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买鲸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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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钱了，你最想买什么？”
　　
　　“鲸鱼！”
　　
　　“鲸鱼！？”
　　
　　“是的，叔叔，我想买一头鲸鱼。”
　　
　　他叫王宝，这个村庄里的以及村庄外的很多大人都认识他，他是一个想买鲸鱼的孩子。很多大人一说起他，总会耐不住地夸赞：
　　
　　“真是一个很乖很乖的小孩！”
　　
　　“是啊，多乖的小孩呀！真是命苦，这么小就没了爹娘。”
　　
　　王宝的爹娘因为卖血，感染了爱滋病，在前年先后病故。王宝一下子成了孤儿，家里一个瘫痪在床多年的老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村里乡里的领导，在关怀家访时，多次提出要把他送到孤儿院，他们说：
　　
　　“王宝啊，听叔叔伯伯的话，住到孤儿院去。那里有大房子住，每天还有肉，大米饭吃呢。”
　　
　　“不去！”
　　
　　“为什么啊？”
　　
　　“我要和奶奶一起。爸爸妈妈说，我要照顾好奶奶。”
　　
　　“可这是大人们的事哩，国家会照顾你的奶奶的。”
　　
　　“为什么要国家照顾呢？我们有家，我们不要国家照顾。我要呆在这个家，等爸爸妈妈回来，他们会带很多钱回来的。”王宝还太小，他的脑袋瓜里还没有国家的概念，国家对他来说，就是别人家的意思。
　　
　　“你知道你的爸妈去哪儿了吗？”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工了呀。”
　　
　　“可是这一次他们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怎么会呢？这里还有我和奶奶呢，爸妈一定会回来的。”
　　
　　“唉……王宝说得对，他们一定会回来的。王宝要快点长大，长大了爸妈就会回来了。”
　　
　　那些大人面对小王宝的倔强，红着眼眶再也不忍心说下去了。他们摇头叹气了一番后，放下一些钱和生活用品，就各自离去。
　　
　　每次有大人送钱给王宝，王宝都会很高兴；虽然他有些想不明白，那些大人为什么要送钱给他。接下来，他会很仔细地把钱分成很多份，他对奶奶说：
　　
　　“奶奶，这些给你买好吃的。这些给你买药看病，那些是每天的生活费。还有这小小的一份，王宝我存着。”
　　
　　奶奶感动得泪花花在眼眶里打转：
　　
　　“乖孙儿，奶奶知道你有孝心，可奶奶的病恐怕不会好了。王宝你还是多留些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呐。”
　　
　　“奶奶的病一定会好的。王宝留下一点点就够了，王宝不用这些钱，王宝攒够了就去买鲸鱼。”
　　
　　奶奶揩着眼泪笑了，奶奶一直知道王宝有这样的一个古怪的心愿。这还得从王宝很小的时候说起。王宝的父母因为贫穷，一直在外打工，往往几年才回家一次，王宝几乎是他奶奶一手带大的。王宝三岁那年，出门在外已一年多的父母突然回了家；因为常年见不到父母，王宝在父母面前都已经认生了。王宝的父母愧疚地说：
　　
　　“这次我们将王宝接到城里住几天。”
　　
　　那几天是王宝一生中最幸福的几天。爸妈给他买了很多吃的穿的，还有，还有带他去了海洋馆。那天，小王宝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大鲸鱼。海洋馆里的大鲸鱼在驯鲸员的指挥下，做着各种漂亮的动作；小王宝手舞足蹈得看着入了迷。临回去时哭闹着赖在地上，任爸妈怎么哄都不回去，非得要他爸妈把那头鲸鱼买回家。
　　
　　他的父母被他闹急了，按住他屁股就狠狠揍了一顿。小孩子不经心，打过就忘了；可他却记住了大鲸鱼：
　　
　　“那真是好大，好大的鱼！”
　　
　　王宝已经五岁了，他也已变得很懂事了，也懂得不再闹着父母给他买鲸鱼。但他每次对奶奶说起大鲸鱼，还是会像很少的时候一样，会兴奋得手舞足蹈。爸爸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
　　
　　“大鲸鱼可不是鱼，它只是叫鱼，它和我们人是一样的，它也会哭，会笑，会唱歌呢。”
　　
　　“爸爸，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
　　
　　“呵～那你就快长大。你知道要多少钱才能把鲸鱼买回家吗？买回来还要给他造一座漂亮的大房子住。”
　　
　　“……”
　　
　　“那得要很多很多钱呢，所以王宝在家一定要乖，好好听奶奶的话。这样爸妈才可以放心出去打工赚钱回来造大房子。大房子造好了，小宝也长大了，可以赚很多钱去买鲸鱼回来。”
　　
　　“嗯，王宝会乖的，长大了一定会赚钱买鲸鱼回家。”
　　
　　“好！爸爸与王宝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这以后王宝真得变成了一个很乖的小孩了，碰见他的人都说：
　　
　　“小小的小孩，就很有大人的模样！”
　　
