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太美,好喜欢,推荐给姐姐的小姑娘看,看她是否喜欢。《多多老板和森林婆婆》,类似的题材。不过完全不一样的意境。后者是我姐姐的六岁小女孩非常喜欢的。
雨天去看凤凰树
下雨的时候,屋子里的女人正在拖地板。
雨滴从屋檐滴下,在墙脚的大石头上破碎,又在地面汇成溪流。她痴望门外,门外有大树,树上有水翁花。大树外,天际空濛,远处有青山的剪影。她睁大眼,大颗泪珠顺着睫毛流下来。
“看,她想家了!”
窗外电线上,站着几只燕子,是燕子妈妈带着她的四个孩子。
“这间屋子不是她的家?”小燕子侧着脑袋望着妈妈,都有点惊讶。
“当然这个也是家。你们要知道,她还有另一个家——她是真正的精灵,属于野生在林间的水泽精灵族。现在水泽精灵已经很少有,野树林越来越少,人进入森林,把野树砍掉,种上整齐划一的人工林,水泽精灵才不肯住干巴巴的人工林哩!他们坐在树桩上哭,哭呀哭,眼泪流干后,他们就消失了。”
“消失了?”四只小燕子叫起来,觉得不可思议。
“嗯,他们跟水泽同在。”燕子妈妈叹口气,“现在也还有些山林,可是山林里的溪水,多半流到半山就给人截住,流不到山下去。”
“人为什么要截溪水呢?”
“人把山溪水装到塑料瓶子去卖钱。那回树砍光了,她也坐树桩上哭,那时候她比现在年青,比现在爱美,她在裙子上撒满花种子。”
“妈妈你是说,她在裙子上撒花种子?”
“嗯,水泽精灵都有这本事,采来花的种子,撒在裙子上,到了春天,裙子就会开花。”
“精灵的裙子一定很好看吧。”小燕子向往地伸长脖子,睁大眼,朝窗户望进去。
屋子里的女人身穿素色青布衣裳,莫说花,连树叶子也没有一片。
“她现在忙得很,一天到晚拖地板,洗衣裳,擦桌子,做饭,照顾孩子,还得去上班。所以呢,所以啊,她压根想不起往裙子上撒花种子这种事。”燕子妈妈望着远方,似乎回到了过去,“啊,孩子们,这年头,美好的事物正在消失。精灵跟人结婚,真是一件悲惨的事。”
“精灵为什么要跟人结婚呢?”刚会飞的小燕子说,“我绝对绝对不跟麻雀结婚!”
燕子妈妈沉默着,好久都不再说话。
“妈妈,你说那一回,她坐在树桩上哭——后来呢,后来她怎么就跟人结婚了呢?”
“结婚的事,说起来就长啦。我们下次再讲。”燕子妈妈晃晃头,抖掉脑袋上的雨水。这个动作意味着她马上要离开,四个小燕子连忙靠到她身边,张嘴扯住了妈妈的羽衣:
“现在讲嘛,直到雨云散去,直到阳光出来。”
“等到阳光出来就得饿肚子。”妈妈展开翅膀飞进雨中,雨中有好多燕子在飞。三个小燕子跟在她身后飞走了,这一阵,孩子们正跟妈妈学习捉蚊子的技艺。
“阿静,快来。”
电线杆上只剩下一只小燕子,它叫阿静。阿静本是妈妈最听话的孩子,可是这会儿,却成了最不听话的一个。
阿静出神地看着房屋里的女人,看着她擦干净地板,看着她把拖把挂到门外墙壁钉子上,看着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双手伸出窗外,让雨点落在手掌心上。
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拥抱这场雨吧。
阿静注视着这双困于斗室的精灵的手,察觉到一阵难以抗拒的魅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完全弄不明白怎么回事,阿静发现自己站到那双手的掌心去了。
女人欣喜地看着它,把它抱在怀里,把它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自己正在跳动的心:“小燕子,我的小燕子啊!”
她热泪盈眶。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么?
你是从前跟我一道玩的那些小燕子吗?
是每到清晨就到水泽林中唤醒水泽精灵的那一只小燕子吗?
你也跟我一样,想念着那些好日子吗?
阿静想要跟她说些什么,比如说,自己并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些小燕子,也许妈妈是——妈妈刚才还在讲故事,现在已经飞去捉蚊子了。当然也可能外婆才是,外婆几乎知道所有精灵的故事。可是那样解释下去,不就变得跟外婆一样罗嗦吗?
就像现在这样好了。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就像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除了妈妈,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贴着心窝拥抱过自己呢。
阿静有点手足无措,它嘴里发出一串呢喃,这些声音是什么意思呢?它自己也说不清楚,此刻是欢喜还是哀愁。
“我再也听不懂燕子的话了吗?”女人悲哀地颤抖,“在这间屋子住了这些年,连燕子语都不再懂得了啊!”
