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上一本最近的吧：《让路给小鸭子》
鸭子一家的幸福生活
——凯迪克金奖作品《让路给小鸭子》
早就在彭懿的《图画书：阅读与经典》中知道了这本绘本，但亲手把这本书从书箱里取出来时，还是被震住了：好厚重的一本图画书！开本之大，前所未见；绘画之生动，前所未见。翻开封面发现，与一般绘本采用铜版纸不一样，《让路给小鸭子》采用的是粗颗粒的素描纸，但比我们能见到的素描纸又显细腻。闻上去的确有书香，比铜版纸的书有一股清香。唯一觉得不满意的是硬皮封面，这是精装绘本的通病：如此坚硬的封面固然显得阔气，但直棱直角很容易伤到孩子柔嫩的皮肤。
故事是大家都熟悉的了，其实买下这本书来，就不纯粹是为了读故事的，毋宁说是为了欣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环衬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排着八只鸭蛋，形成对角线。左上方第一只没有什么动静，最下方的一只小鸭已经破壳而出，正神气地迈开鸭步。八只蛋依次连起来，将小鸭出壳的情景表现得如此真实，令人心中一颤，一股暖流从心头淌过，生命的颤音，好温暖的感觉！
扉页在题目下趴着一只鸭子，应该马拉夫妇的孩子吧？最能吸引读者目光的是那只骨碌碌转动的眼睛，活灵活现，羽毛的质感令你禁不住伸出手想去抚摸。
进入正文：“马拉先生和马拉太太一直在找住的地方。可是，马拉先生觉得看起来不错的地方，马拉太太都说不好。”这样的文字如果没有配合图画来欣赏，它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如果只看图，没有文字，那就只看到两只野鸭在空中飞翔，唐人一句“落霞与孤骛齐飞”胜过千言万语。图文一结合，新的意义产生了：一对野鸭夫妇为了寻找筑巢的地点，在空中已经飞了很远了。图画书的图和文是不能分割的，在这里体现得如此具体生动。再把图细细看一看，才品味出好来。地面离我们的眼睛很远，地上的一切只能显现出轮廓，而两只鸭子就在眼前，他们都张着嘴，不知是在喘气还是在讲话。他们离我们这么近，你仿佛能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再凝神听一听，鸭子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呢！你有飞翔的感觉吗？好了，那你被作者成功地拉进故事里了，你不就是和鸭子夫妇一起寻找家园的另一家鸭子先生或鸭子太太吗？而且，读了第一页以后，你才会明白何以作者坚持如此之大的开本：只有巨大的开本才能更好地表现高空鸟瞰的情形。
他们一直飞呀飞，怎么也找不到理想的居住地。我们跟着他们来到了波士顿公园上空，明显感觉到离地面近了，文字中也有交代：“累得飞不动了。”地面上的景物都大了些，人物的动作已经表现得比较清楚了。大概因为是傍晚了，只有零星几个带着小孩的妇女在散步。桥头码头边停着一艘游船，这只船在后面还会出现，现在只是一闪而过。鸭子夫妇需要降落了，马拉先生的双翅张开作滑翔状，注意马拉太太，已经掉在了马拉先生的后面了，所以马拉先生说“正是过夜的好地方”，她也没有再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再翻过一页，时间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画面的视角降到与行人平行的角度。鸭子夫妇正在觅食，水面上两只鸭屁股翘得老高，但马拉太太显然不像先生那样毫无顾忌，几乎把整个身体扎进水里，它的眼睛露在水面上，紧盯周围。只这一个细节，马拉太太就给画活了！公园里的人多了起来，散步的，看报的，发呆的，还有骑车的。作者在细节方面交代非常细致，任何事件那怕是意外事件，都不会让你觉得突兀。
接下来有游船来了，大人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倒是小孩子们对鸭子夫妇十分好奇，盯着看的，喂食物的。作者和马拉先生幽了一默，让他和游船上天鹅塑像打招呼碰个一鼻子灰。我以为这正体现了作者的匠心：公园内除了这一对鸭子夫妇，再没有其它什么动物了。这样的环境其实是不太适合动物生存的。故事之外的情愫，需要我们细细捉摸。
他们决定在这个池塘做窝，马拉先生很高兴不用再飞下去了，怎么看都与美国电影里那些中产阶级男主人一样，有那么一丝丝憨憨的、懒懒的。他们上了岸，可是——我们都知道要出事了！画面的左半边闯进一个把车蹬得飞快的男孩子，他的头发直掠向脑袋后方，画家还在他脑袋后面擦出两三道痕迹，那快如闪电的车子就直奔鸭子夫妇去了。
