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生日的刺猬

收集生日的刺猬

贾为
                                            
我喜欢收集。
我的朋友们也喜欢收集。比如鼹鼠，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小石头，细细打磨，搭成城堡；相思鸟，喜欢收集清晨的露珠，她把露珠聚拢在一片叶子上，看太阳投下的影子，一看就是一个上午。比如，燕子妈妈喜欢收集眼泪，要是她看到谁哭了，都会好心地为别人擦擦泪痕……还有，蜗牛喜欢收集胡桃壳，他总在尝试着做一条小船出海。
我，是一只刺猬。哦，很多刺猬都喜欢收集绣花针。
但我喜欢收集——生日。
我是一只收集生日的刺猬。

妈妈说，我出生在一株百合花下，所以妈妈认为我的生日是“刺猬年，小刺猬月，百合花日”；爸爸说，那时候他正在为妈妈剥一颗栗子，他认为我的生日是“刺猬年、小刺猬月、栗子日”；奶奶说，我出生的时候她正扎着山芋回家，她的看法是“刺猬年、小刺猬月、山芋日”。而我自己最喜欢吃红果子，我认为我的生日应该是“刺猬年、小刺猬月、红果子日。”
我喜欢吃一块又一块的蛋糕，我喜欢许一个又一个愿望，我喜欢接受一个有一个的祝福，我喜欢得到一样有一样的礼物……就这样，我首先收集了自己的四个生日。
不够。
当然不够。
喜欢收集的人总是会一直收集下去。

可是，生日——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收集到的。真的，比如，你的生日愿意送给我过吗？我来吃生日蛋糕，我来许愿，我来吹蜡烛，我来接受祝福？不愿意吧！
我遇到过一只小小鸟。
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你好”了。这天我终于忍不住说：“请问，你愿意把生日送给我收集吗？”
她摇摇头，“我愿意送给你一根漂亮的羽毛——除去第一漂亮的、第二漂亮的都可以，但是，我不愿意把生日送给你。我喜欢在我生日的时候，大家都为我唱歌……”
我遇到过一只老鼠。
我们已经朝彼此做过好多次鬼脸了。这天，我终于忍不住说，“请问，你愿意把生日送给我收集吗？”
他摇摇尾巴，“当然不愿意，我喜欢在我生日的时候得到一长串的香肠做礼物呢。”
没有人愿意让我收集他的生日。没有。

那天回到家，发现桌子上正摆着一个草莓蛋糕。“一个生日！赶紧收集起来！”。我立刻带上了生日帽，插上蜡烛，为自己唱起了生日歌：
“祝我生日快乐！
草莓日的生日快乐！
是谁把生日丢啦？
我要收集起来喽！”……
当看到扎着满背的蝴蝶结、穿着兰花草裙子的妈妈站在我面前时，我一下子团紧了身子，哇！——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她看着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的生日，被你这个小刺猬收集走了！你和妈妈竟然有一样的爱好。”
“是，追求。”爸爸卷起刺，笑眯眯地对我说，“我的生日——大刺猬年、大刺猬月、狗尾巴草日，在你出生前就被你的妈妈收集走了。”
“妈妈，你的生日愿意让我收集吗？”
妈妈说：“我，呃，愿意……小刺猬，我‘草莓日’的生日送给你收集吧。哦，还有，我收集的刺猬爸爸的生日也送给你吧。”
“嗯！我支持！”爸爸说。
“我要当——0岁妈妈”， 她背上的刺蓬起来，就像一朵用力开放的花。“我还曾经收集了我爸爸和我妈妈的生日，这两个很老很老的生日你也愿意一起收集吗？”
“嗯！嗯！嗯！”我用力地点点头。
爸爸也慷慨地送给我四个很老的生日——来自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他的爷爷奶奶。
一下子，我收集到了八个生日。太富有了。遇到这样天大的好事，应该幸福的晕倒才对。我用心地在后背上扎上八个红果子，每当我收集到一个生日，我都会在后背上扎上一颗红果子。

哦，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收集到12个生日。我的背上扎着12个红红的小果子。红得，像小太阳。
背着12个红果子，我继续去收集了。

