经过,那黑狗狂吠了起来。
尔朵吓了一大跳,一瞬不知如何是好。
别怕,尔朵。妈妈轻轻地安慰着他。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跑?尔朵的声音有些发颤。
遇上狂吠的狗,你可以置之不理,仍走自己的路,也可以就地蹲下,让它误以为你在抓拿武器,所以,我建议你最好别跑,你跑得越快它会在后面追得越紧的。爸爸将手按在尔朵的肩上。
听了爸爸的话,尔朵冷静了下来,但他还是害怕得要命,担心那狗猛地扑过来。
“乌嘴!”正在这时,从那溜房中走出一个女孩。
听见女孩的声音,那狗立时停住了叫嚣。
“是谁在那边吗?”女孩朝尔朵和爸爸妈妈站立的地方问道。
“她为什么这么问?”尔朵有些好奇。
“因为她的眼睛看不到我们。”

“是谁在那边呢?”女孩又问着。
“是我们……我在。”尔朵有些语无伦次。
女孩停在几株距离尔朵不过一米的美人蕉花丛中。
“你是……”女孩故意停了下来,期待着尔朵继续说下去。
“我……”但尔朵因为慌张,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嗯,我知道你是谁了。”女孩微笑着,露出一颗淘气的虎牙。
“唔,你知道我?”尔朵疑惑了。
“你是阿华婆的孙子尔朵,对吗?”
“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啊,因为你的普通话很标准,比我姐姐说得标准多了。”女孩又笑了,这会尔朵看见了她脸上露出的酒窝。那酒窝就像两个小小的杯子,被一身葱绿色的连衣裙映衬得可爱极了。莫名地,尔朵就羞涩了起来。
“我还知道,你今年八岁,和我一样大。”
“嗯。”
“对了……”女孩犹豫着,斟酌着,“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尔朵摸了摸自己的左臂,虽然那里偶尔还会隐隐作痛。
“那天……真的好可怕。我们这里也摇动得好厉害,房子的梁嘎吱嘎吱响,屋顶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地不停往下掉……不过,还好,只是掉了一些瓦片,墙裂了一些缝。”
…….
“知道你们那里是震中后,村里人都很担心。”
……
“尔朵,你一定要坚强哦。”女孩仰起脸,面朝尔朵微笑。
尔朵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刚才一定点头了。我奶奶常说,上天有时的确不公,但是只要不停地笑,不停地对它笑,它就会被打动,时时看顾于你的。”
……
“尔朵,你知道吗,我也没有妈妈了。我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不过我知道她一定很爱我。”
……
“尔朵,你的爸爸妈妈一定也很爱你!”女孩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着。
“他们的确很爱很爱我。”尔朵说着,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他将左手伸向妈妈。他将右手伸向爸爸。他们微笑着,将他的手握在了掌心。虽然,掌心冰冷依旧。

“尔朵,你笑了,对吗?”女孩惊喜地望向尔朵。
尔朵张了张嘴,他很想问问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但笑了笑,什么也没问。
“对了,尔朵,你一定读过不少的书吧?我姐姐最喜欢武侠小说,常给我讲一些行侠仗义的故事。不过,我最喜欢的却是童话。”
“爸爸妈妈给我买了很多童话书。”尔朵说。
“能看书真好!”女孩一脸的羡慕,“尔朵,有空的时候,我可以来找你吗?能给我讲讲你看过的童话故事吗?”
“当然可以!”尔朵的眼睛一亮,“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读给你听。”
“太好了。”女孩高兴地嚷着。

“对了,你叫什么?”往山下走的时候,尔朵才想起没有问女孩名字。
“我叫叶凡,大家都叫我凡凡。”女孩脆脆地回答道。

#6 麦子918 2010-05-15

(八)野核桃林里的朋友
“其实,凡凡的眼睛并不是天生的……”下山的路上,爸爸说着。尔朵抬头望着他,发现爸爸身上灰色的西服变得有些绿了。尔朵想,这真有些奇怪。不过,他此刻更想知道那位女孩更多的故事。
“在两岁时,那丫头得了场眼病,眼睛就突然坏了。”
“她妈妈……?”
“她妈妈在她五岁时出了车祸。那溜房子住着她爸爸、姐姐和她,还有她的二叔一家,三叔一家,奶奶和爷爷。除了爸爸,他们都尽力照料着她。”
“这样真好。”尔朵有些失落地说道。
“以后,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一家,还有姨妈一家,也会尽力照料你的。”妈妈爱怜地看着尔朵。
尔朵点了点头。他知道妈妈并不是安慰自己,而是真话。

下山的路完全被杂草和野花覆盖,只是隐隐约约地露出一鳞半角。可就是这样的一条小路,却让尔朵感到新鲜,仿佛路的尽头会给自己莫大的惊喜。他忐忑地期待着。
“快看,尔朵!”就在这时,爸爸蓦地嚷起来。
一只灰色的小兔从小路旁的灌木丛中窜出。急急地。
“是兔子!”尔朵激动地喊道。
他追向那兔子。
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也给尔朵买过一只兔子。一只白颜色的兔子。他很喜欢它。每天黄昏,妈妈都会带着他和小兔子去散步。爸爸工作不忙时,也会和陪着他们一起去散步。但是,后来那只小兔子怎么了呢?尔朵追着那只灰兔,努力地想着。
后来,它死了啊。
是他和妈妈一起将小兔子放进了漂亮的盒子,埋在了小区一株木槿树下。可是,现在,那株木槿还在吗?那里的所有房子坍塌了,那里的常青藤被掩埋了,那里的玫瑰花丛被湮压了,还有那里的草坪已没有了,但是常青藤的根还在那里吧,但是玫瑰花还会从瓦砾中散发出幽香吧,但是小草还会从碎石中钻出吧,而那株木槿也应该还在吧。

