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树林深处的童谣
爸爸,九月的时候,它们就会成熟为稻子啦?尔朵看着那些秧苗。
“当然,而且绝对是沉甸甸的稻子!”爸爸一脸的憧憬,“金黄色的稻子。”
“我喜欢金黄色!”尔朵高兴地说道。
“不过,无论是麦子、稻子、还是树叶,在成为金黄以前,都是绿的,嫩绿、淡绿、浅绿、新绿、翠绿,然后才在阳光中一点一点蜕变为金黄。”
“爸爸,我也好喜欢绿色。”尔朵认真地看着爸爸,看着爸爸身上那层嫩嫩的绿。他想,也许爸爸妈妈最后会变成两株树,并排而立的两株树。
呈现出“1”字型的秧田旁是一处小溪。
“沿着小溪直上可以看到盛开着的油菜花田,而沿着小溪的左边,便可以抵达村里的孩子们无聊时喜欢去的一个地方,那是一处沙场。”
“那么,如果沿着这条小路呢?”尔朵指着小溪右侧的一条小路。
“哦,去那里也许可以看到比沙场和油菜花田更又有趣的东西。”爸爸对尔朵神秘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想先看到更有趣的东西。”尔朵说。
那是条绝对崎岖的路,沿山而上。
“扑通。”有野鸡从一丛茅草中腾飞而起。
尔朵吓了一跳。
“它在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爸爸指着野鸡飞起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一个粗糙的窝。窝中安静地躺着三枚小小的蛋。小巧玲珑,透出莹莹绿光。
“它在孵蛋!”
那只野鸡落在不远的一株野栗子树上。
尔朵很想去摸摸三枚小小的蛋,但妈妈却扯了扯尔朵的衣服,于是尔朵缩回了手。
也许是看到尔朵没有动自己的宝宝,那种野鸡又从栗树上飞下,径直回到了窝中。然后,不顾一旁站立的观众,径直闭上双眼,将三枚小小的蛋温暖地揽入了怀中。
这可真有趣。尔朵又看了那只野鸡妈妈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了去。
“小小个,打光胴。光胴光,吃饭慌,为嘛慌,外面的伙伴在叫妈……”
隐隐地,从树林的深处传来童谣声。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喂,小山,你可不可以闭上嘴,让我的耳朵大人休息休息。”是另一个男孩的声音。
“不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我要气死你。”
“好吧,让我摘朵野棉花,堵上你的嘴。”
“堵吧,堵吧,小心脚下有蛇来咬你。”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尔朵抬头看着爸爸。
“是村里的孩子。”
“他们到这里干什么?”
“这个......他们也许在寻野果子,也许是在捡野木耳,但也说不定在找灵芝。”
听到“灵芝”,尔朵的眼睛亮了。
“山林中都藏有灵芝,”爸爸解释着,“不过,这里的灵芝大多只是三年或是五年生的,并不是千年灵芝。”
“那么,它们有什么用?”
“可以泡水喝,或是泡制药酒。”
“嘻嘻~~哈哈~”那阵貌似扭打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后,传来高高低低的嬉笑声。
“我看,这两小子也许是来干这事了。”妈妈微笑着,看着父子俩,然后蹲下身子。
在一丛灌木丛下有两个可爱的小家伙。一个撑着绿色的小伞,一个撑着红色的小伞。那是一朵绿豆菌和一朵红豆菌。
“啪。”那朵绿豆菌轻轻地落在了妈妈的白皙的手中。
“蘑菇!”尔朵惊喜的声音落向泥土,于是那泥土顿时仿佛有了生气,迸发出一朵又一朵小小的美丽的蘑菇。
灌木丛、刺榴下、杂草丛、青木下的蘑菇们次第生长,次第撑开起自己的小伞。
“爸爸,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蘑菇。”尔朵说。
“老实说,我也没见过,也许是因为今天我们遇上了好运气。”
尔朵笑了起来。他猜想,这些蘑菇也许是爸爸妈妈施了魔法的结果,不过,说不定真的是他们运气足够好的缘故。
“喂,这朵荞面菌是我先看到,你别跟我抢!”
“切,谁稀罕!”
妈妈说的一点没错,那俩男孩提着竹篮,打闹着,采着,并朝他们站立的方向而来。
尔朵急急地闪入旁边的灌木后。
“不过去和他们认识认识?”爸爸问。
“不,他们在这里看到我,一定会奇怪的。”尔朵说。
就这样,躲起来的尔朵和爸爸妈妈看着一个瘦高个的男孩,还有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高高兴兴地将一朵又一朵蘑菇采下,放入。看着他们的尔朵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将会和这两个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男孩一起做着某些事。比如说,采蘑菇。
(十一)遇上一位大力士
尔朵以为会在树林中走上小半天,没想到十几分钟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绕过它,就看到一些残垣断壁,还有一些长着木耳和地衣的朽木。随后,尔朵又发现了一个爬长着常青藤的碗架,摇摇欲坠的架子上还放着几口呲牙咧嘴的陶碗。
这是一处旧宅地吗?尔朵问。
嗯,以前山芋爷爷一家住在这里。爸爸说。
他们去哪里啦?
