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沙子

沙子们在海边晒太阳。
　　一个男孩也在海边晒太阳。太阳落下的时候，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捡起拖鞋走回家。
　　他一边走，粘在身上的沙子一边往下掉。走上大路的时候，一粒沙子掉进路旁的草丛里，粘在狗尾巴草上。
　　狗尾巴草在风里不停地晃。
　　一阵大风刮过来，狗尾巴草狠狠地弯了一下腰，沙子就被弹了出去。风吹着它飞过渔网，飞过晒干场，飞过船坞，落到一艘大轮船上。
　　海水要涨潮啦。大轮船呜地一声，慢慢地开出去了。
　　一只海鸥在船舷上停了一会儿，飞到天空里去。沙子也被风吹了起来，跟着那只海鸥飞。
　　可是海鸥飞得很快，一下子就变成小点了，沙子赶不上它。
　　沙子飘着飘着，越飘越低，落到一块麦地里。
　　太阳很热，沙子嵌在麦穗里。它看见有一位老人弓着腰给麦苗拔草。他黑黑的细脖子上挂着汗，汗像小溪一样流下来，他顾不上擦，还是慢慢地拔草，每拔一会，他都要直起腰休息一下。
　　到了秋收的时候，沙子跟着麦穗一起进了打麦场，晒谷场，又来到集市上。一天，它和白白的大米盛在一个漂亮的小碗里，端到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面前。
　　“呸！有沙子！”小姑娘生气了，她把整个碗打翻，哭了起来。漂亮裙子上洒满了白米饭。
　　她的爸爸妈妈赶紧把白米饭扔了，哄小姑娘开心，沙子在地上，被扫进垃圾桶里。
　　他们把垃圾扔到一个离居民区很远的大垃圾箱。

大垃圾箱在一个小山坡上，周围很空旷。这里什么垃圾都有，啤酒瓶，旧尿布，鸡骨头，破收音机，还有一只快要死了的小狗。垃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本来谁都不认识谁，现在在一块儿聊起天了。
　　“我的主人还会来找我的，她说过她最喜欢我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哭着说。
　　“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吧，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旧沙发慢悠悠地说。
　　“沙发，你抵着我啦，好痛。”在沙发下面的鸡骨头呻吟着。
　　“大家安静，我放一段音乐给你们听。”破收音机说着，大家都安静下来了，只听它小小的身体里传出一阵嗡嗡唧唧听不清楚的声音，不时发出几声轻轻的爆炸。
　　“这是银河系的广播，它在讲一颗新恒星就要诞生的故事。”
　　沙子安静地听着，它不知道什么是银河系，但它还是觉得很好听。旁边那只小狗连眼皮都抬不动了，它听着听着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来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他推着一辆垃圾车。
　　“有人来烧我们了。”沙发说。
　　“我们是不是要变成灰尘啦？”旧尿布说。
　　垃圾们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变成灰尘后会到哪儿去。”鸡骨头说。
　　“我要飘到天上，变成一滴雨。我要掉进一个很蓝很蓝的湖里，要很蓝很蓝的。”蝴蝶结想了很久，慢慢地说。
　　“我要变成一颗土，埋在土里，土里有很多蚯蚓。”鸡骨头说。
　　“我要到银河系去，我要变成一颗灰尘，围着土星转。”破收音机说。
　　满脸络腮胡的人用一根长木棍在垃圾里挑了挑，把收音机拿出来了。“这个修一下还能用呢。”
　　棍子继续在垃圾箱里挑来挑去，突然停住了。络腮胡把那只小狗抱出来，放到自己的平板车上。
　　然后他点上火柴，扔进垃圾箱。
　　不一会儿，一阵浓烟就升起来了，像是从垃圾桶里开出的一朵黑色的花。

沙子被烟雾托了出来，一阵风把它吹得更远，它漫无目的地飞着，起起落落，最后停在荒漠中的一条铁轨上。
　　火车来了，轰隆轰隆地碾过沙子，不过沙子没碎，因为它本来就扁得不能再扁了。火车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碾过一颗沙子，依旧直直地往前开，它巨大的背影终于在地平线那里消失了。
　　夜晚，星星亮了。沙子想起在海边的时候，地上的沙子和天上的星星对望着，它们都很喜欢对方。因为，沙子是黯淡的星星，星星是发光的沙子。现在只有沙子一个人看星星了，但它不难过，因为天上发光的沙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看着它，好像它还在海边一样。
咚，一个东西掉下来，是星星吗？不，它湿湿的。
　　那是露水。
　　露水很清凉，虽然荒漠的夜晚本来就已经够冷了。
　　沙子这才注意到身边有一棵骆驼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它那小刀一样的叶子在夜色里闪着冷冷的光。
　　“你冷吗?”沙子问。
　　骆驼刺没有回答。
　　“你喜欢这里吗？”沙子又问。
　　它还是没有回答。
　　“我陪你一会儿吧。”
　　风轻轻地吹着，沙子往骆驼刺那里挪了挪。
　　荒漠上撩起一些尘土，它们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说它们会去哪儿呢？”沙子问骆驼刺。

风一吹，沙子又得走了。这次，它到了一座城市。人们正在打仗。他们用大车斗搅拌水泥，用来造碉堡。沙子不小心掉进水泥里，一下子就卷了进去。
　　碉堡造好了，战争也乒乒锵锵地开始了。人们从碉堡里不断地射出枪，碉堡外的人们有一些受伤了，有一些即使受伤了也冲了上来，把碉堡里的人扔到外面去，血渐渐地染红了碉堡，也染红了嵌在石壁里的沙子。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一天，碉堡终于支撑不住了，沙子和碎石块从高处掉下来。有一个人举起枪瞄准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人。沙子突然钻进了他的枪孔，子弹卡在里面射不出来。
　　那个受伤的人逃走了。
　　那个举枪的人被掉下来的碎石头砸伤了。他的手枪掉在了地上。
　　碉堡像一个刚哭完的小孩，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

沙子再次起飞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秋天了。它看见地上躺着许多五颜六色的落叶。风一吹，它们就滚起来，沙子追着它们一路跑。那些落叶在风里像一只只漂亮的蝴蝶，不停地打旋。有一片叶子特别好看，它身上交织着深红，鹅黄，翠绿和很多颜色，像一片小小的彩虹。沙子紧紧地跟着它。
　　那片叶子不紧不慢地飘进一扇窗。
　　窗里是一间很老的屋子。
　　窗帘拉上一半，阳光斜斜地照在屋子里的书桌上，有一本书摊开着，上面写了很多字。昏暗的书架上有一些灰尘在空气里飘，就和沙子一样，不过它们更轻，而且它们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它们在光柱里明明灭灭，像许多盲眼的精灵在跳舞。沙子听见一粒灰尘说：“很蓝很蓝的，很蓝很蓝。”

沙子慢慢飘出屋子，一阵风让它打起旋来。“哎，沙子掉进我眼睛里啦。”一位老奶奶说着，眼泪流出来了。
　　“我帮你吹。”那是老爷爷的声音。
　　老爷爷小心地帮老奶奶把眼睛撑开，轻轻地吹着。沙子在眼泪里看见老爷爷的脸，它好像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男孩子。
　　沙子来不及多看他一眼，就已经被吹远了，远处，风还在轻轻地吹着。

没有人记得一颗沙子会在哪里，可沙子依然不知疲倦地往前飞。它想，总有一天，它还会飞到海边，去晒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