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我爷爷的故事
我离开那个海边小镇已经几年了?有时候我站在落地窗边,眺望着这座我已住了十几年的城市,却依旧有些陌生的灯火,心里总是这样向自己问起。这座城市于我,只是一次偶尔漂泊至此的经过,只是忽然感觉累了,乏了,就留了下来。尔后工作,恋爱,结婚,生子,一切如设计好的程序,最后我成了这里的居民。
可我的心依然还在那个海边小镇居住;那个叫石塘的镇子。那里的房子全部用石头垒成,紧靠在东海边上,每户人家都会有一艘小舢船,人们打渔为生,过着简单的日子。我的爷爷奶奶就是这样的一户人家,壮年的爷爷曾是一个远近闻名的讨海人。小时候,在远方城市的父母因为忙于工作,无暇顾我;我从小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但无疑的,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每逢夏天里的黄昏,小镇的人们会习惯从自家搬出小方桌,小凳子,摆在门口,在凉爽的海风里吃晚饭。饭后照例是一个大西瓜用来涮口,接着便是点盘蚊香,拿把蒲扇,或躺或坐地乘会儿凉。一天里这段时间,是我们小孩子最快乐的时候;因为大人们又开始讲故事了。
见过风浪的爷爷肚子里有很多的故事,但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关于树人岛的故事,因为那个故事爷爷已对我讲了十几遍,我也听了十几遍了。可每次听,都还会觉得那么新鲜,它总会让我又生出一些新的遐想。
“那个大海里的树人岛呀,这可是我亲身经历的事!”爷爷总是以这样认真的口吻给故事起头,仿佛他讲的不是一个杜撰的故事,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我知道没人会相信我,但大海里的确有这样的一座岛。当然树人岛是我起的名字,我是第一个到过那儿的人,我有这权利。”
关于树人岛,我的爷爷自豪地说:“那真是世上最神奇的一座岛,很小的岛,大概就是一平方公里大的样子吧。从远处看,它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小小的森林,因为岛上覆满了树木,而且这岛屿大部分时间沉在海面下,只有那些高大的树长出了海平面,那里的居民就生活在树上……”
那时候,我爷爷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从家里分到一条小舢舨,就开始独立门户生活了。那时候,我爷爷还没有把奶奶娶过门,“你奶奶当年可是这方圆十里的大美人呢。”我爷爷一说起奶奶就会得意地笑,“那时,爷爷拼命出海打鱼,就是为了赚够讨你奶奶过门的彩礼钱。呵,呵,那得要打多少鱼啊,得整整一条船的鱼呐!”在爷爷的心里,奶奶是他一生最值得卖弄的成就。
二、发现树人岛
故事发生在夏天的一个早晨,前晚的广播说今天海面上会有飓风。所有的船儿都停在港湾里避风。可我年轻的爷爷,凭着一份胆气和侥幸,也为了多挣钱,偷偷解开缆绳下了海,他想打些鱼,在飓风来之前赶回来,他太需要钱了。
就这样,爷爷摇着小舢舨出了海,而且不知不觉越摇越远。那天也奇怪,飓风来前的洋面上异常平静,撒了很多网,却只捞到几条小鱼。我的爷爷不甘心地把小舢舨摇得越来越远,等再也看不见海岸线,在大洋上迷失了方向,等天空刹间暗下来,远处一个巨大的气旋突现时,一切都晚了。
大风与巨浪几乎是一刹来袭。我爷爷当时只能害怕得紧紧趴在小舢舨中,手紧紧抓着小舢舨在风中颠簸打旋。倾盆的雨水渐渐快要灌满了小船,眼看着就要沉下去。心急火燎的爷爷,被风浪打得晕头转向,一下就昏死过去。
待爷爷醒来时,飓风已过去了,一切都又恢复了平静。在一道刺眼的阳光中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一棵树的枝杈勾住,就这样挂在一棵大树上。我爷爷使劲地勾起身子,爬到树身上坐着,安了安心,才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个地方。
那是一个小岛屿,没有实际意义上的陆地,因为陆地沉在海水里。只有那些高大的树才长出了海面,那些巨大的树冠紧紧靠着构成了一个奇妙的树上世界。我的爷爷惊奇地看见,在他周围的树上,正密密麻麻地站着一群小人,他们正好奇地看着他在窃窃私语。
这是一群在树上生活的小人,胖得有点像企鹅,穿着亮闪闪的丝绸,长长的喙嘴,会直立行走,但只有我们半个手掌高。
过了好久,一阵号角声响起,对面的一棵树上突然出现了一列兵士,他们在一个将官的指挥下,急速地排成了整齐的一行,而且还架上了一排大炮,他们的大炮只有我们的钢笔管一样大,对,它们就像笔架上的钢笔。
就这样他们与我爷爷对峙着,当时的空气紧张得像凝固了一样。岛上的中央,有一座沿着整整一个大树冠,建有城墙,角楼,堡垒与金灿灿的圆顶宫殿的建筑群。那是树人们的国王与大臣及他们的军队居住的地方,国王正站在他卧室的窗口用望远镜观察着我的爷爷。