也许是知道有人在后面追着,灰兔跑得很快,在林中窜来窜去。尔朵有些累了,只好停了下来。看见尔朵停了,那灰兔也停了下来,站在密密的松树林中看着他。
于是,尔朵又跑了起来。
眼见要追上的时候,灰兔却又跑了起来,并不时回头看着尔朵。
它认识我吗?也许它就是我曾经养过的那只小白兔?尔朵想追上去问个明白。但那只灰兔却径直朝山凹处跑去,并一眨眼闪入了一片密密的林中。
尔朵停了下来。
他屏住了呼吸。
一片足足有两千平方米的核桃林赫然站立在了他的面前。
五月,青涩的核桃初挂枝头,但粒粒分明的青果已可预见成熟时的繁荣。尔朵仿佛已看到一树树的核桃骄傲地在风中摇摇摆摆,并相互轻轻地碰着,发出一声声自豪的“梆”、“梆”、“梆”。
这样的联想令尔朵顿时露出了口涎。
“真令人惊讶啊!”从后面追上的爸爸站在尔朵的旁边,也吃惊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哗啦啦。”也许是为了让父子俩更惊讶,核桃林响起了一浪一浪的声响,那是风从一粒一粒核桃上跑过的声音。

“爸爸,这里叫什么?”尔朵小心翼翼地朝核桃林中走去。
“核桃林,木香村的人都这么叫。”
“以前,因为大炼钢铁,砍伐了这里许多树木,村里有人怕林中的松鼠以后没有去处没有食物,便在这里栽了几株核桃苗;后来,又有人挨着栽了几株;再后来,你爷爷、你二爷爷、你叔叔,还有我也在这里栽了一些核桃苗。”爸爸说。
尔朵吃惊地看着爸爸,“也就是说,这片核桃林中有你栽的核桃树?”
“没错,正是如此。”爸爸得意地扬起头。
“你还记得它们在哪里吗,我想看看。”现在,尔朵已完全忘记了先前的那只灰兔。
爸爸摇了摇头:“虽然村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栽种了一些核桃苗,但是那也只不过仅仅几十株而已,而现在这里恐怕有上千株核桃树啊,我如何还能寻着。”
爸爸说得一点没错。所以,尔朵有些不好意思笑了。

“吱,吱,吱。”父子俩听见声响,都不约而同朝头顶上望去。
两只松鼠站在核桃树上,朝下打量着。充满了好奇。
“是松鼠!”尔朵小声而紧张地爸爸说道。
“吱,吱,吱。”又有声响从身后的树上传来。
“一、二、三、四、五,爸爸,这株树上有五只松鼠。”尔朵惊喜地比划着。
“真令人吃惊,说不定这附近山林的松鼠都聚居在了这里。”爸爸高兴地朝尔朵眨了一下眼睛。
“儿子,你为什么不试着给它们打打招呼?”妈妈也赶了过来。
“可以这么做吗,会将它们吓跑吗?”尔朵问。
“在这里,无论是松鼠、壁虎、蛇、鸟,还是青蛙、蟋蟀、蟾蜍都和人相处得不错。”爸爸说。
“那我试试。”
“你们好!”尔朵朝前面的两只松鼠打了打招呼。
“吱,吱。”那两只松鼠冲尔朵叫着。
“你们好!”尔朵又转身朝那五只松鼠打了打招呼。
“吱,吱,吱,吱,吱。”那五只松鼠冲尔朵叫着。
“你们好!”尔朵朝整个核桃林喊道。
“吱,吱,吱,吱,吱,吱。”立刻,核桃林中响起一片欢快的吱吱声。
“喳,喳,喳……”随后,核桃林中又响起一阵欢快的鸟鸣。
“你们好!”尔朵对着鸟儿们挥着手。
“你们好!”尔朵对着从核桃树后探出头的刺猬们挥着手。
“你们好!”尔朵对着几只朝他张望的山鸡挥着手。
“你们好!”这时,尔朵看见了那只灰兔。还有,它的身后还站立着两只大灰兔。很显然,它们是一家。
尔朵不停地朝树上、树下、核桃林中的灌木、杂草丛挥着喊着。挥着喊着,他的眼泪慢慢地涌了出来。
“爸爸,妈妈,它们将我当朋友了!它们将我当朋友了!想不到,我一下拥有了这么多这么多的朋友。”
妈妈将激动的尔朵搂在怀里。
“其实,只要你愿意,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朋友。”爸爸抚摸着尔朵的头。
“这里的一切?”
“是的,不仅是这里的人,还有这里的动物,这里的树,这里的花,这里的草,都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只要你眼睛看向他们,只要你足够地真诚。而且,很显然,它们会是你永远的,一辈子的朋友。”
“永远的,一辈子的朋友?难道它们不会突然离开我吗?”
“不会的,因为大自然就在那里,就在那里生生不息,只要你足够真诚地爱它们。”爸爸停了一下,“虽然,我们离开了你,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终将在某天离开你。而且,以后,你的一生中难以避免的还会有朋友、亲人与你生离或是死别,但请你一定记住:那些松鼠,那些树,那些花,那些草将永远在某一个地方等待你。只要你足够了解它们,只要你足够热爱它们,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和它们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
……
“我明白了,爸爸。”尔朵扬起了头。
有阳光从核桃林的上空落下,使整个山林亮堂起来,也使尔朵的心亮灿了起来。

(九)爸爸妈妈飘了起来
走出核桃林,沿着一道斜坡上去,就看到一片青草地。
我们休息一下吧。爸爸说。于是,尔朵和妈妈都停了下来。
绿绿的青草间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有尔朵认识的野雏菊、三叶花、野棉花,也有尔朵不认识的,鹅黄色、粉红色、白色、紫色、蓝色,星星点点的花将草地装饰成了一条美丽的地毯。
尔朵在地毯上躺了下来,将两只手放在脑后,然后学着爸爸的样,望向天空。
尔朵从来没见过那么蓝的天空。蓝得清澈纯净,蓝得令人有些心疼。
像倒挂在天空的大海呢。爸爸说。
尔朵点了点头。
大海中有各种鱼虾,不知天空中除了太阳、月亮、星星和云彩,还有什么?尔朵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爸爸妈妈。
还有飞鸟啊。坐在尔朵身边的妈妈说。
有天堂吗?尔朵问。
如果你认为有,那里就有;如果你认为没有,那里就没有。爸爸说。
那一定是有的了。尔朵肯定地说。
然后,大家都沉默下来,一起向上,仰望。
天空也永远会在那里呢。过了一会儿,尔朵才喃喃自语道。

