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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区 / 永无岛[原创作品]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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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楼主:云中燕子 2010-08-20

过年
 
腊月二十八,小舅来城里赶年集,买年货,顺便接我到姥姥家过年。
一进院门,就听到屋子里几位老太太正长篇大套讲究些家务。小舅放下我,冲窗户里面喊了一声,也没进屋,就回自家去了。
姥姥紧着迎出来,一面搓着我冰凉的小手,一而抚身低声问我:你舅舅呢?怎么也没吭气,就走了?我这里还有话问他呢。
舅舅说有事,得赶紧家去。我赶紧替舅舅圆谎。
能有什么事,到家连屋也不说进?
姥姥一边嘟囔着,一边拉我进屋。几位老太太见到我,围过来,一个摸着我的头,一个拍着我的肩膀,有的说我长高了,有的说我长俊了。也有一个不认得我了,问我是谁家的闺女?
姥姥说,是城里老大闺女家的。从小跟着我,就跟我亲。
嗯,都这么大了呀,大了就是懂事。可不是,要不你自各过年怪冷清的。有个小孩子混着,你心里还好受些。
这么一说,姥姥的眼圈就红了。
我心里怪罪那个人多嘴。另外一位老太太开始打岔,说起过年家里忙,难得轻闲,整天累得腰酸腿疼的,既要收拾打扫屋子,还要忙着给孙男弟女们多做些好吃的,放着年下吃。说着,几位老太太抬腿回家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姥姥又说,都说好人有好报,怎么你姥爷这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才这么个年纪就去了,怎么不怪人家说我孤苦呢?
说着说着,姥姥又抹起了眼泪。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端起饭碗,拼命地低着头往嘴里扒饭,心里酸溜溜的,不知怎么泪珠竟然滚落到饭碗里。姥姥瞧着我的模样,反而破涕为笑,安慰我说,大过年的都是姥姥不好,说着又给我盛了一大碗饭。
 
吃完饭,姥姥再说起姥爷时,气氛缓和了些。姥姥说,我有时候闷得慌了,就拿着你姥爷的日记看。唉!我一心一意地侍候他,实指望着他的病能好了,我们好歹再多作几年伴,谁知道竟得是不能治的病……我是第一次听说姥爷临终前记过这么一本日记,有些好奇。第二天,趁姥姥在外间屋里做饭,我偷偷打开立柜,在立柜上层的抽屉里找出来。那是姥爷在石家庄住院时记的一本日记,用白粉莲纸订的厚厚的一叠。只放了半年时间,纸上的钢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偷偷看一个人的日记是可耻的,仿佛在揭开一个人的伤疤或者隐私,哪怕这个人已经故去,可是冥冥之中,仿佛还在另一个世界望着我。
 
我害怕姥姥看到,匆匆忙忙间只翻了一遍。里面没有我想像中的东西。姥爷的日记像流水账,有一些是对病痛的感受,还有一些人情来往什么的。
 
我不知道姥爷以前是不是有记日记的习惯,那些日记至今散落到哪里,就像一个人不经意间丢失的人生。其实我对年轻时的姥爷更好奇。姥爷在附近的一所乡中当校长,工作非常忙,一直吃住在学校,只有周末的时候才回一次家,所以一直到姥爷去世,我们的接触都有限。 
 
立柜旁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有姥爷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姥爷眼睛大大的,眼神很忧郁,但非常有神。一直是我记忆中姥爷的模样,可是去世前的姥爷却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父母带我去看姥爷时,姥爷正躺在院子里的大躺椅上,天气很热,但姥姥还是在姥爷的肚子上搭了一条白被单,姥爷空洞的眼神一直望着天空发呆……姥爷转过脖子来看到我,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姥爷瘦得只剩下骨架,已经完全不像姥爷了,我这么想着,眼泪却扑簌簌地流下来。日记本上的字,三四月份时还非常工整,到六七月份时,字如人一样,渐渐地失去了神采,到后来,一些字扭曲着,简直都不成个样子。姥爷是八月份去世的。
 