一切都似乎是被靜止了的样子;显然那些小人儿在没了解他们面对的敌情前,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一阵冷风吹来,彻骨头冷的爷爷被风激了个冷颤,禁不住地打了个喷嚏。这一下就在对面的兵士中引起了大骚动,那些平民小人开始四散奔逃躲藏。显然他们误判我的爷爷已发动了攻击,因为对面的将官已急忙对炮队下达了开炮的命令。只见那些肥胖的炮手,一齐跳起,双脚重重落在大炮后部的软皮管上,卟的一声,一颗颗炮弹就被空气挤压了出来,飞到空中,形成一道抛物线的弹迹。装填手赶紧进行下一轮击发的炮弹装填。
一阵炮弹密密匝匝地向我爷爷的头部袭来,恐惧让我爷爷本能地用手护住面部。那些炮弹一颗颗砸在爷爷的手肘上,一颗颗爆开,溅出一些浓稠的液体,却沒有火药的威力。我爷爷疑惑地接住一颗炮弹看,原来这些炮弹就是一些小鸟蛋,而且还很新鲜。
看来那些树人的敌意是没有一丁点危险的。那些鸟蛋对我疲惫不堪,饿及了的爷爷,正好像一顿奉送的免费大餐。我爷爷干脆张开大口,接着炮弹就吃起来。对面树人的军队发觉鸟蛋弹对我爷爷一点都不起作用,赶紧换上另一种炮弹。这次他们打来的是一堆熟透的浆果,红红的汁液一下子沾了我爷爷个满身。爷爷用手抹了一把汁水,放口中一尝,发觉味道酸酸甜甜的,比刚才的鸟蛋更好吃。我爷爷想,如果世上的战争用的都是这样的武器来打,那可真是有趣极了,战争也会变得大受人们欢迎的。
但又一轮攻击,马上推翻了我爷爷刚才关于战争的,乐观的想法。他们发现炮击对我爷爷起不了作用,就停止了打炮。这次他们埋伏在一棵树上的空军发动了突袭。只听一声号响,一棵树上有一群小鸟黑压压地飞到空中,每只鸟上都驮着一个小人士兵,他们指挥着小鸟向我爷爷的头顶俯冲下来。这次我爷爷可没吃到好果子,鸟儿在我爷爷头上砸下来一滴滴鸟粪。这下我爷爷有点发慌了,他大喊起来:
“你们就这样待客的吗!?”
这一声喊,当场吓跑了对面一半的炮手。头上盘旋着的鸟儿则吓得不再听指挥,躲进了各处的鸟巢中。
我的爷爷见他的话起了效果,就缓了下口气继续说:
“我只是被飓风带到这儿,远道而来的一个不幸的人,我需要帮助,无意冒犯你们。虽然我榣摇树枝,就可以打败你们,可我不想这么做。”
爷爷的话明显有效果,因为他看见王宫里跑出一个国王的传令兵,把炮队撤了回去。接着有很多大臣与将军鱼贯而入国王的宫殿里,开起了御前会议,会议显然开得很激烈,因为开了很久都沒有结束。
我的爷爷坐在树上,疲惫得打起了瞌冲。
三、树人岛上的国王
一阵悠长的号声将我的爷爷惊醒。随着号声望去,远处城堡的城墙上出现了一列长号手,在嘟嘟嘟地吹着号。接着城堡内的广场上一阵喧哗,接着城门被打开,放下了吊桥。先有两列骑着大甲虫的枪骑兵出来,整好队。又有一排鼓手,号手及若干掌旗兵,随后出来一架四只金甲虫拉的金碧辉煌的车,车子后面跟了一长队大臣和随从。这样一队长长的队伍,在喧闹的鼓声,号音及指挥的口令中,缓缓沿着一条通向我爷爷的树枝道路走来。沿途不断涌出看热闹的岛民,最后这支队伍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人群,向我爷爷坐着的那棵大树涌来。
他们吹吹打打地来到我爷爷面前。国王威严地从他的蚁车上下来。国王看起来比他的大臣与子民都高出半个头,戴着一个花冠,穿着华丽的丝绸,挎着绶带,挺着肥胖的大肚子,在随从的搀扶下,费力地挪着脚步。
他来到我爷爷的膝盖下,仰着头很有尊严地看了我爷爷一眼,尔后低下头对旁边的随从吩咐了几句。
那随从唯唯应诺一阵,挺了挺身子,迈步上前喊道:
“奉伟大的国王陛下旨意,我来传话。尊贵的巨人,我国是个和平的城邦,愿意与一切远国的来使交好。刚才的冒犯只是出于一种自卫的手段,我国无意发动一场战争。”
我的爷爷觉得这一切都很有趣,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个随从接着说:“虽然你未经同意,擅入国境,但仁慈的国王陛下宽恕了你的罪行,并允许在这暂住。”
那个随从刚说完,一队士兵就扛了一架长木梯,架在我爷爷的膝盖上,一个大臣模样的人拿着一份法律文书爬上递了过来。
我爷爷礼貌地收下说:
“尊贵的国王陛下,我无意冒犯你的国境,我是被飓风刮来的,我也很想回家,但我需要一个木排,一面风帆和一些淡水及食物。”
那国王听了后,挥手召来另一个大臣,对他低语了几句。
大臣毕恭毕敬地听国王说完后,就从人群中召来了十几个书记官模样的人。那些书记官听了大臣的吩咐,赶紧打着算盘上的小木珠,在各自的本子上,算算写写地忙开了。
忙了一会儿,他们将计算好的结果汇集,交给了大臣。大臣向国王汇报,国王听着皱起了眉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国王的允许后,那个大臣转身向我爷爷大声喊道:
“奉这世上最慷慨无比的国王的旨意。我们将倾全国之力帮你回家。为了造一个你的木排,得伐掉五棵大树,为此要迁移五百个岛民。另得征用一千个岛民,为你织造风帆,这样算起来得要60天的工期。还有你每天要耗费三百枚鸟蛋及一百筐浆果……”
我的爷爷听了,真是满心愧疚。他觉得给这个小岛国添了大麻烦,他万分歉意地:
“真是慷慨仁慈的国王啊!真是好客善良的国民!”
