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角就是门前树

鹿角就是门前树

闹钟昨夜就关上了，这是星期天早上。这会儿荷叶窗帘裹着一大块阳光，金色，温暖，像六月的池塘。
阿妈已经起身洒扫，阿和与阿爸仍然在睡。其实刚才阿妈推开窗，让风吹进来时，阿禾曾经醒过来一下，但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直到阿爸手机响起。
“早晨！……对对，天气好，大家健康。……几乎把这事忘了。……好，等会儿我跟阿芳一同过去。……再见。”
阿爸和阿妈要到医院去，看望一个生病的亲戚。
“昨晚明明说好了，今天一起去爬水濂山……”阿禾坐起来，抱起床头那个布猴子，布猴子很旧了，是阿和小时候的玩偶。
“阿禾，爸妈可能要到下午才回来，你自己照顾自己——冰厢里有饭菜，热一下就能吃。”
像阿禾小时候一样，阿妈到床前亲了亲阿和的额头。然后他们出门了。
阿禾吃过阿妈做的面条，独自把从小到大的照片看了一遍，接着他翻开阿爸阿妈结婚的照片，婚礼场面很热闹，但那时阿禾还不在场——阿禾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世界本来并没有阿禾，忽然有一天阿禾长成了阿禾，坐在这个家里，看着这些照片——阿禾看着世界还没有出现阿禾时的样子，觉得这真是奇迹。
放下相册，阿禾去整理自己的小书柜，顺手拿起《5月35日》——话说这本书，从前，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并没有这本书，就像世界上没有阿禾一样，忽然有一天有个凯斯特纳写成了这本书，然后许多人开始读这本书，读得哈哈大笑，这也是个奇迹。
这《5月35日》阿禾早读过了，这会儿仿佛惯性似的，他翻开它，又从头开始读起来——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阅读，阿禾想，这是一个奇迹在阅读另一个奇迹。阿禾一边这样想一边翻书页，一页又一页，他越读越觉得有意思——当他看到康德拉、叔叔、大黑马到达南太平洋，时间就到了中午。
他把书打开，反扣在桌上，去热了饭菜，又打开电视看野生动物。他独个儿吃饭。吃过饭他又回到书桌前看书，看着看着，阿禾趴在桌上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这会儿阳台传来古怪的说话声，阿禾跑出去一看，只见阳台的四季桂树下，蹲着一个头上长角的家伙，它正把脑袋凑到大花盆下，对着花盆底说话：“出来啊，我保证，再不用火烧，再不扔水里，再不用绳子绑，再不放那猫捉你……我发誓！出来啊！”
花盆下一丁点动静也没有。
那家伙便趴在地上，翘起屁股，想要用力推开巨大的花盆。
阿禾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这家伙竟像金丝猴一样，长着一条毛茸茸的金尾巴！
“喂，你找什么？”
“天牛，九星天牛，一个王子。”那家伙回过头来瞧着阿和，他站起身，正好跟阿禾一样高——着实是相当帅气的小男孩，脸上洒满了阳光，高鼻子看起来像是金子做的——嗯，跟阿禾年龄相仿，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样子。
“天牛？王子？”
“对，南太平洋黑白格子天牛国王知道吗？就他儿子。”
“你是说——南太平洋？”阿禾两只脚仿佛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也许是因为吃惊。他目光灼灼打量着跟前的人——如果可以叫做“人”的话。“你是说——你从南太平洋来？”
“南太平洋鹿角森林王国知道吗？我是国王。”
国王啊，国王是什么概念？阿禾想不出来。不过，在这么一个寂寞的午后，能跟一位国王交谈，确实是件幸运的事。

