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马车

之一
当我下车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了起来。
从下车的羌白小镇到家里，还有好长一段路呢，白昼里聚集在路口拉送客人的车辆这时候已经离开，几条街巷里的橘黄灯光，让小镇在身旁晃晃悠悠地漂浮着，而夜晚的小镇外面，四面八方的田野，像海洋那么幽蓝深广。
我沿着回家的路走到小镇外，很快就把漂浮着的小镇落在身后了。在最后一盏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我停下来，将两只食指指尖相对，念起一首歌谣：

兔子，兔子，驾！
你的马车真宽敞
你的马灯闪闪亮
你的马儿真听话
请你把我送回家
兔子，兔子，驾！

这是一首在我们家乡从小就会的童谣呢。据说只要念一遍这支歌谣，就会——
只见前面路边的田野里，亮起了一盏小灯，小灯晃着慢慢来到了路边，一只三岁的猫那么大的、灰色的、脖子上围着一领黑色小方巾的胖田鼠，拉着一辆小马车出现了，驾车的是只白兔子，马车下隐隐有条小路显现。我赶忙走过去，跟驾车的兔子打招呼：
你好，又要麻烦你了！
不客气，上车吧。驾车的兔子像个老朋友一般，友好地对我说道。
那是一辆只到我的膝盖那么高的小马车，最先看到的那盏铜马灯，就挂在车篷左前角，兔子熟练地蹲在驾驶座上，看我低下头，就对我说：跟上次一样，请说那句话吧。我便对着小马灯说道：

我跟兔子一样大，
让我上车吧！

马灯转了几转，然后，在灯光里马车好像突然变大了起来，刚好跟我身高差不多——我觉得是我自己在变小。旁侧小门打开了，我探头进去，里面又温暖又明亮又宽敞，能够并排坐下两个我呢。我赶忙爬上去，关好小门，从小窗往外看。
驾！兔子吆喝着，胖田鼠拉着马车走起来，凭着月光和一圈儿马灯光，我知道我们离开了大路，正沿着玉米田的田埂往深处走着，长长的玉米叶子擦着马车沙沙响。从窗子里仰头隐约地能看到头顶大大的玉米棒子。
今年的玉米一定丰收了吧，我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吃外婆烤的玉米棒呢。
烤玉米棒！烤玉米棒！
外面有粗粗哑哑的声音嚷嚷着。过了一会儿，坐在前面的兔子撩起了帘子探头进来：给你，刚刚烤好的玉米棒，很香呢。
谢谢！我不胜感激地接过来，这会确实很饿呢，不过……
没什么的，总有一些果实属于田野里的家族，这是农夫应该给我们的报酬里的一份，吃吧。兔子说。
我对着帘子外面大声地说了声“谢谢”便香甜地吃着不知道哪种动物为我烤的玉米棒，外面有吃吃吃的轻笑声，好像他们在跟着马车跑着跳着，等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这是住在玉米田旁边的獾猪一家。兔子微笑着告诉我。
很久都没有见到过他们了呀，我只在很小的时候才见到过一次呢。我惊讶地说。
是啊，他们好容易在这边定居下来了，以前一直都在四处流浪，因为有很多地方成了庄稼地，人啊，狼犬啊，猎枪啊，是很可怕的，你知道。
嗯……我羞愧地低着头。
兔子揉了揉自己的左耳朵：我们怎么说起这个了。呵呵。

这会周围的沙沙响变了，变成了轻轻碰触着马车的索索声，我向窗外看，马车已经走在棉花田里了。我看到了已经吐露棉花的棉桃，窗子里飘进来朴实的清香，真好闻呀。
我一边闻着一边想象着棉铃炸开，露出四瓣雪白的棉花瓣儿……对了，是四瓣还是五瓣呢？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认真观察过棉桃呢。
棉桃几瓣儿？棉桃几瓣儿？
外面又有细细哑哑的小声音在飞快地说话。我从窗子里看出去，现在马车和棉花田一样高呢，月光照下来，好像外面是一波一波洁白闪亮平缓的海面。
棉桃几瓣儿？棉桃几瓣儿？
我使劲往外面看，但是看不见谁在说话。
过了一会儿兔子又撩开前面的帘子探头进来：给你三朵棉桃，喜欢吗？
我赶快接过来，那是用莎草细细扎成的小花束，中间簇着三朵绽着雪白笑脸的棉桃，我数了数，啊，四瓣的，五瓣的，最后一朵六瓣的。
我把小花束放在鼻子下面，使劲地嗅着棉桃的清香。
外面欢快的小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
刚才是刺猬一家呢，他们住在棉花田边一条壕沟里，那是这边剩下的，唯一的一条壕沟啦，站在壕沟边上看看风景，还是蛮不错的呢。
噢……我拖长了音回答，想象着刺猬一家站在壕沟边上赏月的样子，一定很美好。