经典的画面：马拉先生一个急刹车，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要不是两只翅膀撑住地面，他肯定摔个仰面朝天。马拉太太似乎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一双惊愕的眼睛盯着即将飞出画面的自行车。喘了一会儿，她才说出话来：另找地方！
鸟瞰的画面再次出现，寻找的主题第一次反复。连续三幅高空鸟瞰，马拉夫妇辛苦奔波不言而喻，越过一片片水泥的丛林，飞过一方方坚硬的广场。平坦宽阔的广场、修剪整齐的草坪、错落有致的人工灌木，我们总觉得这是社会进步的标志，可曾想，我们让多少动物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
马拉夫妇最终还是郊外一条大河中间的小岛上安了家，虽然不远处依然是车流汹涌，虽然河对岸一样是高楼林立，但飞到哪里不是这样呢？将就一下吧，马拉太太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必须产蛋，进入孵化期了。
随着马拉夫妇对周围环境的熟悉，胖警察麦可进入我们的视线。作者姓麦克洛斯基，不知这里的警察麦可是不是又是他埋在书里的一枚逗笑地雷？你看他腆着滚圆的肚子，眯着两眼给两只鸭子喂食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人民警察威严的形象哟。
生蛋、孵蛋、出壳，一切有条不紊，一切按部就班。八只蛋，八只小鸭子，名字是那么朗朗上口：从杰克到卡克，在原版中，这些名字一定是孩子们最喜欢反复念叨的。其实，我们过去有八九个孩子的人家，名字差不多也这样：二儿，三儿，四儿，五儿，六儿……现在是不可能再有这种盛况了。一家人其乐融融，马拉先生却憋不住了，他决定到这条河的其他地方看看。
这一走，才有马拉太太领着一队小鸭子过马路的一幕，好好看看那些小家伙们吧，有人说作者为了画好它们，曾经在自己的公寓里养着几只，天天画速写呢。马路边，马拉太太对着呼啸而过的汽车用尽全力发出“嘎嘎”的抗议，小鸭们也使尽了他们小小的力气拼命叫。看了这一幕你作何感受？作者到底是在表扬波士顿的人民警察富有爱心呢，还是在严厉批判我们的社会发展侵占了动物的生存空间？正如彭懿所说，对于一本童书来说，解读不宜过深，这些讲给孩子听，他们也是似懂非懂，但这样的画面留在脑海中，他们总有一天会懂的吧。
故事当然以鸭子一家团圆作为尾声，但以我在路上见到的那么多猫狗的尸体来判断，这的确是为了孩子们而设置的大团圆结局。有多少无辜的小动物就这样丧生滚滚车轮，一棵棵参天大树的倒下，令多少动物失去家园？六十多年前的这本凯迪克金奖作品，实在应该带给我们这些成人更多的思考。
一、故事的真实与虚构。故事本身当然是虚构的，但我们把这本绘本从翻开到合上，根本就不会考虑它的真实性，为什么？麦克洛斯基把画面里的每一样事物都描绘得如此逼真。飞翔的鸭子，游水的鸭子，走路的鸭子，摔跤的鸭子，无一不动作协调，形神兼备。在如此真实的细节上展开的一个故事，让孩子及成人很少顾及真实与否，况且又是这么温馨的一个故事，谁吃饱饭没事儿非得去问作者为什么要虚构这样一个故事呢？
二、画面的视角。我们得注意，在画面中，我们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那些可爱的鸭子，我在心理上自然而然地和他们站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因为作者巧妙的视角设置让我们认同这些可爱的家伙。从封面开始，我们就被放置在与鸭子平行的视角上，无论是他们飞在空中也好，游在水里也好，穿行在空中也好，我们的始终是和他们在一起，尤其是对自行车、汽车、警察的仰角与变形，更从心理上把我们压缩到和鸭子同样的地位，从而自然而然地我们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了一只鸭子了。
三、气氛的营造。作者选用褐色为主色调，本是不得已的妥协。当初他是要出全彩的，编辑考虑成本，不同意如此奢侈，只能在封面用彩。这一妥协，倒妥协出经典的用色：我们已经不能相像全彩的《让路给小鸭子》是否能拥有如此朴素与温馨的感觉。公园里的人们，那么悠闲，那么自在，令人不得不对飞驰的汽车顿生恶感，掩书沉思：到底什么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