姥姥掀开门帘叫我吃饭时,我正关上立柜的门。
姥姥一边盛饭,一边说,里面有你姨姥姥家的孩子们给买的两盒点心,还没打开,等你舅舅家的孩子们来了一起分了吃。要不又说我偏心呀?我低头拿着筷子夹菜,也不想反驳姥姥。
姥姥,怎么花生豆儿个头都这么小呀?
我不想听姥姥提有关姥爷的事,更不想听姥姥唠叨家务事,就没话找话。
可我这么一问,正勾起了姥姥的心腹事。
 
今年,你二舅家今年给的红豆,我把豆馅搅好了,吃完饭先蒸一锅豆包,再蒸一锅糖包和一锅花卷。这些花生是你小舅家给的。秋天要了二三次才要来,不是为了给沈阳你大舅家寄去吗,我也是白瞎心,怎么过年你大舅连封信也没写呢?以前你姥爷在时,年年也知道给家里写封信,今年到没呢?说是工作忙,能忙成什么样?不知道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娘的?唉!谁让你姥爷……姥姥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姥姥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每年秋天,地里的庄稼收割过后,姥姥常常让我和她一起剥花生豆,捡绿豆什么的,还叮嘱我一定要挑个大的,饱满的,可瘪的她也舍不得丢,另外放在一个小碗里。接着,姥姥还缝成一个个小白布口袋,分别装上花生、绿豆、芝麻、红枣,然后再一针一线用细密的针脚缝上口。最后,盛在一个纸箱子里,吆喝着小舅去邮局给大舅家寄去。
 
姥姥又说,你大舅住在大城市里,大城市里什么东西都贵,这是自己种的,好歹也是家里人的一点心。不能因为你姥爷没了,我就亏了他们的呀。所以今年还是寄了去。自己就剩下这些个,省着过年小星来了一起吃。
姥姥说着说着,就忘了是在跟我说话。
小星说的是我。
自小住在姥姥家的我非常奇怪。为什么我一直住在姥姥家,不能和舅舅家的孩子们一样,跟舅舅和姥爷一个姓,大概是我略微懂事之后,每到吃饭时,舅舅总喜欢跟我开玩笑:外甥是个狗,吃饱了就走。我则急急地说:我不是外甥,我也不是狗。有一次逗急了,我便说我要改姓,以后我也住在这儿,一辈子也不走了呢。姥姥听了,笑着说,那还了得呀,你父亲也不会答应,你不过跟我这么几年就回去了,你只要跟姥姥亲就行了。话说到这儿,我只好嗫嚅着,我跟姥姥亲。但我这么说,不过是想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这儿吃饭,并且一直吃下去。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中午煮的肉菜,饭桌上摆上了三碗菜,姥姥说,老头子,这是给你的。说着,还加上幅筷子。外面鞭炮声响起来,我们闷闷地吃完年三十的中午饭。吃完饭,姥姥打发我给小舅家送包子去,说大前天你二舅家来,给他们拿过去了,这是你小舅家的一份。也不说自己过来拿?
 
小舅家住在前面的大院子里,本来有一个小角门通着,可是姥爷过世后,有看风水的人说,院子的侧门方家里的男人,姥姥原来去小舅家抬腿就到,但姥姥嘴碎,难免不招人待见。既然有了这个说法,小舅就势把门堵死了。所以我只好绕道去小舅家,院子里散落着些红的碎鞭炮屑,小舅正在扫院子。舅妈正忙着在厨房里的擦灶台。我把包子递给舅妈,舅妈接过去,客气地留我吃年夜饭,我想,我是来干什么来的,自然是不肯。临出门时,小舅追过来问我,你姥姥又在叨叨我吧?
没有!我非常肯定地回答。
不叨叨才怪呢?就你姥姥那张嘴。
我走到过道里,还听见小舅在后面还在不依不饶地说。舅妈还一个劲儿怪他多嘴。
 
我回来后不久,小舅怀里揣着一幅春联过来了。
舅舅在门口贴上对联要走。
每回来,都那么猴急,屁股还没坐热乎呢,我怎么你们了?侍候你们半天,怎么连个好脸色也赚不到?我还没老到侍候不动你们,就这么多嫌你起你娘来了呀?姥姥在一旁开说。
我就是想坐会儿,你可让我坐着,你看你说的什么话?
舅舅没好气地又重新坐下。
什么话,我说的哪句话差理了?那天送小星来你连门也不进?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想当初,添你你难产,我差点要了命……
 
我来得还算少呀?给你买米,买面,称肉,打油,搬蜂窝煤,不都是我呀?你说我哥他干什么了?每回还不都是支使我?
舅舅也来了气,说话时,气愤地头发向上一扬一扬的。
 
说你哥干什么,还不是你嫂子那母老虎难缠。你说我拿他们有什么办法?
 
