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发芽

我曾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一颗沉睡在河岸泥土里的种子。我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里，也许是一只飞鸟从遥远的地方捎带过来的，也许是一阵大风从河对岸吹过来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也许会开出星辰一样的花朵，也许会变成柔软青翠的藤蔓，也许会长成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也许，就这样永远地沉睡下去。
    这里的泥土松软湿润，就像一个暖融融的怀抱。泥土里面，我的梦境漫长而安详，我想我的嘴角一定带着甜甜的微笑。在梦中，我似乎常常听到一种奇妙的声音，它在说，“我要发芽，我要发芽。”我不知道，这声音是来自外面的风声，还是来自我的内心深处。我只是觉得，它一天比一天响亮，一天比一天更靠近我的耳朵。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听到另一种沙沙沙的声音，时而细密，时而缓慢，好像温柔的歌声，又好像亲切的呼唤，它们落在我的睡梦中，充满了柔和的力量。我就这样慢慢地醒来了。
    四周是一片浓重的黑暗，而我，就仿佛是这黑暗的一部分。渐渐地，我的眼睛习惯了这深沉的颜色。我看见自己穿着绿色的衣裳，浅浅的绿，闪着轻盈的光泽。我很喜欢自己的模样。我还看见泥土的颗粒，它们是褐色的。看见在地底下钻来钻去的小虫子，我还叫不出它们的名字。看见静静蔓延的树的根须，它们向更深的地方，伸出了优美的手势。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呆呆地坐在泥土里，一动也不动。
    世界很安静，只有沙沙沙的声音，穿越厚厚的土层，回响在我的头顶，回响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听着听着，就很好奇，它是从哪里来的？它来自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我用力地向上蹦跳着，一、二、三，一、二、三。可你知道，一颗种子的世界很小很小，无论我怎样地蹦跳，泥土依旧像冬天的毛衣一样，把我裹得紧紧的。于是，我只好坐在黑暗中静静地发呆。
    “哎哟，谁在给我挠痒痒啊？”这时候，我听见一个急促的说话声，随之而来的，是土层哗啦啦倾泻的声音，大大小小的泥土颗粒奔走在我身旁。在一片突如其来的纷乱中，我忽然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它们打量着我，目光好奇而友善。
    “哦，是一颗小种子呀。你好啊，小种子，我是鼹鼠。”啊，原来，是鼹鼠的眼睛，是鼹鼠在说话。我终于看清了这个庞大的家伙，它穿着黑色的外套，戴着红色的帽子，肩上还扛着一把锃亮的小铁锹。它一边说话，一边气喘吁吁地用铁锹向前挖着泥土，“嘿，小种子，你在想什么呢？呼哧呼哧——你看，我的地下城堡又有了一条新路，呼哧呼哧——”
    “我在想那沙沙沙的声音。”我轻声地说，看着鼹鼠飞快地从我眼前跑过。
    “哦，那是春雨唱歌的声音。”鼹鼠又腾地出现在我身后，真是个神秘的家伙呀。
    “春雨？”我眨巴着眼睛看着它。这时候，它终于歇了下来，横下铁锹，摘下帽子，敞开了外套。它用帽子扇着风，像一团红色的火焰在跳动。
    “是啊，每到春天，从天上来的雨点儿，就会在大地上唱歌，它们的歌声是不一样的。”鼹鼠把帽子扣在泥土上，我倏地跳到了帽子的顶端，这样，我可以更近地听鼹鼠说话。
    “池塘里的雨点，唱着‘嘀嗒、嘀嗒、嘀嘀嗒”；屋顶上的雨点，唱着‘叮咚、叮咚、叮叮咚’；树叶上的雨点，唱着‘噗噗，噗噗，噗噗噗’；泥土上的雨点呢，就唱着‘沙沙，沙沙，沙沙沙’……”鼹鼠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雨点，池塘，屋顶，树叶，我的耳朵捕捉到一些明亮的词汇。我想，它们一定都是美好的事物吧？
    我眨着眼睛，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嗯，是的。”鼹鼠很夸张地点了下头，大声地清了清嗓子，“它们都来自我们头顶上面的天地，那是一个无比美好的世界。现在，正是春天刚刚来临的时候，小松树还顶着一蓬蓬晶莹的雪，小溪流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不下雨的时候，阳光堆积在屋顶上、河岸上、草垛上……”
哦，真是太美妙了。我在红帽子上骨碌骨碌快活地翻着跟头。
    “小种子，你知道吗？春天的时候，森林里的大熊就和你一样，从睡梦中醒来了。还有小松鼠，一跳一跳地穿越过灌木丛。它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鼹鼠大哥，我也想到那个春天的世界里去，想和它们做好朋友。”我边跳边嚷嚷着。
    “好啊，小种子，等你发芽了，你就会看见那个世界，还会遇见很多很多的好朋友。”鼹鼠咧着嘴巴微笑着，我也咧着嘴巴微笑着。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我们只听见春天的雨，唱着沙沙沙的歌谣，还有我们热烈的心跳，仿佛在一唱一和。
    过了好久，鼹鼠探过脑袋在我耳边轻声说：“小种子，也许，外面的世界比想像得还要美好呢。”我用力地点着头。
    “嗤——才怪呢。”这时候，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吓得我从帽子顶端滚落到了帽沿上。
    “外面的世界太可恶了。”那声音继续恨恨地说。我又从帽沿上扑通跳到了鼹鼠怀里。
    “别怕，小种子，它是你的邻居小石头。”鼹鼠说。我这才从它温暖的手掌里钻了出来。我看见一块奇形怪状的东西咕咚一声，跳到了鼹鼠刚刚挖出的通道里。