草地的右侧是一排排的灌木丛,或高或低,或腼腆或张扬。尔朵踩着一地的暖阳,又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忍不住,他又看向爸爸的脚。
爸爸的脚下当然不会再有影子。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爸爸站在草尖上行走!
“爸爸,你站在草尖上?”
恩。爸爸回答着。微笑着。
尔朵又看向妈妈。
妈妈的脚也轻轻地落在草尖上。
妈妈,你也站在草尖上?
恩。妈妈也微笑着,回答着。
尔朵突然又有些伤感。
尔朵,我们都变轻了,而且会越来越轻哦。爸爸笑着说道。
越来越轻,会被一阵风吹走吗?
如果不注意,就有这种可能。
有什么方法使你们不变轻吗?
没有,至少我知道没有。
尔朵停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儿子?妈妈问。
我在观察这会儿的风有多少级。
妈妈笑了。爸爸也笑了。

其实,变轻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我可以轻易就弹跳到灌木丛上去。爸爸朝尔朵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的身子便离开了那些草尖,落在了灌木丛的嫩叶上。而那些嫩叶只不过像微风吹过般,微微颤抖了一下而已。
如果再轻一些,我就可以到树上了。爸爸说。
那到时候你能带着我一起上去吗?尔朵问。
没问题!爸爸响响地回答道。

就这样,尔朵和爸爸妈妈一边说着,一边走着。走过灌木丛,走过一条明澈的溪流,走过一个屯水池,池中长满芦苇。最后,他们看到一垄一垄的绿色。
那是刚插下不久的秧苗。

#7 赵礼苇 2010-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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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麦子918 2010-05-17

(十)树林深处的童谣
爸爸,九月的时候,它们就会成熟为稻子啦?尔朵看着那些秧苗。
“当然,而且绝对是沉甸甸的稻子!”爸爸一脸的憧憬,“金黄色的稻子。”
“我喜欢金黄色!”尔朵高兴地说道。
“不过,无论是麦子、稻子、还是树叶,在成为金黄以前,都是绿的,嫩绿、淡绿、浅绿、新绿、翠绿,然后才在阳光中一点一点蜕变为金黄。”
“爸爸,我也好喜欢绿色。”尔朵认真地看着爸爸,看着爸爸身上那层嫩嫩的绿。他想,也许爸爸妈妈最后会变成两株树,并排而立的两株树。

呈现出“1”字型的秧田旁是一处小溪。
“沿着小溪直上可以看到盛开着的油菜花田,而沿着小溪的左边,便可以抵达村里的孩子们无聊时喜欢去的一个地方,那是一处沙场。”
“那么,如果沿着这条小路呢?”尔朵指着小溪右侧的一条小路。
“哦,去那里也许可以看到比沙场和油菜花田更又有趣的东西。”爸爸对尔朵神秘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想先看到更有趣的东西。”尔朵说。

那是条绝对崎岖的路,沿山而上。
“扑通。”有野鸡从一丛茅草中腾飞而起。
尔朵吓了一跳。
“它在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爸爸指着野鸡飞起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一个粗糙的窝。窝中安静地躺着三枚小小的蛋。小巧玲珑,透出莹莹绿光。
“它在孵蛋!”
那只野鸡落在不远的一株野栗子树上。
尔朵很想去摸摸三枚小小的蛋,但妈妈却扯了扯尔朵的衣服,于是尔朵缩回了手。
也许是看到尔朵没有动自己的宝宝,那种野鸡又从栗树上飞下,径直回到了窝中。然后,不顾一旁站立的观众,径直闭上双眼,将三枚小小的蛋温暖地揽入了怀中。
这可真有趣。尔朵又看了那只野鸡妈妈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了去。

“小小个,打光胴。光胴光,吃饭慌,为嘛慌,外面的伙伴在叫妈……”
隐隐地,从树林的深处传来童谣声。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喂,小山,你可不可以闭上嘴,让我的耳朵大人休息休息。”是另一个男孩的声音。
“不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我要气死你。”
“好吧,让我摘朵野棉花,堵上你的嘴。”
“堵吧,堵吧,小心脚下有蛇来咬你。”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尔朵抬头看着爸爸。
“是村里的孩子。”
“他们到这里干什么?”
“这个......他们也许在寻野果子,也许是在捡野木耳,但也说不定在找灵芝。”
听到“灵芝”,尔朵的眼睛亮了。
“山林中都藏有灵芝,”爸爸解释着,“不过,这里的灵芝大多只是三年或是五年生的,并不是千年灵芝。”
“那么,它们有什么用?”
“可以泡水喝,或是泡制药酒。”

“嘻嘻~~哈哈~”那阵貌似扭打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后,传来高高低低的嬉笑声。
“我看,这两小子也许是来干这事了。”妈妈微笑着,看着父子俩,然后蹲下身子。
在一丛灌木丛下有两个可爱的小家伙。一个撑着绿色的小伞,一个撑着红色的小伞。那是一朵绿豆菌和一朵红豆菌。
“啪。”那朵绿豆菌轻轻地落在了妈妈的白皙的手中。
“蘑菇!”尔朵惊喜的声音落向泥土,于是那泥土顿时仿佛有了生气,迸发出一朵又一朵小小的美丽的蘑菇。
灌木丛、刺榴下、杂草丛、青木下的蘑菇们次第生长,次第撑开起自己的小伞。
“爸爸,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蘑菇。”尔朵说。
“老实说,我也没见过,也许是因为今天我们遇上了好运气。”
尔朵笑了起来。他猜想,这些蘑菇也许是爸爸妈妈施了魔法的结果,不过,说不定真的是他们运气足够好的缘故。