听到我爷爷的赞美,整个岛国霎间沸腾了:
“陛下圣明!”
“国王万岁!”
这样的喊声响彻了整座岛。国王颌首不断向他的岛民致意,很显然全国都为被这样的一个巨人由衷的赞美,而颇为自得和兴奋。
那天,我的爷爷说,那真像一个举国欢腾的节日。你不得不承认,他们有着高超的外交手段,他们体面地化解了一场危机又保住了国家的尊严。另外他们还为我爷爷特地订立了一条法律。
一个拿着一页法律文书的大法官,大声向我爷爷宣告道:
“经公正的御前会议讨论通过,并得到圣明的国王陛下恩准,我国特为你订立了一条法律,声明本条法律只适用你及以后到来的巨人。”
那条法律是这样规定的:
为了岛国的安危及国民人身财产的安全,一切入境的巨人严禁四处走动和保持必要的安静,直到离开之日。
这条法律,我爷爷说,这是他见过的一条最合情合理的法律。我爷爷准备无条件地遵守它,虽然这条法律并没有规定相应的处罚条例,这让它看起来一点都不严肃,可以随随便便地被违反。
那次真是场浩大的仪式,显然这个王国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一场宏大的外交仪式与国王亲驾巡游了,肥胖的国王觉得有点累。
于是,国王在合适的时间,及时地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被传达到每个人,举国跟着打起了哈欠。
于是,打着哈欠的国王在哈欠连天的随从簇拥下起驾回了宫。臣民们也四散而去,走入各处的树洞房子,或干脆找张干爽的叶子吊床睡起了大觉。
我的爷爷也被这举国的哈欠声感染,架不住眼皮,坐在树上昏昏欲睡。一切又恢复了安静。这个岛国的国民性有点像树懒,喜欢在白天睡觉。而且他们的法律也的确是这样规定的:白天禁止一切活动及工作,举国保持着安静的睡觉状态。只有在傍晚至次日清晨,才被允许自由活动和工作。当然有人违反,依例也不必处罚。
显然是我爷爷的一次不期而至,导致了一场全国性的违法事件。
在那样的国度,你会觉得法律从没有被严谨地制定过,这对生活在严刑峻法的国度里的我们,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可树人岛就那样,法律只是用来被宣布的,它可能一天宣布出一部法律,它有着世上最名目繁多的法律条文,却又无一例外地没有制定出切实保障它被遵守的刑罚。所以在岛上我们看不见一个犯人和牢房,因为在这岛上所有的违法都算不上是个罪行。
四、所见的一些生活见闻
在树人岛上,你必须调整下原先的生物钟,否则你将很难适应岛上的生活。也就是说你得学会白天睡觉,因为在晚上,岛上总是一片繁忙与喧闹,睡觉会显得很不合时宜的。
我爷爷说,在早上太阳开始变得强烈时,岛上就会响起一阵钟声,这是宣布入睡的钟声。这不是一个确定的钟点,只是以国王这一天打的第一个哈欠为准。
如果不将那些呼噜声算在内,白天岛上是异常安静的。很少还会有人违犯这条作息法律在岛上逛。所以除了一些偶尔被听到的梦话,在白天几乎沒有什么有趣的,值得一说的见闻。
可从傍晚霞色渐浓时,那一声急促的钟声响起,岛上就完全是另一幅景象了。这阵催醒的钟声,也没有一个确定的钟点,都以国王这一天起床伸着第一个懒腰时为准。但你不得不承认的是,国王的作息很有规律。
当一串钟声响过,你会惊喜地发现,几乎在顷刻间,一整座岛就突然醒了,展现出令人惊喜的活力,似乎连树木都是在那个时分开始生长。除了生活在宫殿、木头城堡里的国王、大臣及一些贵族和军队里的士兵外。(国王肩负着最高权力的象征。大臣们有繁忙的公务处理。贵族需组织沙龙与舞会的各种交际活动,以展示国家的体面。军队则担负着守卫国土的职责。)那些寻常的岛民们就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在树梢宽大的青叶子上,我看见很多岛人坐在那,垂下一根根长长的钓线,那是一些老弱的,不适合重体力劳作的老人,在夕阳下垂钓而悠然自得。青壮年则大多坐在那些挂在树梢上,快枯成金黄的卷起的叶子中,在等着一阵晚风来拂落。这真是令人惊奇,我爷爷说还沒见过这样的,在风中缓缓下落的叶子船,它们一落在海面,就被那些小人驾着飘向远处的大海去捕鱼。岛上的每户人家都会养着几只小蜘蛛,那些妇女们会用蜘蛛吐出的丝来纺线,再织成丝绸,放在各种颜色的浆果汁中染色,这样的丝绸做成的各式用品真是精美无比!一些妇女在采集浆果,把采到的浆果捣成汁用来酿酒,那酒无疑是甘美无比的。一些妇女在收集蛛网上粘住的细小昆虫,我想这就是岛上主要的蛋白质来源吧。剩下的少女与小孩则不被分配工作。少女在成人之前,得每天学习礼仪歌舞。小孩则可以自由地,不受管束地去玩闹,比如骑着小蚂蚁玩打仗,在枝杈间跳来跳去,从上面的叶子上滑到下面的叶子上……