他们建了新房,就是你奶奶右邻的那户人家。
尔朵想了想。在被爷爷奶奶接来的那天,从那栋砌有红砖的房中似乎走出几个人,似乎对爷爷奶奶说了些什么,又似乎对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是,奇怪的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个声音异常得大,“轰隆隆”的,像雷声重重地碾过地面。
“喂,臭小子,你怎么在这里?”蓦地,那声音就在此刻陡然响起。
尔朵吓了一大跳,惶惶地循声望去。
一垄灰绿色的菜地里,站着一个足足有两米的老头。此刻,那老头瞪着眼,紧蹙着浓浓的眉头,看着尔朵。
“我……”尔朵不知该说什么。
“喂,听你爷爷讲,你小子不是整天躺在床上,不愿出门吗?”老头板着脸问道。
没错,就是那天那个声音,就是那个像雷声碾向地面的声音。现在,那声音中透出一股慑人的气势,令人不禁有些胆寒。至少,尔朵因这种胆寒而惧怕起眼前这位老头。
“过来。”老头叉着腰,吆喝着尔朵。
尔朵站在原地。
“别怕,他就是山芋爷爷。”爸爸走到尔朵的身边,轻轻说道。
“那我过去了。”尔朵说。
“过去吧。”
于是,尔朵走了过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爷爷奶奶知道你来这吗?”老头紧了紧鼻子。那鼻子像两粒粗大的大蒜,骄傲地悬挂在那里,又有那两撮浓黑的鼻毛在那大蒜的一张一翕中不断地抖动着。
“我……”尔朵仍不知该说什么。
“好啦,你不愿说就算了。”老头不理尔朵,埋头在那些菜叶上找着什么。尔朵愣在那里,一时不知是否该马上离开。但是,站在不远处的爸爸和妈妈却微笑着示意他留下。所以,他只好站在那垄菜地旁。
过了一会儿,那老头直起了身。
“知道这是什么吗?”老头朝他晃着几条大青虫。
“是大青虫。”尔朵有些胆怯地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它专吃烟叶子,又不会吃你。”老头讥诮道。
“烟叶子?它们不是青菜吗?”尔朵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些灰绿色的“蔬菜”。
“挨踢!这分明是烟叶子,咋就成青菜了?你爸可比你聪明,从小就知道我种的这东西是烟叶子,而且还老爱帮我卷烟叶往水烟筒里塞,知道么?”
尔朵摇了摇头。
“你爸爸从小就好聪明的,难怪会考上大学呢,可惜了可惜了……”老头说着,那双布满血丝,本来就有些红的眼睛就更红了。
尔朵看向爸爸。
爸爸向他点了点头。
对了,小时候我还单手举过你爸爸,相信吗?老头恢复了精神,朝尔朵兴致勃勃地弯起赤裸着的左臂。臂上青筋暴绽。
尔朵笑了笑。
不相信?要不,我也举举你?
好啊。尔朵说。
老头走到尔朵的身边的,猛地伸出双手,将尔朵环抱而起,然后将他单手举起。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尔朵连“啊”都还没有喊出,就置身于其掌中了。
“小子,信了不?”
尔朵又看向爸爸。爸爸却笑着对妈妈低低地说着什么,仿佛回忆起童年的快乐时光。
“信了。”
听尔朵这么一说,老头却没有将尔朵放下,而是顺势将他移到了自己的脖上。也就是说,尔朵骑在了他的脖子上啦。
“走,山芋爷爷带你去前面摘樱桃。”老头抓着尔朵的双腿。尔朵搂住了他的头。
老头在那些破砖烂瓦中矫健地行走着。一双穿着草鞋的大脚将地面压得“嘎吱,嘎吱”地响。他的劲可真大。尔朵想。现在他已不怕他,相反却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也许,是因为爸爸的缘故吧。爸爸喜欢过这个老头,而这个老头也喜欢过爸爸。现在,他很想代替爸爸继续喜欢他。
“小子,山芋爷爷知道你心里很难受。我爹和娘过世的时候,我也很伤心,也好几天吃不下饭。不过,我后来一想,我爹娘知道我为他们竟将自己搞成这般模样,一定很难过。所以啊,我也就没那么伤心了,有什么比保重自己更对得住父母的呢?小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尔朵不说话。
“反正以后你长大就明白了。不过……唉,你爸妈也离得太突然了……”老头叹了口气,用手轻轻地拍着尔朵的双腿,低低地说着。
尔朵不说话。他挺直腰,朝前面望去。
前面红彤彤的一片。
十多株樱桃树并排而站。每株树上都挂满樱桃,红红的樱桃。
那全是我家的樱桃树,以后你想吃多少山芋爷爷都给你摘。老头的嗓门又高了起来。
“嗯。”尔朵也提高了自己的嗓门,大声地回答着。
“哈哈哈。”山芋爷爷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山林中打着转,在樱桃林中跳着舞,透出一股豪迈、乐观和自信。尔朵很喜欢这样的笑声。他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将脸紧贴向他的头。
(十二)行走在油菜花田
揣着满满两裤兜樱桃的尔朵被山芋爷爷送到了油菜花田边的小路上。
我得下去再捉几条青虫才回去,你沿着这条小路上去就可以看到你奶奶家。没错,山芋爷爷是这么说的。
可是,尔朵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等着。
果然,爸爸妈妈很快就过来了。
“爸爸,我很喜欢他。”尔朵说。
“我也很喜欢他。”爸爸说。
他,当然就是山芋爷爷了。
“那我为什么能看见你们,而他却看不见?”