“南太平洋鹿角森林王国国王，欢迎来到我家阳台——我叫阿禾。”阿禾向国王伸出手。
“哇呀呀，你记性真好！”国王蹦过来握住了阿禾的手，“我前阵因为追这破王子，遇见过好些人——没有一个能完整叫出我的国名。你是第一个！第一个！”
国王说着，热泪盈眶。
“国王，南太平洋鹿角森林王国路很远吧？你怎么来的？”
“啊，这个，这个么，我不认得路——只是追着这活该扔油锅炸的九星天牛王子（话说它如今正在花盆底），追啊追，就追过来了。”
“你是说，天牛王子它认得路？”
“它们都认得，你看你看，你家屋顶有个八脚马——哪里走！”
只见南太平洋鹿角森林王国的国王跑到墙边，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往墙上爬——墙角上有只蜘蛛正在网上午睡，丝毫没有防备，国王一伸手就把它捉住了。
“阿禾，阿禾你知道吧，我早想要一匹八脚马，养在鹿角森林皇家花园。”
国王从屋顶下来，兴奋得左脚和右脚交替跳——难道说，这就是鹿角森林王国的宫廷舞蹈？
阿禾看着国王，傻笑着，不知说什么好。
忽然国王把手上的八脚马往阿禾手里一塞：“你先帮我拿着——云中鱼！你看！好多云中鱼！我出去捕一下。”
国王跑出阳台，像一支箭直朝空中飞去——空中有鸟群飞过。国王比鸟儿快多了，他一下捕了两只，左手一只，右手一只。
很快，国王嘻嘻笑着，回来了。
两只鸟大声鸣叫，叫声凄惨。天上的鸟群在阿禾阳台上空盘旋，逆时针转圈圈儿。阿禾不禁生出了恻隐之心，他对国王说：“这八脚马和云中鱼可以先放笼子去——我正好有个空笼子，是从前我家画眉住的。”
阿禾从杂物房找出鸟笼子，国王把三个新宠物放进去：“我本领大吧？本领大才能当国王。阿禾你呢，你有什么本领？”

阿禾脸一下子红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没什么本领：“国王，我，我会画一点画。”
阿禾带国王走进他的小书房，打开书柜，拿出珍藏多年的集邮册。
“这些是邮票，寄信用的。”阿禾说，“南太平洋鹿角森林王国有绿邮筒吗？有邮差吗？以后我们做好朋友吧，我给你写信。”
“绿邮筒没有，邮差没有，信没有——邮票真好，真漂亮！”
国王趴在地上，对着那些小邮票看了又看，仿佛他这辈子没看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看完邮票，阿禾抱出一摞图画书和他从小到大自己画的画册。
“《云娃娃》，我小时好喜欢这本书，我读你听：天上住着一个寂寞的云娃娃，没有人跟他玩耍，没有人跟他说话。有一天，一只蝴蝶飞呀飞，越飞越高，它飞到了云娃娃面前……”
“云娃娃！我爱云娃娃！我去跟他说话！我去跟他玩耍！”国王看着图画书，忍不住伸手去摸云娃娃的鼻子和眼睛。
“国王，以后有闲时间——我是说，在你国务不繁忙的时节，你可以到这里来啊，我们一块儿说话，我们一起玩耍。”
“啊呀，国务！”国王一拍脑门，“太皇太后交代我收衣裳呢，鹿角森林气象观测站一大早说了，今日有场黄昏雨！”
国王从地板上蹦起来，跳上窗台。
“留步！国王——你还会再来吗？”阿禾急了，他跑到窗前，用力拽住了国王的金尾巴。
“嘿，你去找鹿角！你找到鹿角，骑上去，就能找到我。”国王从窗子出去了，很快不见了踪影。

阿禾觉得很惆怅，他走到阳台，把笼子里两只鸟儿放走——那只可怜的八脚马想必已经给鸟儿吃掉——鸟笼格子细得像针，蜘蛛一定逃不出来。
鸟儿朝空中飞去，飞向乌黑的云层。不一会儿，果然下起雨来。阿禾看着雨，想起刚才遇到南太平洋鹿角森林王国国王的事，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似的。
雨很大，很快又停了，阿爸和阿妈还没有回来。阿禾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关上门，下了电梯，到小区花园去玩。他一路走到小区花园的门前，有一种芳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是一种花的香味，阿禾弯腰捡起地上的落花，是黄白色的鸡蛋花，很好看也很好闻。
阿禾走进花园圆圆的门洞，这下他看到了树上的牌子：蛋黄花，又名大季花、印度素馨，一到冬天，叶子掉光后，树枝光秃秃就像鹿角的模样，因此又叫“鹿角树”。
原来是这样啊。阿禾想。原来鹿角就是花园门的树，原来鹿角树就是鸡蛋花啊。他走到树下，老树上有个结实的丫叉，上面有水，他用手擦了擦，坐了上去。
“嗨！你是谁，这是我的王位！”
阿禾身后，有个小男孩大声叫嚷。
阿禾望着他，头上没有角，屁股后面也没有尾巴——可是他的眼睛鼻子，不就是今天下午遇见的国王么？
“我，我，我是西区B栋502的，张阿禾。”
“我住东区X栋最高层，我叫王建国。”
阿禾从树上跳下来，站在王建国身边，两个孩子正好一样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