天空中最后的一抹晚霞褪去后,在歌声中一艘艘满载小银鱼的叶子船归来了,码头上的搬运开始忙碌,一天的劳作就此快要结束。各家会赶着蚂蚁与甲虫将各自收集的食物,丝绸制品和酒,送到以一棵树为一个村落单位的公务广场上,他们把一天里的收获在这汇总在一起,再各自取回自己需要的物品和食物。剩下的则由村长派人送入宫城与堡垒,供国王、大臣、贵族和士兵享用。
一切都似沒有制度,却很有秩序。这个岛国就这样,他们从来没为生活资料发愁过,他们每天只安排了短短的一段时间劳作,剩下的除了睡觉就是尽情地去享受生活。他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美食家并有着一身好厨艺。当岛上的各处树洞房子中升起一缕缕炊烟,整个岛国都弥漫在食物的香味中,我的爷爷说:
“真是让人忍不住地流口水!”
我问:
“那他们给你吃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那规定的三百枚生鸟蛋及一百筐浆果的供应嘛。”我爷爷呵呵笑着:
“也许他们认为一个巨人要的只是填满胃的食物,而美味是不需要的吧。”
我爷爷一天用三次餐,国王会准时派出他的炮队,用大炮分次将三百枚生鸟蛋及一百筐浆果射进我爷爷的嘴里。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我爷爷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上,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除了偶尔因为实在太酸痛,在请示国王得到恩准,并由军队在那棵大树周围实行清场戒严后,他才得以允许活动下手脚,解个手什么的。此外,他只能安靜地坐着,看那五百个岛民因为要建造他的巨型木排,被迁移到别的树上生活。还有一千个岛民开始为他织造风帆忙碌,他却一点都帮不上忙。
五、审判日里的庭审
广场上,国王握着他的权杖,庄严地坐在他的宝座上。
这是这个岛国一年一度的审判日,一年中所有的案件都集中在这一天,将一次性的被审理。
大法官分坐在国王的两边,他们的身后分别列着十个手持大斧的刽子手,二十个鞭刑的行刑人,还有一架巨大的绞刑架被立在广场中心。
广场周围站满看热闹的人们。
我的爷爷说,这是他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一次庭审。我的爷爷说:
“据我所知,这个王国的刽子手从来没有执行过一次斩首,更多的时候是在扩建宫庭时,需要砍阀一些巨木被国王派上了用场。那二十个鞭刑的行刑人,则是皇家杂技团的甩鞭艺人,他们真正的职责是为王宫里带去娱兴。这些之所以被布置在那里,只是为了显示王国的威权,审判日的庄重与庭审时的震慑。”
“显然这没有一点效果,”我的爷爷说,“我看到的这个审判日,倒更像一个节日,全国因此被放假一天,人们兴高采烈地被获准进入王宫中的广场,他们像观看一次表演似的观看法官们的宣判,并各自因为对公平与正义的不同理解,而争得面红耳赤,但无疑最后大家都是快乐的,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为这样的一次审判而悲伤。”
我的爷爷说:
“至于那个绞刑架,在王国的历史上还真被使用过一次。那是有一年,一条大黑鲨侵入树人岛的海域,吞噬了五艘叶子船和五个岛民,最后撞在一棵树上搁浅而死。于是,那日产生了这个王国唯一的一次被判绞首的案例;一条死鲨被拖上了绞刑架。那天王国因此又制定出一条法律,明确地把鲨鱼列为勇者的食物。因为成功的判决了一次绞刑,六个大法官被授勋,十个刽子手被赐分食鲨肉,他们都成为国家英雄。”
我的爷爷说,或许人们会认为我所说的都是荒诞的,但那些却真实发生过,并被郑重地刻在了树上。那天我还亲眼所见,他们审理了一个小偷,被带上法庭的小偷因为心爱的女人,而偷了御花园里的一朵玫瑰,被判有罪。判决的理由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孩,他应该偷99朵玫瑰,否则便犯了轻视妇女罪。因此,那个小偷必须再去御花园偷盗,直到偷足99朵玫瑰后,并和那个女孩举行婚礼,才能消罪。
一位年轻的母亲因为责斥了她的小孩,被判有罪。法官判决她被获准免除三天劳役,带她的小孩去皇家马戏团看一场马戏,去大橡树游乐场玩耍一次,并再讲一天的故事。
一年长的老者因为忽视了他的病体,被判有罪。他被判在疗养院拘押,并必须得遵守医嘱按时服药,否则----------
“否则斩首!”大法官相当严厉地说,“您得明白,这是重罪。”
那天审理的,大体都是诸如此类的案例。我的爷爷说,我看见每个被判有罪的人都愉快地被带出了法庭。每一次判决也都获得了一次围观者的欢呼。
这真是个快乐的审判日!