她再次张开双臂,把小燕子阿静送到窗外。
“美好的事物正在消失,消失!我永远消失了的一切啊。”她呜咽着,把她的头和颈也都伸出窗外,雨点透过衣裳渗进皮肤,她感到清凉,熟悉而且惬意,“到雨里去,小燕子,到清凉的雨中,远离女人、房屋和扫帚,远离男孩和弹弓。”
“美好的事物……”眼前仿佛掠过一道闪电,阿静一下子想起那棵树来了,“凤凰树!我们去看凤凰树!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树哪。我们这就去,去西城门,老城墙那边……”
阿静一下子离开她的手掌,飞到大门外面,她停在雨中,像一个墨色的休止符。
在飞翔中静候,在虚空中停留,飞翔技艺中最绝妙的招式,也是飞行者的最高荣耀,五百只燕子中,终其一生学习,大抵也就只能有一两只能够掌握。
屋子里的女人就这样跑出门外,跑进大雨中,她忘记关窗,也忘了关上门,她甚至于忘记穿上鞋子。
小燕子在前面飞,在雨中,像一个化不开的墨迹,像这个夏日里凝聚不散的一点精魂。它认着地上的路,在路的上空飞过。长这么大,小燕子阿静还是第一次关注到“路”这个东东。生活在空中的生灵从来不需要为路发愁,它们只需要有一个方向,眼前就会出现一条路。但地上的人不一样,他们的路要少得多,狭窄得多,他们往往只能沿着某一条现成的、固定的路走下去。
阿静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女人,而那个女人也正望着它。
雨不断地落在女人身上,又不断从她身上流走。她赤脚穿过古老的麻石巷,路过破落的城隍庙,一路向前。燕子在她前面飞,在她头顶飞,像一面小小的墨色的旗帜。很快,它们穿越市集,到了破败的古城墙,青砖缝隙里生长着古老的青草,它们每年死去,又每年新生,每年开花,又每年结籽。它们不断把种子撒下去,不断撒下去,撒在泥地里,撒在岩石上,撒在砖缝间,它们就这样生生不息。
它们生生不息,维持着属于它们的,小小的青葱,小小的美丽,小小的喜悦。
女人在城墙跟停下脚步,她张开双手,像小时候一样,像许多许多年前一样。她跪在地上,用一种古老的语言祈祷着,祝福着,过了一会,她身旁小青草的花籽儿纷纷跳起来,落在她的手掌心。
她笑了,像孩子似的,她欢悦地站起身,把花种子洒在潮湿的青布裙子上。
“小燕子,小小的,墨色的燕子啊。”
她仰头,呼唤那只带她出来的小燕子。
阿静朝她飞过来,像那些小小的花籽儿一样,落在她的手掌上。
小草花小而饱满的籽儿,像跳舞似的,一颗接一颗跳到小燕子的羽衣。
小燕子阿静觉得痒,又觉得惬意,许许多多小小的喜悦从羽衣泛起,心里也好像泛起了浪花似的,她欢喜得呼叫起来,像一支小箭,她飞上高空,越过了城墙。
女人打开古老的门闩,推开那扇腐朽的城门。
推开了城门,眼前,就出现了凤凰树。它长得那么高,那么大,绿叶茂盛,看着倒像一片森林,树冠上凰花正盛开,如同野火在雨水里熊熊燃烧,却是雨下得越大,火烧得越旺。
她站在树下,久久地仰起头,她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树,就是在幸福的过往也从没见过。树顶的大火点燃她的眼,紧接着点燃她的心,使她生出难以抑制的激情,摧迫着她走近前去,靠近这棵树,近一些,再近一些。
终于她站到树根下,赤着脚,跟这棵树站在一起。
她听见了大树温柔的心跳。
她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树干,就在与树相拥的一霎那,她忘掉了所有的忧伤。
仿佛又回到了森林水泽的水草丛中,又回到那个精灵蛋破裂的一刻,那会儿她初见这个世界,她睁开眼,所有的草树,虫子和飞鸟都来到她的身边,所有的仙女和精灵都赶来祝贺,连老林深处最古老的树人也走了出来,弯下腰,伸出老树枝一样的双手,把她抱起,高高举到空中。
“她多么像一个人,就像人类的女婴。”
十二个巫婆坐在森林的树冠上,看着她。
“还记得古老的预言吗——林泽卵生女子,将架人与山林之桥。”
“她要饱尝人世之苦,亦将经历风霜。”
她们从老树人手里接过婴孩,一个接一个抱吻她。排在最后的第十二巫婆浑身白雪,寒气迫人,她的怀抱使得孩子颤抖不已,放声痛哭。
第十二巫婆只好把她交回到老树人手上:“对不起得很,你知道,我并非有意教她痛苦。”
然而孩子哇哇哇大哭不止,使得十二个巫婆全都捂住了耳朵。
有过这样的事吗?仿佛是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却又深藏在记忆的最深处。是最初的,最深的记忆啊。是跟生命相关的记忆,发生在生命开始的那一刻。是跟随自己生长并在岁月中深深扎根的记忆,是从来不知道想起,却永远存在的记忆啊。就在与树相拥的这一霎那,它清晰出现,如在眼前,仿如昨日,仿佛正在发生。仿佛一场随身携带的电影。
——多谢你来看我。
——多谢你的拥抱,拥抱对我很好,是难得的慰藉,抚平年轮深处的伤痕和哀愁。
——多谢你向我展开你的故事,是迷人的故事,十二巫婆的抱吻啊,十二巫婆,她们来了又去了,去了又回来,我知道她们,我熟悉她们……
她把心贴在树上,树的话一句接一句缓慢吐出。凤凰树的话是绿色的,清凉而又静谧,从她赤裸的手指、掌心、手臂传到她心里,让她感到安宁,仿佛镇痛的药酒,又像远古的草药。
燕子从空中飞下来,收拢翅膀,用它两只小小的脚丫,站在树的脚边。
“凤凰树,与你相比,我太小了。我永远也不能长到这么大。你知道好多年前,好多年前的事吗?好多年前好多年前的世界,也像现在这个样子吗?”