“喂,这朵荞面菌是我先看到,你别跟我抢!”
“切,谁稀罕!”
妈妈说的一点没错,那俩男孩提着竹篮,打闹着,采着,并朝他们站立的方向而来。
尔朵急急地闪入旁边的灌木后。
“不过去和他们认识认识?”爸爸问。
“不,他们在这里看到我,一定会奇怪的。”尔朵说。
就这样,躲起来的尔朵和爸爸妈妈看着一个瘦高个的男孩,还有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高高兴兴地将一朵又一朵蘑菇采下,放入。看着他们的尔朵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将会和这两个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男孩一起做着某些事。比如说,采蘑菇。

(十一)遇上一位大力士
尔朵以为会在树林中走上小半天,没想到十几分钟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绕过它,就看到一些残垣断壁,还有一些长着木耳和地衣的朽木。随后,尔朵又发现了一个爬长着常青藤的碗架,摇摇欲坠的架子上还放着几口呲牙咧嘴的陶碗。
这是一处旧宅地吗?尔朵问。
嗯,以前山芋爷爷一家住在这里。爸爸说。
他们去哪里啦?
他们建了新房,就是你奶奶右邻的那户人家。
尔朵想了想。在被爷爷奶奶接来的那天,从那栋砌有红砖的房中似乎走出几个人,似乎对爷爷奶奶说了些什么,又似乎对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是,奇怪的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个声音异常得大,“轰隆隆”的,像雷声重重地碾过地面。

“喂,臭小子,你怎么在这里?”蓦地,那声音就在此刻陡然响起。
尔朵吓了一大跳,惶惶地循声望去。
一垄灰绿色的菜地里,站着一个足足有两米的老头。此刻,那老头瞪着眼,紧蹙着浓浓的眉头,看着尔朵。
“我……”尔朵不知该说什么。
“喂,听你爷爷讲,你小子不是整天躺在床上,不愿出门吗?”老头板着脸问道。
没错,就是那天那个声音,就是那个像雷声碾向地面的声音。现在,那声音中透出一股慑人的气势,令人不禁有些胆寒。至少,尔朵因这种胆寒而惧怕起眼前这位老头。
“过来。”老头叉着腰,吆喝着尔朵。
尔朵站在原地。

“别怕,他就是山芋爷爷。”爸爸走到尔朵的身边,轻轻说道。
“那我过去了。”尔朵说。
“过去吧。”
于是,尔朵走了过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爷爷奶奶知道你来这吗?”老头紧了紧鼻子。那鼻子像两粒粗大的大蒜,骄傲地悬挂在那里,又有那两撮浓黑的鼻毛在那大蒜的一张一翕中不断地抖动着。
“我……”尔朵仍不知该说什么。
“好啦,你不愿说就算了。”老头不理尔朵,埋头在那些菜叶上找着什么。尔朵愣在那里,一时不知是否该马上离开。但是,站在不远处的爸爸和妈妈却微笑着示意他留下。所以,他只好站在那垄菜地旁。
过了一会儿,那老头直起了身。
“知道这是什么吗?”老头朝他晃着几条大青虫。
“是大青虫。”尔朵有些胆怯地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它专吃烟叶子,又不会吃你。”老头讥诮道。
“烟叶子?它们不是青菜吗?”尔朵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些灰绿色的“蔬菜”。
“挨踢!这分明是烟叶子,咋就成青菜了?你爸可比你聪明,从小就知道我种的这东西是烟叶子,而且还老爱帮我卷烟叶往水烟筒里塞,知道么?”
尔朵摇了摇头。
“你爸爸从小就好聪明的,难怪会考上大学呢,可惜了可惜了……”老头说着,那双布满血丝,本来就有些红的眼睛就更红了。
尔朵看向爸爸。
爸爸向他点了点头。

对了,小时候我还单手举过你爸爸,相信吗?老头恢复了精神,朝尔朵兴致勃勃地弯起赤裸着的左臂。臂上青筋暴绽。
尔朵笑了笑。
不相信?要不,我也举举你?
好啊。尔朵说。
老头走到尔朵的身边的,猛地伸出双手,将尔朵环抱而起,然后将他单手举起。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尔朵连“啊”都还没有喊出,就置身于其掌中了。
“小子,信了不?”
尔朵又看向爸爸。爸爸却笑着对妈妈低低地说着什么,仿佛回忆起童年的快乐时光。
“信了。”
听尔朵这么一说,老头却没有将尔朵放下,而是顺势将他移到了自己的脖上。也就是说,尔朵骑在了他的脖子上啦。
“走,山芋爷爷带你去前面摘樱桃。”老头抓着尔朵的双腿。尔朵搂住了他的头。
老头在那些破砖烂瓦中矫健地行走着。一双穿着草鞋的大脚将地面压得“嘎吱,嘎吱”地响。他的劲可真大。尔朵想。现在他已不怕他,相反却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也许,是因为爸爸的缘故吧。爸爸喜欢过这个老头,而这个老头也喜欢过爸爸。现在,他很想代替爸爸继续喜欢他。

“小子,山芋爷爷知道你心里很难受。我爹和娘过世的时候,我也很伤心,也好几天吃不下饭。不过,我后来一想,我爹娘知道我为他们竟将自己搞成这般模样,一定很难过。所以啊,我也就没那么伤心了,有什么比保重自己更对得住父母的呢?小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尔朵不说话。
“反正以后你长大就明白了。不过……唉,你爸妈也离得太突然了……”老头叹了口气,用手轻轻地拍着尔朵的双腿,低低地说着。
尔朵不说话。他挺直腰,朝前面望去。
前面红彤彤的一片。
十多株樱桃树并排而站。每株树上都挂满樱桃,红红的樱桃。
那全是我家的樱桃树,以后你想吃多少山芋爷爷都给你摘。老头的嗓门又高了起来。
“嗯。”尔朵也提高了自己的嗓门,大声地回答着。
“哈哈哈。”山芋爷爷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山林中打着转,在樱桃林中跳着舞,透出一股豪迈、乐观和自信。尔朵很喜欢这样的笑声。他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将脸紧贴向他的头。