六、与候鸟的战争
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树人岛上发生了一次外敌入侵事件;这是与一群候鸟的战争。我的爷爷也有幸见证了一场很奇妙的战争。
那天,我爷爷坐在树上,正在树荫下打瞌睡,被一阵嘈杂的嘶鸣声惊醒。我爷爷揉着惺忪的睡眼,循声望去。远处的海际,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涌出一群候鸟。它们多得难以计数,黑压压一团乌云似的向岛上袭来。
整个树人岛就像一条昆虫被什么蛰了一下,突然骚动起来。刚才还在午睡的居民们,纷纷跑出树洞外张望,大声地喊叫:
“战争来了!”
“战争来了!”
岛上钟楼开始传出被急促敲响的钟声。王宫广场上,开始不断地有士兵汇集列队并向岛上的各个地方开拔,他们一进入各自的战位,就在军官此起彼伏的口令中,架起一门门大炮,调整角度,填弹瞄准……这一切都训练有素地在有条不紊进行着。
一个外交官被国王差遣到我爷爷面前:
“尊贵的远国客人,请务必惊慌。我国伟大的军队有能力保护您的安全,并击退外敌!”
我爷爷倒一点都不惧怕这样的战争,虽然那是一体积庞大的鸟群。
不一会儿,候鸟军团就飞到了岛的上空。它们像一团乌云似的覆盖下来,天一下子暗了。鸟群在天空不断盘旋尖叫,不时有鸟俯冲下来,惊得岛上的居民四处奔逃,赶紧躲回树洞关上门窗。天空中,开始落下密密麻麻的鸟粪……
那些向树人岛砸来的鸟粪,就像是开战的讯号。军官开始向各自的部队下达攻击的命令。一下子的岛上所有大炮都开始向鸟群轰击。卟卟卟的,不一会儿天空中布满了浆果炮弹;这可是鸟儿最喜欢的浆果啊!候鸟们并不惧怕那些射来的炮弹,它们反而欢快地鸣叫着,张开大嘴,追逐着空中的浆果大吃起来……
我的爷爷说:“这是一场有趣的战争。”
这场战争延续了两个小时,直到岛上的浆果炮弹快要耗尽,那些士兵也打累得忍不住哈欠时,那些候鸟才心满意足地开始散去。当最后一只候鸟也拖着它吃得发胀的肚皮,吃力地寻着同伴在远处消失后,这场战役总算落下了它的帷幕。
岛上开始欢呼起来,为这场伟大的胜利!
据说这样的战争,在这岛国已经发生过一千零三次,自然无一例外地以伟大的胜利载入了岛国的历史。而且那些候鸟如没有打算改变它们迁涉的路径的话,这样的战争还会一年一次地延续下去。
“可不会有人为这样的战争烦恼的。”我的爷爷说,“它是我一生中听闻所见的战争中,最伟大的最值得称道的一次。这场战争没有一例伤亡,双方都从战争中得到了各自想要的;树人岛得到了珍贵的一年所需的肥料,而候鸟则是饱餐了一顿浆果,为长途迁涉保证了体力上的需要。”
我的爷爷笑着说:
“这是世上唯一的一场敌对双方都胜利了的战争。”
国王已经向全岛颁发了一千零三号胜利日布告。整个岛国都开始为胜利日大狂欢忙碌起来。
七、爱上飞鸟的公主
我的爷爷生活在一个战乱不止的年代,他说:
“每一场战争都会给人们带来巨大的伤害,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需要战争?为什么不可以坐下来,双方一块喝杯茶,彼此退一步,商谈着来解决一切冲突。可在这座岛上,战争却令人意外地变成了一种双方互惠,彼此的需要。这个热爱战争的岛国,在它的每一场战争中乐得其成;据说这个岛国也正始于一只偶尔路过的鸟,它粪便里的一粒种子。所以虽然他们总是与鸟群处于战争状态,但谁又能否认这样的战争其实有一种和平的底质?那些射出的浆果炮弹,其实是一种传统的慷慨奉献,而且它总能给这个王国带来更多的回馈。”
我的爷爷说,这是他经历的唯一一次令他感到愉快的战争。