我还是喜欢到小树林里溜达，一直溜达到小路的尽头。如果遇不到什么人，就在小路尽头的大石头上坐一会儿。
这天，我突然发现，大石头旁边竟然有一棵小小的野红果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已经有了两跟枝条，只是枝条上还没有开花。
“小红果子树，你愿意把生日送给我收集吗？”我说。
“生日？我是一棵野红果子树，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我，没有生日。你的问题，问到了我最伤心的地方……”她两支单薄的枝条轻轻地垂了下去。
“哦，真对不起。没有生日真可怜。”我摇摇头。
她失落地低垂着枝条，连那几片嫩绿的叶子也垂下了耳朵。
“从来不知道过生日是什么滋味的小树，太可怜了。”我想着，然后数了数自己后背上扎着红果子的针，“1，2，3，4，5，6，7，8，8，10，11……”我有12个生日，她却一个也没有，我觉得后背有点点沉，可是12个生日哪是轻易就能收集来的呢……但是，我的0岁妈妈，0岁爸爸，0岁奶奶，也都很幸福啊，也许……
我咬了咬嘴唇，说“你是一棵野红果子树，我有一个生日是‘红果子日’，要不，把我的这个生日送给你吧。”
“谢谢你。好耶！我有生日了。我是一棵有生日的红果子树啦！”她快乐地在风中摇摆着，“送给我一个生日，你现在多大呢？”
“我6岁，不，是11个6岁，或者说我66岁，……哦，不过，我很快就要365岁、天天过生日了，因为我每天都在努力地收集生日……”

没有收集到生日，反而把自己的一个生日送了出去。我的心里失落落的。不过，似乎，也有一点点轻松，就像，刚刚睡醒的蝴蝶舒展开翅膀一样，心里也抖动了一下。在回家的路上，我摘下了背上的一颗红果子，是啊，我应该背着11颗才对。
送给红果子树一个生日后，我都要后悔了，因为整整一年我没有收集到生日。

我睡了整整一个冬天，当春天再来的时候，我又去小树林里溜达。
小红果子树已经开了满树的花，一小朵，一小朵在风中笑着。
她告诉我，有了生日以后，她快乐极了，快乐得都可以开花了。她本来以为，可以快乐地开一朵花，结果，竟然开了一树的花。数不清的蜜蜂和蝴蝶都愿意和她做朋友。有个生日过多好啊，等到红果子成熟的时候，她许下一个美丽得不能再美丽的愿望，她还邀请我参加她的生日会。
我的心有点高兴，也有点痛。那毕竟是我送出的生日，诚实地讲，痛比高兴多一点点。嗯，真的多一点点。
因为，整整一年半了，我还没有收集到其他的生日。

红果子树的“生日会”就是在秋天的第一轮月亮升上天空的时候开始的，红果子树说，漫天的星星就是为她点亮的生日蜡烛。“我闭上眼睛许愿望啦——”她快乐地叫着。
我点点头，看着满枝桠的红果子，暗暗地想：“一个生日能给她带来这么多幸福，也还不错。”
正想着，一阵香香甜甜的风吹来，满树的红果子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哦——我后背上的刺扎满了红宝石一样晶莹的红果子，整个人也站在红果子的大地上了。“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许了一个美丽得不能再美丽的愿望，祝愿送给我生日的那个人，得到一场甜甜的红果子雨。每一个红果子，名字都叫‘生日’……”小红果子树在风中摇摆着，好幸福好幸福的样子。
哦，银色的月光下，红果子的大地……

后来，那里长出了一片红果子的小树林。我们叫它“生日树林”。
后来，我也成了0岁妈妈。
后来，我在“生日树林”——
为妈妈做了一只草莓的口红，不但可以涂，还可以吃。祝福妈妈，美丽的像一颗带露珠的草莓花。
为爸爸做了玫瑰花丝的烟斗，让爸爸吸烟斗的时候品尝春天的味道，祝福爸爸，快乐的像陀螺。
为奶奶做一副薄薄冰糖片的眼镜，让奶奶继续读快乐的故事，祝福奶奶长出像兔子一样的牙齿，不用总吃山芋，也能吃榛子。
还有，写下上面的故事，祝福，每一个生日和每一个过生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