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姥姥在一起

和姥姥在一起
 
姥姥卧病在床，我去看她。舅舅说，小星来看你，你走走给她看看。姥姥果真勉强打起精神，支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着，一直到我走，还从屋子里蹒跚地送出来。姥姥摇摇晃晃，歪歪斜斜走路的样子，像个小孩子。让人心里一阵发酸。隔着时光的幕布，我隐约还能看到自己——一个摇摇晃晃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从那时起，就一直跟在姥姥身边。
 
那年，老姥姥瘫痪在床，姥姥常带着年幼的我照顾老姥姥，老姥姥共生了四个闺女，一个儿子，儿子自然比较宝贝。老人家也难免偏心。我跟着姥姥住在那儿，常和舅姥爷家的孙子孙女们一起玩。一次，老姥爷买了一袋苹果，刚进家门，我跟着一群孩子飞奔过去就抢，姥姥看我这么馋，又正在气头上，不由分说，一个耳刮子就扇了过来。我没抢到苹果，反而抢到一顿打，坐到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小孩子们大多是记吃不记打的，况且我那时年幼，也记得不大清楚，但经不起姥姥反复地提醒。这顿打在记忆越发分明了。
 
姥姥经常提起这段往事，也是有原因的。我跟姥姥住时，二舅和小舅都还没娶媳妇，小姨也还没出嫁。家里只有我这么一个小孩子，难免有几分娇惯。特别是吃饭时候，常常挑三捡四的，让姥姥很头疼。所以姥姥就常常拿出这段经历来吓唬我，究竟也没真打过我。反而对我疼爱有加。
 
对吃的印象挺深的，夏天天气热，姥姥怕蒸的包子或者馒头放馊了，就搁到一个竹篮子里，晚上，挂在院子里风凉的地方，睡觉的时候，偶尔能听到外面竹篮子在风钩上打秋千，发出的吱吜吱吜的响声，就会勾起我的食欲。第二天一早，太阳一出来，又赶紧取下来，仍旧挂回去。厨房的高处，垂下来一个专门挂篮子的铁钩。家里有一只小花猫，每到吃饭的时候，喜欢在餐桌底下钻进钻出，有时候饿了，就急急地喵喵地叫着，和我一样，眼巴巴地盯着上面的竹篮子，等着开饭。
 
我和二舅家的几个孩子差不多大，所以在姥姥家时常和舅舅的孩子们玩。一年，姥姥和二舅母因为家务事，闹翻了脸。第二天，二舅家的几个孩子都没来找我玩。姥姥自然很生气，告诫我：也不许去找他们！我没事做，姥姥做针线活，我跟在旁边，姥姥在厨房里活面，我跟在旁边，姥姥到外面抱柴火，我也跟着。用姥姥的话说，就像她屁股后面拴着的一条小尾巴。
 
因为自己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一天到晚，除了数玻璃瓶子里的纽扣，与玻璃珠子，就在躺柜上爬上爬下，一会儿够立柜上的铜把手，一会儿又拿下铜把手上挂着的拂尘，四处扫着玩。姥姥看我实在闲得难受，就打发我到院子里。院子西北角有个角门，直通后面的一个小院子。以前二舅家住在那儿，二舅家盖了新房子，这院子就荒了起来，我和二舅家的孩子们常来这里一起玩。
 
有时候，我们到菜畦里拔草，或者捡拾地上的落花。也有时候，蹲在地上，用植物的茎叶随意地编织，做成绿色的戒指、手链或者耳环。可是现在只有我自己，孤单单的，一切再也了无生趣。我撅着嘴跑回来，一个劲儿地嘟囔着：没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这么一说，姥姥就更生气了，说你舅母实在是使得出来，自己不搭理人也就算了，怎么连孩子们也不让过来了。真是心太狠了。一会儿，又自说自话，这样也好，我还省得侍候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们了呢！
我想问姥姥，我能不能过去找二舅家的孩子们玩。但看姥姥这么生气，也没敢问。
 
姥姥说着，一边摘着身上的线头，一边迈着小碎步，出了里间屋到外面去取东西。我不甘心，默默地跟后面，来到一间放杂物小屋子，是三间正房旁边的耳房。以前我从来没来过，里面有一张炕，但炕席上已经落满了灰尘，墙角上也挂满了灰尘吊子，里面堆着几个大箱子。听姥姥说，以前家里人多时，小舅就睡在这间屋子里，现在自然是已经没人住了。
 