岛上的胜利日大狂欢也即将开始了。按照岛上传统,这一天全国的军队都将解散回家与亲人团聚,要知道平时那些在服役期的年轻士兵是不得回家的;也因此那天我爷爷没有得到食物。“这沒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已够麻烦他们了。”我爷爷这样说。事实上空了一天肚子的爷爷在那天沒有一点饥饿的感觉,因为岛上在狂欢节中展示出来的,新奇的风俗与景象早已让他兴奋不已,忘了这些。
那天,所有的岛民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穿上了最华丽的丝绸,在粗树杈与叶子上聚集汇合。树上挂满了一种发出各种彩光的昆虫灯,上空不断有提着小灯笼的小人坐在鸟背上飞来飞去。由皇室,贵族及各种民间社团组成的花车巡行队伍,开始在欢呼声中环着岛国游行。为了以示亲民,这一天国王也将穿上平民的服装,以下的大臣及贵族就更不用说了。整个皇宫也将向百姓开放一天;百姓们涌入皇宫,可以参观和使用皇宫里的一切物品与设施,
(这简直就是一场破坏。)甚至国王的那架巨大的桃木雕花床都成了小孩玩耍的蹦床。王国的国库为这一天提供了所有的食物,酒,果品零食,甚至是一种罕见的御制蚜虫露饮……
我的爷爷说,这是一个人人都才艺非凡的民族。他们在那一天,展示出来的歌舞、音乐、及戏剧表演,都让人叹为观止。作为古老的娱兴保留节目,这一天,岛上将分别举行一场成人礼,一场速跑和歌舞比赛。成人礼属于那些即将成年的少男少女,他们在这一天将各自许下一个心愿,封在飘流瓶里丢入海中,以这方式来告别未成年的生活,并以此获得工作的权利。速跑在岛上的未婚男子中举行,规则是从一条树枝跑道上不断加速跑,一直跑入空中,并滑翔到另一棵树上。以此决出一个冠军;冠军将有权迎娶一位适婚公主,从此一位公主将嫁入民间,永远成为平民女子。而在另一场歌舞比赛胜出的女子,则将有幸嫁给一位王子,住入皇宫。
我的爷爷说,这是这个岛国的皇室,为了与平民亲善,而自古采取的一种联姻方式;事实上,不单皇室,所有的贵族也一样被规定,必须得同平民联姻,否则不符规定及传统的婚姻都将无效,不合法。这是我爷爷感到最匪夷所思的地方。也就是说在这个王国,皇族及贵族们的婚姻,是不自由的;而平民之间则有相互通婚的权利与自由。也由此的,我爷爷认识了一位为此烦恼与忧伤的公主。
那天,那位表情沉重的公主,避开了喧闹的狂欢人群,来到我爷爷的脚下:
“伟大的巨人,我有一些不好的心事与想法告诉您,您一定会为我保密,并把它带走的吧。”
“啊,当然。”
我爷爷受宠若惊,她可是这个国家最年幼最美的公主呀。我爷爷把她捧在手中,恭敬地送到了他的耳边。
公主在我爷爷的耳边,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
“看着我的姐姐们,一个个嫁给了陌生的男子。我在心里不止一次违抗了父皇的愿望与这个国家的法律,这让我很苦恼。”
“……”
一时间,我爷爷不知该怎么回答。我爷爷根本沒想过这问题,在他的心中,这是一个安于天命并乐于接受一切生活安排的民族。就像在这个岛国一千另三年历史,从沒有过一次暴动。对于颁发的名目繁多的法律条文,也从沒有过一次异议而不被通过。对于那些后来变得不合时宜的法律,也全是以一种和平的方式被不断违反后淡忘了。唯有这条法律被实行了一千多年,却一直被遵守;这是为什么?是一种传统的力量?这总该有种理由吧?我爷爷在心里嘀咕着。
公主接着说:
“我无法想像嫁给一个陌生人后的生活,而我也不能去认识并爱上一个男子,因为我无法确定我将被嫁给谁。所以……”
“所以?”
“也许你会觉得这很可笑,我爱上了一只飞鸟。”
“飞鸟!?”