    “石头，呵呵。”我觉得这是个很可爱的名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石头瞪了我一眼，撇了撇嘴巴。嘿，这还是个坏脾气的石头。我又缩进了鼹鼠的手掌。
    “我说小种子，你别听鼹鼠瞎掰了，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好玩，唉——”石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哦，是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呀。”石头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难看的毛毛虫，不停地爬来爬去；夏天的时候，天空会有很大很大的响雷，会下很大很大的暴雨，还有树上的知了吵个不歇；秋天的时候，花谢了，草枯了，树叶黄了，整个世界像个哭丧着脸的讨厌鬼，看了就让人生气，唉——到了冬天呢，寒冷的北风，像个大妖怪，呼呼呼吼叫着来了，还有厚厚的大雪，这个可恨的家伙，把所有的东西都刷成了白色，看了就叫人伤心啊，唉——”
    我听着石头的话，傻呆呆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那，我本来想发芽，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的。”我疙疙瘩瘩地回应着它。
    “没啥好看的，小种子，你也别发芽了，就像我，永远做一颗沉默的石头吧。”石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呆在地底下，躲在黑暗中，睡觉，发呆，多好。”
    “嗯，可是，可是——”我曾经坚定的发芽的心情，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喂，石头，你别吓唬小种子。”温和的鼹鼠似乎有点生气了，它涨红着脸，说，“没有春天的毛毛虫，哪里会有美丽的蝴蝶呢？夏天的大雨过后，你没看见七色的彩虹高挂在天空吗？秋天的花谢了，你没有闻到果实的芬芳吗？还有冬天的大雪下，你不知道许许多多的麦苗正在暖暖和和地过冬吗？你没听见小孩子们打雪仗时快乐的笑声吗？”
    它的话让我和石头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当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得石头轻飘飘地说，“外面的世界那么好，那你怎么也老爱呆在地底下呢？”
    “唔，这个，这个——”鼹鼠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世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但在我的心里，却出现了两种熙熙攘攘的声音。“我要发芽。”“不要发芽。”最后，它们交织成了一个灰色的声音，“我要不要发芽呢？”
    我像个小傻瓜似的看看鼹鼠，又瞅瞅石头。而此时，它们的表情竟然和我一样茫然。
    “呵呵，呵呵”，这时候，我听见一个苍老的笑声在昏暗的光线里响起。这次，我没有吓得缩回到鼹鼠怀里，而是探出脑袋，望向笑声来的地方。
    那里，缠绕着许许多多树的根须，它们正很努力地向下行走。我不知道，哪里才是它们最后抵达的地方。
    “是银杏树爷爷呀。”鼹鼠俯在我的耳边说。
    “小种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的地点，可我知道，我得一刻不停地向下生长。”真是神奇，银杏树爷爷好像看见了我心底的疑惑，“因为，我越是走向更深的黑暗，我的枝叶便更接近蓝天，更接近光明。”
    我一时还不太明白银杏树爷爷的话。
   “呵呵，小种子啊，你瞧，我的根须默默地在泥土里行走，它们遇见的，只有黑暗和潮湿，只有寂静和孤独。”
    我听着听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可我茂盛的枝叶，却正和春天的细雨一起歌唱，一起欢笑。天晴的时候，一片阳光和另一片阳光，满树地穿梭着，它们晃来晃去，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有时候，还有能说会道的小鸟，在枝桠间上上下下，传说着远方的故事。”
    我听着听着又忍不住咧着嘴巴笑起来。
    “我想我明白银杏树爷爷的话了。”沉默了很久的鼹鼠忽然很大声地说，它又夸张地清了清嗓子，“我们的世界就像您一样，黑暗和光明在一起，孤独的行走和快乐的相聚在一起，是不是这样呢？”
    “呵呵，聪明的小鼹鼠。”银杏树爷爷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是满满的慈爱。被树根牵动着的小土块，噼噼啪啪地追逐在鼹鼠的地道里。
    在热闹的小土块中间，我们看见石头红着脸，咕噜咕噜地滚回了它原来的地方。也许，它又要一动不动地坐在泥土里，坐上很久很久。也许，有一天，它也会走向外面的世界。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我要发芽，我要踮起脚尖，穿越土地，一点一点地接近阳光。
    春天的雨还在沙沙沙地唱着，它们和我热烈的心跳一唱一和，仿佛交织成了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这就是我，一颗平凡的小种子，发生在泥土下的故事。
    而现在，我已经快乐地发芽，迅速地长大。我是开出花朵，变成藤蔓，还是长成了大树呢？如果你想知道，那么就到兰草溪来吧。你会看见我，不，是我们，许许多多的小种子发芽、长大的模样。是的，我们看见了春天，并且，成为春天最美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