阿静再靠近几步,张开她墨色的翅膀,像女人一样,它拥抱着大树。
就在与树相拥的瞬间,阿静明悟了树之一生。树的记忆随着树清凉的体温进入它小小的身体。最初的最初,树是一粒小小的树籽,它在雨水中发芽生长,先是小小的,小小的树苗,跟草一样小,然后啊,长成小树,又长成大树,然后它开花——嗯,凤凰树开花,是因为树顶来了凤凰的缘故,这是一个秘密……悄悄告诉你吧,五月啊,五月游龙要在南方的江河戏水,你可曾看见它们?而凤凰么,凤凰是要栖在凤凰树上……
是这样啊,真有意思。阿静抬头望树顶,每一片树叶都笑起来了,树很老了,叶子很年轻,叶子就跟阿静一样小。仔细看,树顶上,果然有一只凤凰,火在它身上燃烧,凤凰抖抖羽翼,火红的花瓣就像雨点一样落下。
花瓣落在女人的头发上,沾在阿静的羽毛里,看起来就好像它们也开花了似的。
“到树上来,孩子们,到我家来坐坐,一道出去走走。”
在这样的雨天里,就连一棵树,也忍不住要出门去看看世界。
于是小燕子阿静,便沿着树干走到树上去了,女人也跟在它身后,一步一步走到树顶去。
树顶的凤凰展开火红的羽翼,带着整棵老凤凰树飞起来。它飞过城市,来到东江,又沿着东江从下游飞去上游。嗯,是的,一棵大树在空中飞,像一个绿色的星球在宇宙航行。
数不清的雨点儿落在水面上,东江泛起无数小酒窝。
“唉,唉,看呀,看那老凤凰树,一百多岁了,竟还像毛头小孩一样,飞起来了呢。”一群群白头婆从水底浮上来,待在水草丛中看着那棵树。
老凤凰树飞呀飞,飞到芦村来了。
芦村的水翁树下,泊着一条旧龙船,它很老了,胡子花白,而且掉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它睁大眼,看看天又看看水,然后它叫唤在船中熟睡的游龙:“兄弟,看哪,人家在飞呢。”
游龙睁开眼,看看云又看看水:“不就是飞么?”
游龙摆了摆尾,嘴里喷出好多水柱,不一会,游龙便带着龙船,跟老凤凰树一道,浮在半空中。
“你好,凤凰!好久好久没看到你们了,你们,你们,这些年都住到哪里去了呢?”看到树上的凤凰鸟,游龙十分高兴。
“凤凰栖在树上,一直栖在树上啊!”凤凰扇动翅膀,它的羽翼发出更柔和的火光来了,仿佛一种清凉的闪电。
它们一道飞到东江上游,飞呀飞,一直飞到江水的源头。然后它们又回转方向,沿着东江,飞呀飞,一路飞到东江的入海口。
凤凰遇到龙是很好的,龙遇上凤凰当然也一样,这是世界所能想到的最最美好的事。这就是说,今年所有的一切都将风调雨顺。这也是说,所有消失了的美好的事物,将要从此刻开始重新出现。
而这一切都是缘于这场雨。缘于燕子妈妈开始讲故事。缘于一只名叫阿静的小燕子不听妈妈的话。缘于一个困于斗室的水泽精灵终于赤着脚跑出门外,去看一棵凤凰树的缘故。(完)
分类说明:重压之下呓语般的幻象描摹,姑且归入“幻想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