“嗯,是出现在我梦中的一只飞鸟。”
“啊,你确定你真的爱上了它吗?”我的爷爷忍了好久,才忍住不笑。
“也许吧,”公主有点迟疑,“可唯有这样的一只飞鸟,才能带上我离开这里,到另一个树国去。我甚至可以爱上一个像您这样的巨人。”公主说着羞红了脸。
我的爷爷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我说公主,那飞鸟是您的一个心愿,绝不是你的爱情。你知道吗?这里,唯有这里才最适合你的生活。而据我所知,在适合你生活的地方,你才可能找到你真正的幸福,如果爱情就等于幸福的话,那这份爱情首先是两个人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生活。”
“我想我能为一个爱的人改变我的生活。”公主坚定地说。
“也许你能做到吧,但这种生活会变得更不确定!就算你能嫁给了一个巨人,就算是一个最小的婴儿巨人,你也得每天为他准备三大桶的奶水,一游泳池的洗澡水,还得洗一百平方米面积的衣裤,单他的床就和王宫的操场一样大,他哭的泪水都可以淹死你……”
“这我倒没想过。”公主愣住了。
我爷爷笑了笑,继续对她说:
“我敬爱的公主,这不是你该去想的问题。你该去想想为什么那条法律会被遵守了一千多年;这就是生活给出了它的理由。生活从不会因为你的理由而有所改变,但它也一定会给你遵从它的理由。”
“嗯。”公主点了点头,“也许你对,相比这些,去爱上一个陌生的人,也不算一件难事了。”
看着烦恼的公主渐渐走远的身影,我的爷爷想,她是否因为他刚才的一番话,心里稍稍宽慰些了呢。也许这样的一位爱上飞鸟的公主,总有一些心事难以解开,可她是值得被人祝福的公主。我的爷爷祝福她能爱上那个,将成为她丈夫的陌生人。
八、国王的茶会
有一天,国王为我的爷爷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茶会。说它盛大一点也不为过,因为这场茶会,国王用上了他所有的宫庭仆役,并特地为我爷爷做了一只精美的巨大杯子,这杯子就像他们岛上的一个小型水池那么大。茶会在我爷爷的膝盖上举行,国王搬来的长桌子上摆满了奇异的各种果品,四周坐满了受邀的岛国有名望的人。他们用一种不知名的叶子、花朵、还有几十种果子泡制的茶水奇香无比,让人尝过毕生难忘。他们在杯子与我爷爷的嘴之间架了一架庞大的水车,动用了一百个仆役,在我爷爷表示要喝茶时,就赶紧把杯子里的茶水车进我爷爷的嘴里。
“这真是我所见的最大的一次茶会,说它是国王的茶会,名符其实!”我的爷爷自豪地说,“而且它是为我举行的一次茶会,我深感荣幸。”
那些年轻的贵族就在我爷爷的膝盖上,跳一种岛上独特的交际舞。年老的贵妇喜欢三三俩俩聚在各处八卦。一支乐队不时吹奏出曲子。而国王及他的那些表情严肃的大臣,则急于向我的爷爷了解,他们所认为的巨人国的一切。
在我爷爷看来,有时候他们的想法及提出的问题,太稀奇古怪,让人不知该怎样回答:
比如他们会问,巨人是一个叠着一个生活的吗?这源于他们以为巨人国的领土也会比他们的岛国大不了多少,如果巨人不节制生育,数量也与他们差不多的话,自然就得一个叠着一个生活。由此的,他们为自己长得这么小而非常自豪。
一个大臣就说:“我们的一切都遵从了自然之神的想法与旨意,受万能的神的眷顾,我的国家和人民,不必为生活资料及食物所困扰。”
对于他的这些说法,我爷爷点头表示认同:他们的确是一个被神所眷顾的国家,他们不必为生活所需的一切而发愁。他们因此没有纸币,市场,商品等一切经济的概念。也由此的,他们之中没有争斗,算计和人性中的卑劣,他们是一个好客与善良的民族。
当我的爷爷说到,他所属的巨人国的领土亿万倍于他们,人数也有亿万之多,而且这样的国家有一百多个,它们分别被一些总统,国王,军阀所统治着时,他们听得都张大了嘴巴。
我的爷爷说:“这些总统,国王和军阀,都是一些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是最聪明最有力量的巨人,他们常常为一些小事坐在一起争吵不已。他们大多信奉战争是能解决一切的手段,因此每天都有战争在巨人国之间发生,每天都至少有成百上千的人在杀戮中死亡……”
我爷爷所说的,明显地让国王及他的大臣们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国王赶紧地让他的书记官把我爷爷的话,详细地一一记录在案。
“我有必要立即召开一次正式的国防会议,非常有必要提升国家的武力和防御能力。”
国王表情严肃地与他的大臣们嘀咕着。
茶会被草草结束,显然他们对我的爷爷也有了提防之心,改天他们加派了人手,加速了大木排的建造。
九、乘着热汽球离开
有一天,岛上又拉响了刺耳的警报,全国的军队又一次在紧张的集合,构筑防线。我的爷爷在树上搭起手檐,向前方了望。我爷爷看见,在远方厚厚的云层下,正有一个巨大的热汽球飘飘忽忽地向树人岛飘来,它最后挂在了岛上的一棵大树上。
明显的,这是一个在海洋风暴中迷失了方向的热汽球。树人岛举国为这个庞然大物惊恐不已,他们还从没见过这么巨大,又奇怪的不明飞行物。国王召来了全国的巫师,用贝壳来占卜凶吉,结果巫师们一致占卜出个大凶之兆。于是,国王动用了几万的军队把热汽球重重包围住,又挑选了一百个勇士,用空军把他们送入汽球下的那个大篮子里看个究竟。报告很快送到了国王的面前;原来那个大篮子里生活着的也是一个巨人。只不过这个巨人更大,而且长着黄头发,蓝眼睛,尖鼻子,这些让他看起来比我爷爷更为让人惧怕。幸好他只是个奄奄一息的巨人,因为脱水及暴晒,他正处于昏迷之中。
得到报告后的国王不知所措,他的大臣们讨论来讨论去也提不出一个好建议。最后,还是他聪明的皇后想了个好办法,她说:
“陛下,岛上不是还有个巨人吗?您可特准他为外交使节,代表我国去交涉。”
国王高兴地拍手叫道:
“对!就这么办!”国王太需要马上得到一份确切的安全评估报告了。
于是,我的爷爷被准许爬入那个大篮子里。我爷爷发现这是一位来自美国的富翁冒险家,从他口袋里的日记里知道,他曾有九十九次濒临死亡的探险记录。但无疑的那样一次冒险总能给他在他的文明世界里带来极大的声望,因为他的每一次归来,总能给那些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又不想亲自去探险的人们带来满足的猎奇感。比如他会带来一些不知名的昆虫、鸟类或稀奇古怪的走兽标本;有一次甚至还带来一个独特矮人种的头盖骨,并因此震动了他们国家的科学院……
我的爷爷曾在战争时期,给美军修造过机场,因此他懂得些英文。可他也只能断断续续,加上看图和猜测,从那本厚厚的日记本里,也只能了解到这样的大概。
我爷爷看着满嘴水泡,嘴角不断嚅动着想喝水的那人,他回头向底下的国王与大臣们喊:
“水,我们需要大量的淡水!”