马车停了。
兔子撩开帘子说道：稍等一下啊，我们打些水喝。
我也打开小门下车，顺便活动活动，看见马车停在一口没有围栏的老井旁，胖田鼠安静地蹲在一边等着，兔子从车厢旁提出一只细链子拴着的小桶，从井口放下去，稍微晃了晃链子就打满了水提上来。
这时我注意到有一股花生的清香，呀，这边都是花生田了。
那就是说，距离我家已经不远了！
我停下来，仔细看看周围，发现有点熟悉。啊，这不就是我小时候曾经跟伙伴们打过水的那口老井嘛！刚才居然没有认出来！也许因为个儿变小的缘故吧。
你也要喝点吗？兔子有礼貌地问我。
啊，不用了，谢谢。我赶忙回答。
于是兔子和胖田鼠轮流举起小桶喝起水来，看起来那井水还是跟从前一样，很清凉解渴呢。
胖田鼠已经喝饱了，在用小方巾擦嘴。
那我们现在上车继续走吧。兔子说道。
有劳你们了！对胖田鼠和兔子道了谢，我上了马车。胖田鼠轻快地拉着走起来。
家乡在沙丘上，最适合种花生了。花生种在沙地里，果仁又白又甜。马车就在沙子上走着，簌簌簌，簌簌簌，周围是花生地。小时候，我是多么喜欢花生田啊，春天种花生的时候，用锄头锄一个小坑，然后把两三粒花生点下去，过几天，花生就顶起了一小片沙土盖，长出来了。秋天花生熟了，妈妈会把花生和红枣一起煮上一锅，做宵夜吃。晚上睡觉前，我跟哥哥肚子总是饱饱的。
红枣煮花生！红枣煮花生！
外面又有尖尖细细的小声音在嚷嚷。过了一会儿兔子再次掀开了前门帘，递过来一片南瓜叶小包：请你尝尝吧。
我接过来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儿，呵，果然是刚煮好的红枣和新花生呢。
吃了一颗枣子，一颗花生，剩下的仍然包好，我把它放进背包里，留着慢慢品味。
这是住在砂砖厂沙丘下的鼹鼠一家做的呢。兔子呵呵笑着说。
太感谢了！我真心实意地回答。
多么可爱的小鼹鼠啊。我曾经在冬天也看到他们勤劳地在沙丘里修建自己四通八达的地下道，冒出的小丘把薄雪顶起来。

前面远远地有了灯光，就要到家了。
对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呢？兔子一边驾车一边问。
因为妈妈打电话说想吃炒栗子了，我就去那家最好的秋栗香老店排了老半天的队，所以回来晚了呀。
啊，炒栗子！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过了呢。远离山川的平原上，栗子多么难以见到呀。兔子笑嘻嘻地说。
我赶忙掏出牛皮纸包的栗子包，请他品尝。
没有别的方式感谢，那就请替我给其他人带一些栗子吧。我说。
谢谢。他很感激地说道，并给胖田鼠兜里放了两颗。胖田鼠今天嗓子哑了，不能说话。兔子说。于是胖田鼠扭回头点一点，表示感谢。我有些脸红，真的不用谢呀。
好了，就到这里吧！在村外那棵杜梨树下，兔子停了马车，对我说道。
我背好背包走下来，再次诚挚地谢过兔子和胖田鼠，转身往家里走。
月亮已经又圆又大地挂在村子上空，妈妈等急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