(十二)行走在油菜花田
揣着满满两裤兜樱桃的尔朵被山芋爷爷送到了油菜花田边的小路上。
我得下去再捉几条青虫才回去,你沿着这条小路上去就可以看到你奶奶家。没错,山芋爷爷是这么说的。
可是,尔朵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等着。
果然,爸爸妈妈很快就过来了。
“爸爸,我很喜欢他。”尔朵说。
“我也很喜欢他。”爸爸说。
他,当然就是山芋爷爷了。
“那我为什么能看见你们,而他却看不见?”
“也许是因为你需要我们,而他不需要。”
“那么,如果我不需要你们,就看不到你们了?”
“尔朵,我们终将会在你的视线中消失,但不是因为你不需要我们,或是我们不再关心你,而是因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喔。”尔朵点了点头。

因为临时改变了路线,所以爸爸和妈妈索性决定带着尔朵沿着那片油菜花田走上一圈。
“爸爸,这里可真奇怪,既有山林,又有庄稼地,还有许多房屋。”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山林中有庄稼地、房屋,庄稼地中有山林、房屋,或是房屋中有庄稼地、山林嘛。”妈妈说。
“尔朵,妈妈的意思是庄稼地、房屋、山林其实就是一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爸爸补充着。
“也就是说,山林、庄稼地、人是一体的?”尔朵问。
爸爸微笑着点了点头。妈妈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五月的油菜花田明亮得有些炫目,也令人有些心动。
我们带尔朵上去走一走?爸爸向妈妈提议。
好啊。
于是,爸爸牵起尔朵的左手,妈妈牵起了他的右手。两个人轻轻地一跃,便带着尔朵,上了那片油菜花田。
他们的脚稳稳地落在了那些花儿上,可花儿们仅仅微微颤抖了一下,就像那些灌木丛的叶子一样。
尔朵屏住了呼吸。
金黄的花儿!金黄的花儿!金黄的花儿!
面前全是金黄的花儿。
风一吹,那些金黄的花儿便似波浪般微漾起来,一浪接着一浪,令人有些心悸,也莫名地令人激动和振奋。
而现在,爸爸和妈妈便带着尔朵行走在这些微浪上,感受着这种激动和振奋。
阳光暖暖的,微风暖暖的,花香暖暖的。一切都暖暖的。
真好。尔朵抬起头,看了看依然明净的天空,又低下头,看了看脚下那片被花儿渲染得无比明亮的世界。

返回山下的时候,尔朵发现爸爸妈妈的衣服变得更绿了。由嫩绿变成了浅浅的绿。
爸爸,你和妈妈的衣服变绿了。尔朵说。
嗯。
爸爸没解释为什么,尔朵也没再问。
油菜花田距离山脚不过两百米的距离。也就是说,奶奶家距离山脚不过两百五十米的距离而已。
往山脚的右边一拐,穿过几株山毛榉,一个宽约五米,长约四米的岩洞便赫然出现。
岩洞前有一个被杂草和野花覆盖的石磨,石磨旁有两个歪歪斜斜的石凳。石凳的青苔上印着一些脚印,一看就是前几天才干下的“杰作”。
尔朵对那个石磨很感兴趣。因为他只在电视剧中见过。他饶有兴致地围着它转了一圈,也用穿着球鞋的脚往上蹭了蹭,算是签上了“到此一游”。
石洞中的地面很光洁,很平整,在左边的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木材、砖块、瓦片之类的物什。还有一些未燃尽的灰烬。
尔朵迷惑地看着一切。而爸爸却顺手拿起一片瓦,嗅。
呵呵,这上面有腊肠的味道啊。

“这个山洞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最初有那没房屋住的人在这安家;解放前,村里的青壮年为躲抓丁,常将这里做栖身之所,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后来,有人半夜被老婆赶出家,或是挨爸妈打后的小家伙也将这当成落难地。不过,它最大的用处却是一个遮风避雨的玩乐场。”
这里吗?这里能玩什么?
村里的小孩没有一个不在这里玩过扇纸牌,抓石子、折飞机……不过,大家干得最多的却是将家里的东西偷来烧烤,香肠、腊肉、花生,甚至土豆、红薯也是下手的对象。
这可真有趣。以前,尔朵以为最好玩的事就是去游乐园骑旋转木马,在公园中划船,或是去动物园看老虎。可是,现在,那一切都似乎都变得无趣起来。他有点憧憬起发生在这个小小山洞里的那些玩乐事了。

在爸爸的指点下,尔朵在山洞和外面的石凳下又发现了一把小铁锹,一个生了锈的刀子,一根铁丝,一把生了霉的花生,还有两个没油的打火机,一个破罐子,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漂亮盒子,一个崭新的红色发卡。
都是那些贪玩的家伙忘在这里或藏在这里的东西。爸爸说。
尔朵一样也没有动,仍将那些东西放回了原处。说不定自己那一天也会将某样东西藏在这里或忘在这里呢。尔朵想。

#9 麦子918 2010-05-17

(十三)在那野花云集的地方
离开山洞,穿过一片柏树林,再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便看到两条小路。
一条由青石板铺成,弯弯曲曲地通向一处斜坡;一条杂草丛生,指向一个个隆起的小土丘。那里野花遍开。
我想去那边看看。尔朵指着那片土丘。