国王马上召来空军司令,派出无数架鸟飞机,往汽球的大篮子里抛入很多的淡水包。
我爷爷感到淡水差不多了时,他捡起一把砍刀,爬出篮子,猛地砍断挂住汽球的绳子。汽球剧烈地抖了一下,腾空而起。我爷爷边抓着绳子往篮子里爬,边向下使劲挥手:
“回家了,我回家了,再见!”
底下树人岛的居民们,全都仰着头,张大着嘴巴;他们全都被我爷爷的这个突然的举动惊呆了。那些鸟飞机,也只能围着大汽球绕圈,最后也沒有办法地看着我爷爷与汽球飘得越来越远地消失在,一抹黄昏的霞光里。
自从那个热汽球到来时,我爷爷决定不待大木排造好,就乘着热汽球回家。他觉得他在这个岛上多存在一天,对树人岛国都是个麻烦和威胁,而随着热汽球来的那个喜欢猎奇的探险家,对这个岛国更是一种不能确定的危险:
“还是在他醒来前,我就带他离开吧。”我爷爷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更何况我爷爷也真的想家了。
就这样我爷爷乘着热汽球离开了树人岛,那一片生长在海上的葱绿的小森林,及它的一个善良、好客、喜欢和平的小小的民族。
十、被一艘大轮船搭救
树人岛已消失在遥远的天际处。热汽球在一望无际的大洋上漫无目的地飘荡。那个探险家在我爷爷的精心照料下,也渐渐苏醒过来,并恢复了体力。对于那个探险家的疑惑,我的爷爷平生撒了第一个谎:
“那天,我驾着小舢板正在海上打鱼。突然一阵风吹来你的热汽球,挂住了我的船,并掀翻了它。当时我只能抢出一点淡水爬上了汽球,发现了昏迷的你……”
这是我爷爷撒过的第一个谎,我承认这以后,我爷爷撒过无数次谎,但请相信我爷爷一直是个正直的人。
那个探险家一直觉得自己在昏迷时到过一个小岛国;他不止一次自豪地对我爷爷讲:
“我相信我到过一个袖珍小国,一个小小的文明,一群小小的袖珍小人。是的,虽然我那时意识有点不清。很遗憾我没有标本作为实证,否则这是个震动世界的伟大发现!”
我的爷爷笑着说,他的中文蹩脚的很,我们无法流利交谈,我只能不断地对他说:
“是的,是的,在您昏迷时我听过你提到过那个小人国。可我只知道是一个与你一般大的人救了你,那就是我。”
“三克油,三克油!”探险家不好意思地,不断向我爷爷道谢。
我爷爷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树人岛的人,和他说的语言一样;或者是他们说的,我爷爷却能全部听懂,可这是不会有答案的了。
这以后……
这以后,一艘路过的大轮船救了他们。那位探险家富翁为了搭谢我爷爷,送给他一叠的美钞,这笔钱足够我爷爷买一艘大渔船的了。
十一、这以后的以后
这以后的以后,那位探险家回国就写了一本>的故事书,由此的他从一位探险家变成了一个大作家。而我的爷爷也在心中留下了那样的一个故事。
这以后的以后,我的爷爷怀揣着一叠美钞,荣光焕发地回到了他居住的小镇,如愿以偿地娶回了我的奶奶。
这以后的以后,警察曾以涉嫌走私发财的理由,竭力地调查我爷爷失踪的那段日子中发生的事,最终还是查无实据,无功而返。
这以后的以后,爷爷造了一艘大渔船,一生以打渔为生,成为远近闻名的船老大,很老时才退休。
这以后的以后,我爷爷除了出海,再也没离开过他的镇子。直到有一天,喝多了酒,摔成脑溢血。当我急匆匆从外地赶回来,看着躺在病床上全无知觉的爷爷时,我才忽然泪流满面地感到,我爷爷要去的地方,竟比任何人去过的都远。
这以后的以后,我就很少回到那个小镇了。关于它,关于它的石头房子,它的小港湾,它的渔船及爷爷,已只是一抹霞色中泛黄的旧时光了。可这以后的以后,我仍然会回去的,当我也老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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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年级童话] 树人岛(完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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