“也许是因为你需要我们,而他不需要。”
“那么,如果我不需要你们,就看不到你们了?”
“尔朵,我们终将会在你的视线中消失,但不是因为你不需要我们,或是我们不再关心你,而是因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喔。”尔朵点了点头。
因为临时改变了路线,所以爸爸和妈妈索性决定带着尔朵沿着那片油菜花田走上一圈。
“爸爸,这里可真奇怪,既有山林,又有庄稼地,还有许多房屋。”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山林中有庄稼地、房屋,庄稼地中有山林、房屋,或是房屋中有庄稼地、山林嘛。”妈妈说。
“尔朵,妈妈的意思是庄稼地、房屋、山林其实就是一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爸爸补充着。
“也就是说,山林、庄稼地、人是一体的?”尔朵问。
爸爸微笑着点了点头。妈妈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五月的油菜花田明亮得有些炫目,也令人有些心动。
我们带尔朵上去走一走?爸爸向妈妈提议。
好啊。
于是,爸爸牵起尔朵的左手,妈妈牵起了他的右手。两个人轻轻地一跃,便带着尔朵,上了那片油菜花田。
他们的脚稳稳地落在了那些花儿上,可花儿们仅仅微微颤抖了一下,就像那些灌木丛的叶子一样。
尔朵屏住了呼吸。
金黄的花儿!金黄的花儿!金黄的花儿!
面前全是金黄的花儿。
风一吹,那些金黄的花儿便似波浪般微漾起来,一浪接着一浪,令人有些心悸,也莫名地令人激动和振奋。
而现在,爸爸和妈妈便带着尔朵行走在这些微浪上,感受着这种激动和振奋。
阳光暖暖的,微风暖暖的,花香暖暖的。一切都暖暖的。
真好。尔朵抬起头,看了看依然明净的天空,又低下头,看了看脚下那片被花儿渲染得无比明亮的世界。
返回山下的时候,尔朵发现爸爸妈妈的衣服变得更绿了。由嫩绿变成了浅浅的绿。
爸爸,你和妈妈的衣服变绿了。尔朵说。
嗯。
爸爸没解释为什么,尔朵也没再问。
油菜花田距离山脚不过两百米的距离。也就是说,奶奶家距离山脚不过两百五十米的距离而已。
往山脚的右边一拐,穿过几株山毛榉,一个宽约五米,长约四米的岩洞便赫然出现。
岩洞前有一个被杂草和野花覆盖的石磨,石磨旁有两个歪歪斜斜的石凳。石凳的青苔上印着一些脚印,一看就是前几天才干下的“杰作”。
尔朵对那个石磨很感兴趣。因为他只在电视剧中见过。他饶有兴致地围着它转了一圈,也用穿着球鞋的脚往上蹭了蹭,算是签上了“到此一游”。
石洞中的地面很光洁,很平整,在左边的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木材、砖块、瓦片之类的物什。还有一些未燃尽的灰烬。
尔朵迷惑地看着一切。而爸爸却顺手拿起一片瓦,嗅。
呵呵,这上面有腊肠的味道啊。
“这个山洞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最初有那没房屋住的人在这安家;解放前,村里的青壮年为躲抓丁,常将这里做栖身之所,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后来,有人半夜被老婆赶出家,或是挨爸妈打后的小家伙也将这当成落难地。不过,它最大的用处却是一个遮风避雨的玩乐场。”
这里吗?这里能玩什么?
村里的小孩没有一个不在这里玩过扇纸牌,抓石子、折飞机……不过,大家干得最多的却是将家里的东西偷来烧烤,香肠、腊肉、花生,甚至土豆、红薯也是下手的对象。
这可真有趣。以前,尔朵以为最好玩的事就是去游乐园骑旋转木马,在公园中划船,或是去动物园看老虎。可是,现在,那一切都似乎都变得无趣起来。他有点憧憬起发生在这个小小山洞里的那些玩乐事了。
在爸爸的指点下,尔朵在山洞和外面的石凳下又发现了一把小铁锹,一个生了锈的刀子,一根铁丝,一把生了霉的花生,还有两个没油的打火机,一个破罐子,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漂亮盒子,一个崭新的红色发卡。
都是那些贪玩的家伙忘在这里或藏在这里的东西。爸爸说。
尔朵一样也没有动,仍将那些东西放回了原处。说不定自己那一天也会将某样东西藏在这里或忘在这里呢。尔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