姥姥爬上炕，搬出一个大箱子，在里面翻找东西。抱出一床旧被套子，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包袱。旧包袱是用一些小手绢拼凑成的，花花绿绿绿的，看上去很别致，有几个我还非常熟悉，以前姥姥用着给我擦过鼻涕。旧包袱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些大人和小孩子们穿过旧衣裳。姥姥翻出自己要找的东西，拽出我，带上门，就走了。
 
我对这间放杂物的旧屋子却开始感兴趣。趁姥姥不注意的时候，我常常钻进这些杂物中间，一件件摆弄着里面这些东西。姥爷的工具箱，里面放着钳子，改锥，扳子，一些生锈的旧钉子。舅舅用旧电池粘成的台灯底座。高高的窗台上面摆着用旧的牙刷和牙缸，和一个破搪瓷缸子。我还找到几本旧的小画书。因为还不认识字，就着昏暗的光线，只能翻看里面的连环画。有时候，也会混过去大半天的时间。最吸引我的是挂在高处的一把二胡或者胡琴，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人拉过那把琴，只是那么寂寞地被束之高阁。当我在这个落满灰尘的小屋，爬上爬下的时候，不时地会用眼睛触摸着那把琴，刹那间，仿佛我的眼睛拉响了那把琴，那把琴咿咿呀呀的发出陈旧的声音，非常有韵味，屋子里也回荡起寂寞的回声。
 
很长时间，我都沉浸在对那些旧物的怀想与探索中。直到有一天，姥姥劈手把我从里面揪出来，愣愣地望了我很久，大概她奇怪，我一天到晚，在里面在捣鼓些什么。一会儿，姥姥的眼睛变得柔和了，悄声问我，想不想去找舅舅家的孩子们玩。当然想了。我大声叫着。仿佛一个从刚刚从梦中苏醒的孩子。姥姥也喜笑眉梢，叫上我，一直送我到离二舅家大门口不远处，她停下来，嘱咐我千万要早点回家，转身又回去了。
 
舅舅家的几个孩子见到我，也是欢喜异常，久别重逢，我们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我们一会儿在院子里玩跳房子，一会儿又回到屋子里玩捉迷藏或者卖东西的游戏，开心极了。到了中午，舅妈留我吃饭，我想不过是吃顿饭，就回去，也不算晚，可是吃完饭，我们又一直玩到了天黑，舅舅家的孩子们又留我过夜。我一高兴，把姥姥的话全忘了。
 
晚上，我们几个孩子一共四个小脑瓜并排躺在床上，还是无心睡觉。舅母笑嘻嘻地过来哄我们睡觉说，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我们一听，更来了精神头。一个个竖起了小脑瓜注意地听着。舅母说，我讲的故事可是真的，看到前面这家青砖瓦房的人家了吧。他们家有鬼呢。
刚开始我不相信。可是舅舅家的小三说，是真的，他家一个女人刚刚上吊死了。
这么一说，我就有几分相信了。舅母接着说，有一天半夜，她拉肚子，去茅房，澄明的大月亮底下，她看到鬼坐在房沿上，腿一直垂到地上。鬼的腿真有那么长吗？我吓得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偷偷往外看，外面黑乎乎的，连月光也没有，但房沿上仿佛真得坐着一个人似的。我又吓得趴回到枕头上。舅母又说，还有一次，我看到一个鬼，脖子非常长，一直缠到对面的槐树上，一共缠了好几十遭，还在不停地缠呢。
 
我们吓坏了，一个个都蒙上毛巾被，再不敢嚷嚷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这样，我一直住到第四天，姥姥一大早，终于来领我了。这时，我才想姥姥叮嘱我的话。舅母把姥姥让进屋里，两个人客气地搭着话，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中午，我们一群孩子回到了姥姥家，在姥姥家吃的饭。 
 
舅舅家的孩子们走了。我害怕会挨说，心里惴惴了很长时间。可姥姥没再没提以前的事，但姥姥常常叹气，那悠长的叹气时，常常传出去很远。那时候，我知道姥姥心情不好，所以就特别乖，也特别小心。想让一个孩子去理解成年人内心的苦痛是很难的。但如果一位老人细心到能关注到孩子简单的玩。其实也是挺难的。由此我想，姥姥有多爱我。
 
想起和姥姥在一起这些日子。唯愿姥姥的病能一天天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