　　可这是一个承受了多少苦难的小孩啊，他稚嫩的双肩上的承担，会让每个大人都肃然起敬。每天小王宝就会早早的起来，打水做饭洗衣，帮奶奶翻身按摩洗刷喂饭喂药。当这一切都桉排停当时，往往已到午后。这时他就会背上一个大麻袋出门捡破烂换钱；每天他都会走很远很远的路，直到大麻袋里的玻璃瓶，塑料瓶子装得满满了，才回来。
　　
　　他在小镇的街上，碰到一群玩耍的小孩。他们对他扔石子，边扔边哈哈大笑地喊：
　　
　　“小破烂，小破烂！”
　　
　　可懂事的王宝从不生气，又有谁知道，这是一个胸怀中装着一头大鲸鱼的小孩呢？
　　
　　一个，二个，三个……王宝边捡边在心里数着。他停在一个年轻人的脚前，那人正在喝着一瓶可乐，他看见了，跳脚大叫道：
　　
　　“死开点！臭死了！小破烂！！”
　　
　　小王宝赶紧识趣地躲开几步远，他双眼一直盯着年轻人手中的可乐瓶。年轻人赶紧咕咕咚咚地喝光可乐，“卟”的一声把塑料瓶丢到小王宝的脚前，远远地喊：
　　
　　“小孩，你每天捡这么多瓶子干嘛呀？”
　　
　　“换钱。”王宝怯生生地回答。
　　
　　“这么小的小孩，父母没给你零钱吗？”
　　
　　“我要很多很多钱！”
　　
　　“小屁孩，要很多很多钱干嘛用？”
　　
　　“我要买大鲸鱼。”
　　
　　“金鱼？哦不！大鲸鱼！？”年轻人有点觉得这小孩有点古怪，这很好玩；他掏出一张十元的钱朝王宝挥了挥，喊道：
　　
　　“小孩过来！说说你为什么要买大鲸鱼，说了大哥哥这钱就给你。”
　　
　　“真的吗！？”王宝高兴地走了过去。
　　
　　“当然真的。”
　　
　　“好，我告诉你。我买大鲸鱼，我要以后骑着它，带上奶奶，天天去看爸爸妈妈。”
　　
　　“你爸爸妈妈干嘛去了？”
　　
　　“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城市里打工。”
　　
　　“可大鲸鱼是鱼吶，你当他马能跑能骑的呀！”
　　
　　“才不是呢，我爸爸说，大鲸鱼不是鱼！只有鱼才只能在水里游；我小时候亲眼看见一个人骑在大鲸鱼背上，大鲸鱼一下子就跃出水面，飞到了空中呢。”
　　
　　“哈哈，真是个古怪小孩！”那年轻人笑得捂住了肚子，他边笑着边扔下那十元纸币，挥挥手说：
　　
　　“拿去吧，呵呵，这钱你拿去买鲸鱼……”
　　
　　王宝赶忙捡起了地上的钱，赶忙地从年轻人的身旁走开；不一会儿就把那个笑出了眼泪的年轻人，远远地丢在了身后。
　　
　　“王宝，过来。”这是邻村在镇上摆拉面摊的花婶向王宝招手。
　　
　　王宝听见花婶唤他，就连忙走了过去。花婶从摊下拎出一袋空瓶子说：
　　
　　“这是花婶帮你集的，你收好。”
　　
　　王宝礼貌地说：
　　
　　“谢谢花婶。”
　　
　　“不谢，”花婶摸着王宝的头说，“花婶知王宝是个乖孩子呢，要攒很多钱买大鲸鱼。以后买了大鲸鱼，在大鲸鱼嘴里造几间小房子，让花婶也住进去。让花婶也跟着王宝的大鲸鱼，去四处大城市玩玩，也见见世面好不？”
　　
　　“嗯，好的。”
　　
　　“王宝的大鲸鱼也像飞机一样，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对吗？花婶这一辈子连飞机也没坐过呢，以后花婶就等着坐王宝的大鲸鱼了。可买大鲸鱼得很多钱吧？”
　　
　　“得好几亿个瓶子的钱呢。”王宝用双手想尽办法夸张地向花婶比划着。
　　
　　“花婶就知道，这得要好多好多钱。可王宝还小，王宝一定会攒得到这么多钱的，所以呀，王宝不急，慢慢去攒，也得化点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呀。”
　　
　　“王宝不贪嘴，王宝想快点买大鲸鱼，去看爸爸妈妈。”
　　
　　“唉。”花婶轻轻叹了口气，用围裙擦拭了一下忍不住跑出泪水的眼角。尔后，帮王宝将装着瓶子的大麻袋放到他弱小的肩背上，看着他弓着背一步步地走开。
　　
　　“要小心看车呀！”花婶在王宝的背后嘱咐着。
　　
　　就这样，王宝在这小镇的街上，一步一步挪着脚步。不时地停一下，捡起地上的瓶子放入袋中。王宝不知他还要捡多久，才能捡够买一头鲸鱼的钱。他只是永远望着前方，一步一步地走，一个一个去捡起他的瓶子……
　　
　　卖冰棍的走过，喊：
　　
　　“清凉的冰棍呦！五毛一根。”
　　
　　王宝咽了咽口水，他只喝了一下自带的凉开水就走过了。又来了一个摇着拨铛鼓的换白酥软糖的小贩，他劝诱道：
　　
　　“小孩，你的瓶子换糖不？我给你一坨软糖换你瓶子。”
　　
　　王宝理也不理，就走开了。
　　
　　“一个，二个，三个……瓶子。”
　　
　　王宝边捡边计着数，每一次在他的小口中跳出一个新数字，他的小脸都会高兴地红一下。
　　
　　他背上大麻袋装进来越来越多的瓶子，麻袋鼓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王宝的背脊也被压得越来越弓。这是一条通向一个村庄的小路，两旁大片的金黄色麦子在风中起伏，就像一片麦海。当你远远在后面看着王宝，他小小的身子弓起来，背驮着一条鼓鼓得比他身子大很多的，装着塑料瓶子的麻袋，在霞光的麦浪中缓缓而行时，你就会饱含泪水地觉得他就是一头鲸。它会慢慢地从麦海中游到天边的一抹夕光里，你可以看见这头在云朵中穿梭着的，划动着巨鳍的鲸正驮着王宝一家，游进了一轮巨大的夕日里，在刺眼的逆光中消失……
　　
　　这是一头可以飘在云朵上，会笑会哭也会唱歌的鲸，它就像我们人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