在原野里,尔朵看到过各种各样的野花。野玫瑰、野蔷薇、蒲公英、雏菊、地毯花、麦秆菊、荨麻花、紫云英、风铃花。它们恣意地盛开在小溪旁、路边、树林里、田间。而现在,它们云集在那一个又一个的小土丘上,在风中轻轻地摇曳,送来一阵又一阵的暗香。
爸爸,这是什么地方?走近了,尔朵才发现土丘是一个接着一个,有的距离不过一米,有的干脆连在一起。
沿着这条路走过去,也许你就会得到答案。爸爸说。
那条路有些潮湿,野花的香味沾染在他的裤腿上。尔朵走到第一个土丘前。
一个石碑。石碑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石碑前放着两个青花瓷碗。一个碗中放着花生、核桃;一个碗中放着两个苹果。石碑旁插着燃尽的香蜡……
这是一座坟墓。爸爸说。
尔朵张大了嘴。
每个土丘下都埋着村里曾死去的一个人,或是一对夫妇。爸爸又补充道。
尔朵咽了一下口水。他很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墓碑,看着那坟墓上那些美丽的野花。

爸爸,人都会死的,对吗?过了好一会儿,尔朵才问道。
是的。
所以,你和妈妈迟早都会离开我,对吗?
是的。爸爸和妈妈都点了点头。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多希望地震发生的那一天你们没有去上班。那样,你们就不会遇上什么吧,那样你们就会平安吧,那样我就不会失去你们吧,那样我们现在就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样……尔朵的眼泪流了出来。他蹲在了地上。
妈妈也蹲了下去,轻轻地用手揩去尔朵不断涌出的泪。
“但是,儿子,一切已发生。发生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妈妈轻轻地抚摸着尔朵的头。
“那能改变的是什么?”尔朵抬起头。
“能改变的是你对这件事所持有的看法和态度。”爸爸说。
“看法和态度?”
“也就是,你可以选择继续悲伤,也可以选择每天看一看天空,看一看那些飞过天空的鸟儿,看一看天空中飘过的白云,然后对着太阳微笑,对着天空微笑,对着自己微笑。”
“可是,我现在做不到对着自己微笑。”
“那就先选择抬头看一看天空。”爸爸说。
尔朵点了点头。

土丘一个接着一个,尔朵和爸爸妈妈慢慢地走过。第一次面对如此多的坟墓,他没有恐惧和害怕,有的是莫名的庄重和严肃。爸爸说,对死亡的态度就是对生命的态度。尔朵觉得爸爸说得很有道理。
爸爸,这里的所有坟墓上都长满了野花,却没有什么杂草呢。尔朵说。
那是因为村里人在清明、春节祭奠亲人时会拔除杂草,保留野花和青草的缘故。
为什么?
也许是令死者安眠于美丽的环境中,生者的生命也会因此而美丽吧。

有一天,我也会死吗?在那些土丘的尽头,尔朵问道。
会的。爸爸说。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来到这个世界?
为了那些爱你和你爱的人,也为了太阳、月亮、星星,树木、河流和高山,为了它们能看到你,同时也为了它们能拥有你的爱,你的欣赏。
它们会因为我而改变吗?
不,它们不会,但你会因为它们的存在而感到生命的高贵,人生的可爱。

(十四)路总伸向四面八方
“现在该怎么走呢?”尔朵望了望四周。他发现靠近墓园附近的地方居然有好几条路。有通向一片橡木林的路,有延伸至山脚的路,有蜿蜒而上抵达不知何处的路,还有通向那隐约传来鸡鸣和童稚叫声的路。
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呢?爸爸没有回答,而是这样问道。
如果不是太远,我很想到你说的那片沙地去看看,就是在小溪边看到的那边山坡上的沙地。
好吧,我们就去那里。

到沙地,得先下山,经过一片玉米地。
下山的时候,尔朵发现爸爸妈妈的衣服变得更奇怪了,由浅绿变成令人心动的新绿。不是新芽初绽的绿,不是沐浴过阳光雨露的嫩绿和浅绿,而是那种经历了阳光雨露,也经过风吹雨打的绿,那种绿丰盈、充沛,从内到外都洋溢着股股生机,且给人无限的希望和信心。这种绿令尔朵的步履不由变得轻快起来,心也不由地笃定起来。
山坳处种着一些擎着嫩黄小花的花生,田埂上则稀稀拉拉地有着一些胡豆和豌豆的嫩苗,好像只是庄稼地的主人随意播下的几粒种子,但是尽管如此,却可以听见那些嫩苗“兹兹”往上生长的声音。
再往前几步,就看到那片玉米地。一棵棵挺直腰的玉米宛如一个个士兵,整齐地排列,威严且肃穆。到秋天的时候,这些“士兵”就会因那金黄的玉米棒子而更加骄傲呢。尔朵想。
不过,令尔朵吃惊的是,转过那片玉米地,往右边的小径上一拐,居然看到一个高约二十米的“塔”。
这塔有十二层呢。尔朵认真地数了数。
那不是塔,是字库。妈妈纠正着尔朵。她身上那条花格纯棉连衣裙已完全变成了绿,也将她显得更加地美丽,更加地苗条了。
呃?尔朵很吃惊。明明是塔啊。塔身、塔座、塔顶样样俱有,怎么就不是塔?不过,的确有和塔不一样的地方——塔身上有一个棱形的小洞。很小的一个洞,仅仅能伸进一双手而已。
你爸爸第一次带我来这里时,我也以为是塔,其实这是过去修来专供那些读书人投弃不满意字稿的地方。
尔朵仍不是很明白。
在这里,历来就很敬重读书人,而读书人也很自重,大家认为若是将不满意的字稿随意乱放或焚烧是对“字”的不尊重,于是便修了这座“塔”专门存放废弃的文稿或“字”。爸爸补充着。
那现在呢?
现在大家仍然习惯将废弃的作业本或是写得不好的毛笔字放在里面。
你也放过吗,爸爸?
放过,如果里面足够干燥,我练过的字,写过的本子应该还在里面吧。
那我以后也将写得不好的字放在里面。尔朵说。
这么说,你决定暂时不回城里了?
恩。尔朵点了点头。

站在字库前,就望见了先前经过的那条小溪。尔朵很奇怪为为什么当时就没有看到这座高“塔”。爸爸说这是因为角度,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东西就会不同。尔朵从来没想过这是角度的问题,他还以为是自己没留心的缘故。