你吃软怕硬,却整天拿着我们做筏子,说让我来,我来了,可我来了你就叨叨这个。谁爱听你讲究这些个陈谷子烂芝麻的呀?
我说什么了说?姥姥摔手坐在旁边,仍不服气。
你往常说的还少呀?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怎么不跟我哥说去?舅舅说着又从床上站起来。
 
我说一句话,倒招来你一箩筐话。要是有你爹在,我用着支使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吗?可怜你爹辛辛苦苦养活你们这么大,自己却没享过一天清福,就没了……姥姥说着开始擦眼泪。姥姥正在擦桌子,没想到手上拿的是一块旧抹布。我的脸却红了。 
舅舅也不说安慰姥姥,一屁股又坐回床上,拖着哭腔嚷嚷起来,你老就知道自己不好受,没了爹,你以为我心里就不难过呀?我跟谁说去呀?说着,眼泪直流下来。
舅舅这么一哭,姥姥却不哭了。
我站姥姥和舅舅中间,开始发愣,不知如何是好。舅舅扭头看到我,收住泪,醒了一把鼻涕,起身往外要走。
姥姥刚好端进一锅刚蒸熟的白菜肉馅包子。
舅舅黑着脸,只好又坐下来,不说吃,也不说不吃。我拿起一个热腾腾冒着热气的包子,递给舅舅说,白菜肉馅的包子,舅舅,你先吃!
 
舅舅不好意思地接过去,我和舅舅一人抱着一个,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包子,舅舅从裤兜里掏出大舅的信和从邮局里取的一百块钱。
 
舅舅说,刚才光顾跟你姥姥吵吵,差点忘了。你姥姥早等急了吧?
 嗯。我点着头,这回我没撒谎。
姥姥正在外间屋里活面,一听赶紧着从外面走进来,因为手上粘着面,只好让舅舅帮她把钱搁进立柜的钱盒子里,又拿出剪刀剪开信封。
信来得这么晚?钱也寄得迟了?
舅舅在一旁念信,姥姥自言自语着。舅舅生气地放下信,你听不听,不听我可不念了。姥姥终于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信的末尾还提到我的名字。我假装没听到,低下头,从屋子里走出去。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北风吹得院子里高处的枯树枝哗啦哗啦直响。
 
大年初一一大早,一阵毕毕剥剥的鞭炮声,姥姥叫醒我,说,快起来,要不拜年的人给堵被窝里了。
姥姥爬下炕,到外间屋通开蜂窝煤炉子,我揉揉眼睛,拉开窗帘,玻璃窗户上结了厚厚一层好看的冰花。我迷迷糊糊刚又要打盹儿,又听到姥姥叫着:下雪了!下了整整一夜的雪呀!我一听,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棉袄棉裤——枣红色的,是姥姥给我新做的,又厚又软和。
北风卷着外间屋的棉门帘扑啦啦直响,我掀开一角,风猛地钻进来,透进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我和姥姥拿起扫帚,扫出一条通大门的小路。回到屋子里时,炉子上的水早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姥姥把饺子下进锅里,一会儿,饺子煮熟了,捞进盘子里,又往碟子里倒上醋,我们拿起筷子刚要吃,就听到外面台阶上有人跺打着脚上的雪,大声嚷嚷着:好大雪的呀!过年了,给您拜年来了!

#2 圆月饼 2010-08-20

云中燕子写的真好,读的时候几处眼泪都出来了。我也想写,可写不出来。

ps:
这里有个小bug
要不你自各过年怪冷轻的。。。打错了,冷清的。。。

#3 云中燕子 2010-08-20

谢圆月饼。我写这些也是有原因的,因为最近姥姥病着,一直不见好,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这么多。

嗯。是冷清呢。我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