位于半山腰上的沙地很奇特地往后凹去,露出一处三十平方米的平地。上面铺满银色的沙。所有的沙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
沙地残存着一些“涂鸦”,有龇牙咧嘴的乌龟,有张牙舞爪的松鼠,有哭丧着脸的男孩,而男孩的旁边画着一个佯装生气的女孩……
村里的孩子喜欢到这里玩。爸爸说。
我也可以在这里画上一些东西吗?尔朵问。
当然可以。
尔朵蹲下。
他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上妈妈——妈妈的头发,妈妈的眼睛,妈妈的嘴,妈妈一双纤细的手。然后,他又在左边画上了爸爸——爸爸的头发,爸爸的眼睛,爸爸的嘴,爸爸一双厚实的手。最后,他在爸爸妈妈的中间画上了自己。
爸爸妈妈认真地看着。
“画得真不赖。”爸爸说。然后,他蹲下身,从沙画上擦去了自己,又擦去了妈妈。现在,画上只剩下尔朵孤零零的一个人。
爸爸。尔朵轻轻地叫着。
爸爸没说话。他认真地在“尔朵”的左边画上了爷爷、奶奶、二叔、二婶,在右边画上了外公、外婆、姨妈,又在“尔朵”的上面画了许多许多露出微笑的人,又在下面画了许多许多露出微笑的人。所有的人将“尔朵”温暖地环绕在中心。
尔朵看着。用手指又在上面画上了星星、月亮、太阳,还有许多的树、花和草。
爸爸和妈妈什么也没说,但却笑了。

沿着山坡上去的时候,尔朵发现爸爸妈妈好像又变轻了许多。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将他们刮走。
你们好像突然变轻了很多?尔朵说。
恩。
“是什么原因呢?”过了好一会儿,尔朵才问道。
“那是因为看到你画上了星星、月亮、太阳,还有那些树、花和草的缘故。”妈妈回答说。

#10 麦子918 2010-05-17

(十五)奶奶的山林
位于沙地上方的整片山林是属于爷爷奶奶的。爸爸说。
在奶奶的林子里,尔朵发现了一些绛色的草,几株低矮的、结满红色小果子的树。
那草可以编织成草帽,柔韧而舒适,可以遮挡烈日,也可在雨雪天保暖避寒,奶奶是编织这种草帽的能手。爸爸说。
戴着这样的草帽,走在皑皑白雪的村庄,那一定是件很不错的事。这样想的尔朵便决定以后一定央求奶奶编织这样一顶草帽送给自己。
而那几株结满果子的树是尔朵认识的。它们是火棘。尔朵伸手从树上摘下几粒,尝了尝,涩。到了七月,它们就会变成微甜的。爸爸说。

林中有许多高大的乔木,有尔朵认识的柏树、橡树、青杠,也有一些尔朵不认识的,爸爸和妈妈在一旁一一为他讲着。和其他山林一样,奶奶的林中也藏了许多蘑菇,而在潮湿的地方尔朵还发现了一些“木耳”,但爸爸却说那是地衣,和木耳一样好吃,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可以到这里采上一些,拿回去洗干净,用清水一煮,再放上姜葱,就成了绝佳的美味。
比妈妈拌的木耳还好吃吗?
不,比你妈妈做的好吃百倍。爸爸的语气很肯定。
那以后我会让爷爷奶奶或叔叔婶婶带我到这里采上一些。尔朵的口水流了出来。

与其他山林不同的是,尔朵在这里还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池塘。不过,与其说是池塘,还不若说是一个小小的水沼地。很浅,一眼就可看到底。
水沼中水草恣生,蝌蚪悠游,水渑漫步,还有一些小鱼苗在其间追来赶去……
里面的东西可真多。尔朵饶有兴致地在水沼边看了很久。
这里也是一个“大世界”嘛。爸爸说。
可不是,有许多能肉眼看到的生物,而那些肉眼看不到的微生物就更多了吧。

距离水沼不远的地方,站着一株奇异树。尔朵在公园里见过。让他好奇的并不是这株奇异树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而是它每一枚叶子的颜色都不尽相同。红、朱红、粉红、黄、鹅黄、明黄、绿、橙、紫、酱紫……尔朵很想数一数,它究竟拥有多少种颜色,但很快发现这是一件相当难办的事。因为,它居然拥有那么多的叶子,那么多的颜色。
它将自己可打扮得真漂亮。尔朵耸着肩,有些无奈。
没错,看上去它穿的衣服比任何一位帝王或是皇后都更华丽更绚烂更耀眼呢。妈妈说。
其实,连一株小草的装束都比帝王来得更高贵,难道不是吗?爸爸朝尔朵俏皮地眨了一下眼。尔朵点了点头。他觉得爸爸妈妈说得没错,他可没见过有谁穿的衣服有这株奇异树来得绚丽,也没看过有谁能像小草那样将自己打扮得如此得体。

(十六)爸爸妈妈不见了
在奶奶的山林的尽头,是一片茂密的桑林,站在那里就可以看到奶奶家的木楼,看到山芋爷爷家的红砖,看到橘婆婆家的粉瓦,看到散落在这些房屋附近的稀稀落落的人家。从那里隐约传来说话声,狗吠声,鸡鸣声,还有小孩童嬉戏的声音。
回去了?爸爸问。
回去吧。尔朵回答着。

往回走的路上,尔朵还看到供奉着地藏菩萨、观音菩萨的小小祠堂,还有一个特别放在旁边的龛内的猪八戒。爸爸说,供奉猪八戒是为了让他保佑家里的牲畜。尔朵没想到好吃懒做的猪八戒还能有这本事,所以暗地里觉得有些好笑。
穿过一片高粱地,穿过一片麦地,穿过一处种着荷花的池塘,又走过一条两旁种满芦苇的小径和一片菜园,就到了奶奶家的屋后。
尔朵还是三岁时被爸爸妈妈带到那里玩过,但已忘记那里究竟有些什么。这一次,尔朵看到了六株足足有水桶粗的梅树。它们整齐地站在斜坡上,枝茂叶繁,将奶奶家的小楼庇护在一片清凉的浓荫中。
这是我爷爷,也就是你曾爷爷种下的,每年春天的时候,它们就会开出满树的花,到暮春时节,风一吹,整个村子就会飘满飞花,溢满花香,随后一枚枚小青果便会挂上枝头。爸爸说。
尔朵仔细一看,在那些密密的叶间,果真有着一枚又一枚的小果实。
“再过一个月,它们就会变成金黄。”
满树都是金黄的梅子!莫名地尔朵有些激动,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看到如此的盛景,更重要的是这并不是梦,而是真的。这六株梅树,这些挂满小青果的梅树就生长在奶奶家,就在奶奶家的屋后,只要自己愿意,打开窗,就可以探出头,看着它们慢慢地长大,看到它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金黄,充满诱惑在枝头晃荡。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尔朵想。

距离那六株梅树不远的地方并排生长着两株葱郁的梧桐。
还记得它们吗?妈妈问。
尔朵摇了摇头。
这是你出生那一年,我和妈妈为你种下的,左边的那株是妈妈种的,右边的那株是我种的。爸爸说。
尔朵仰起头。
他看到有几只麻雀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有阳光正穿过树叶的缝隙,铺洒在地,铺洒在尔朵的身上。
想不想上去看一看?爸爸问。
尔朵点了点头。
于是,爸爸便拉起他的左手。
于是,妈妈便拉起他的右手。
他们牵着他的手,借着路过的风,便轻轻地飘了上去,并稳稳地坐在右边那株梧桐树上。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并排着,安静地坐着。看前面的梅树,看下面绿色的村庄,听寺庙中传来的钟声,嗅着青草的清香,树木的芬芳,还有太阳柔柔的、暖暖的味道。

尔朵,树叶总是会从树上落下的,而我们是时候了……爸爸有些犹豫。
“我知道,你们将离去了。”尔朵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因为,你们变得更轻了,也变得更绿了。”尔朵说。
“是的,因为我们‘放心’了。”爸爸说,“不过,在最后时刻我们还是希望能再为你做点什么。”

尔朵想了想,然后说:“如果可以,就让我们像过去那样,一起拥抱一下吧。”
于是,爸爸妈妈便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将尔朵拥抱在了怀里。
尔朵闭上了双眼。他感觉一股绿色的暖流缓缓地涌向他的身体,涌向他的心里,涌向他的眼眶。他听到他们的心跳,听到他们在他生命里播下的种子开始发芽的声音。
爸爸。他轻轻地叫道。
妈妈。他轻轻地叫道。
四周寂静。
爸爸走了。
妈妈也走了。
尔朵的眼泪流了出来。但是,这一次不是因为他们的离开,而是他终于知道了爸爸妈妈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从来就没有!因为,他们一直就在他的生命里,在他的生命里奔腾着、蓬勃着。一直就在!

全文合计:21904字                    麦子/文

#11 快快乐乐 2010-05-18

因为看了题目,看了第一节就想掉眼泪。麦子,你写得太好了!

#12 麦子918 2010-05-18

引用:
引用第10楼快快乐乐于2010-05-18 08:06发表的  :
因为看了题目,看了第一节就想掉眼泪。麦子,你写得太好了!
____谢谢快快乐乐,我真的好感动,终于有人看这篇文了(呜呜呜,谁让它有两万余字~~~)
其实,这是我迄今为止,写得最慢的一篇文。

#13 麦子918 2010-05-18

其实5.12后一直都想写个关于地震中失去双亲的孩子的故事,但一直都在心里磨,不知如何动笔,玉树地震发生的那天晚上,那个开头终于在心里酿成了。于是,就写了,每天一章,写得很慢。很想传递出自然对于生命的滋养,绿野予人的亮灿。
这篇有着大地震背景的文,没有哀伤,没有悲切,有的只是向上的希望,想给予的只是如尔朵一般遭遇的孩子们一片明亮的、绿色的、洋溢着生机的天空。
至少心愿如此。

#14 麦子918 2010-05-18

《爸爸的绿野》分十六个章节,两万余字。
讲述了在地震中失去双亲的尔朵被爷爷奶奶接到乡下后,终日沉溺于悲伤中,直到有一天爸爸妈妈的魂灵来到他的床前,带他走向美丽的村庄,走向绿色的原野。
村庄里有和蔼的阿华婆,力大无比的山芋爷,乐观的盲眼女孩;原野里有榕树、寺庙、野核桃林、鲜花遍开的墓园、字库、沙地、山林……在这里,天空是高远而清澈的,原野、山林是明亮的,人和自然是相融为一体的;在这里,尔朵渐次明了到死亡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但永远有一些东西不会因此而离去,比如太阳、月亮、星辰,还有池塘、山林、神秘的洞穴;在这里,尔朵看到的是自然对于生命的滋养,绿野予人的亮灿。
这篇有着大地震背景的文,没有哀伤,没有悲切,有的只是向上的希望,想给予的只是如尔朵一般遭遇的孩子们一片明亮的、绿色的、洋溢着生机的天空。
    至少心愿如此。

附章节:
(一)    爸爸妈妈回来了
(二)浓郁的香笼草
(三)爸爸妈妈没有影子
(四)古榕树和理发师
(五)热热闹闹的戏台
(六)爸爸没有脚步声
(七)站在花丛中的女孩
(八)野核桃林里的朋友
(九)爸爸妈妈飘了起来
(十)树林深处的童谣
(十一)遇上一位大力士
(十二)行走在油菜花田
(十三)在那野花云集的地方
(十四)路总伸向四面八方
(十五)奶奶的山林
(十六)爸爸妈妈不见了

#15 麦子918 2010-05-19

想了很久,将《爸爸的绿野》改为了《尔朵的绿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