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日本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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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GOGO
“承蒙您的关照,我们的傩戏班子终于可以开锣了。
总之 ,明天晚上的开光仪式,请务必来观礼吧。
届时将派代表至府上迎接您。”
也不知道是谁寄过来这样的请柬。
那天早上落在窗台上。
用长节草编织成薄薄的一张箔,紫红颜色的字。看不出来用了哪个牌子的墨水,散发着甜甜的香味。落款是一个紫红色的小手印,细细的指痕。
也没有邮票,邮戳是紫红色的花朵印子。好仔细的凑近去看,模模糊糊的好象是写着“GOGO邮递局”的字样。
搬到这个村子里来,还没到一个月就收到这样请柬,真的是很奇怪呢。
究竟是谁寄过来呢?
是房东太太?村口那个一见到陌生人就脸红的小姑娘?还是总在窗口下转悠,一见到我就大喊大叫的娃娃?
而且,还说是傩戏班子。
被叫做傩戏的戏剧,那是只有在正月里才能演唱的对昭明太子的祭祀剧目呢。
而现在,明明已经是梅雨季了。
刚刚下过雨,白墙黑瓦更醒目了。池塘边的桑树果实已经成熟,草鱼在树影下徘徊,等着桑椹一串一串地落到池塘里。
这个时候才对傩戏脸谱进行开光,也太晚了吧?
整整一天,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象山蘑菇一般盛开在我脑海里,答案么,怎么也想不到。一眨眼就到晚上了。
这还真是一张奇怪的请柬呢!
我最后下了结论,随手把它放回到窗台上,顺手关上窗。
暂时不管请柬的事了吧!
如果真的有客人来,那么就把下午刚摘的山蘑菇作为礼物送过去就好了。
但是现在,我打了一个哈欠,应该先睡觉了吧。
“啪啦啪啦!”
眼睛还没有合上,窗户那边就响起来奇怪的声音。
今晚是满月夜呢。月亮蒙着一层雾气,白蛇娘子不就是在雨月夜里出现的吗?
不会也是什么奇怪的妖孽吧?
我战战兢兢地戴上眼镜,向窗外望去。
真没想到前来迎接我的,会是他呀!
这会儿步子迈得老大,叙叙叨叨地说着话。
我蹲下身子想看清楚他的表情都不能够。
“所以啊,明明知道会有人来。还故意把窗子关上……”
嗳…还在生气吗?
“如果是客人的话,应该从门……”我辩解。
走在前面的家伙立即停下来,转身瞪着我。
唉…..
被那么一双乌黑滚圆的小眼睛瞪着……想到他刚才趴在玻璃窗上,企图挤进那只有零点零一毫米宽的窗户缝子------我忍不住笑起来。
“客人!”他生气了。颊囊鼓鼓的,肥得跟球一样,没有尾巴,肉嘟嘟的。两只前爪举起来。
诶~~是真的生气了呢!
好可爱的仓鼠先生呀!
我忍住笑,解释说:“这几天经常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起山雨,如果乘着南风飘进屋子来的雨丝不小心弄湿我的图画本子……”
“图画本子?”他缓和了一些。
“嗯!”我补充,“如果真的被淋湿了,我可真会心疼死的。里面放着我最喜欢的图画呢。是一看到就会觉得好温暖好幸福的插画喔。”
“嗯!”他点点头,闷声闷气地说,“我知道了。客人您请小心点走吧。”
真是容易闹别扭的仓鼠先生呀。
不过,不用他提醒,我也是很小心的在走路了。
雨后的田埂满是泥泞。
油菜收割了,春茶采摘也结束了。田里是移栽返青的水稻。月光不够亮,只照出来淡淡的小路的影子,黑漆漆的一条,向村外的山那边延伸过去。
刚来乡村才一个月的我,真是不习惯走夜间的路呢,尤其还要小心翼翼地护着拎在手上的一篮子山蘑菇。
“究竟还有多远哪?”我忍不住嘟囔。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要是事先带上手电筒出来就好了。”我抱怨着,也没有路灯,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沟里去吧。
“啊。说到那个。”仓鼠先生突然想到了似的,“倒是有呢。虽然我们很不喜欢用。”
“有哪个?”
“喏!就是这个呢!”
好象念出了魔法咒语似的,路边亮起来一片灯。
与其说是亮起来一片灯,应该说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就是当第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就“啪啪啪”,沿着田埂齐刷刷地站起来一整排。
哎呀! 这真是太神奇啦!
明明不是开花季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长出来一整排的向日葵。笔直笔直的茎杆还真象电线杆呢。硕大的花盘发出橙色的光。并不是那种亮到眼睛也睁不开的光,反而是好象跳动着的烛火一般的,橘色的光。高度只到我的脸颊,照得脸庞暖暖的,心里也快活起来。
“怎么做到的呀?怎么做到的呀?”我俯下身去问仓鼠先生。他仍然作出绅士的样子不慌不忙地在我前面迈着步。
“这个呀,是秘密。”
真让人生气的回答。
不过也顾不上啦!
有这么漂亮的路灯在照着路呢!
一定能去到美好的地方。
好期待呀!
不过,如果通到美好地方的入口也能够很美好就更好了。
我犹豫地问,“就是这儿吗?”
“嗯!就是这里啦!”仓鼠先生看着我,“能够去到我们祠堂的入口,只有这一个哦。您可是第一个被邀请的人类客人呢! ”
话是这么说。
不过就是那么一个在桑树的树荫下面的小小的洞穴。好象才挖出来的样子,洞边上爪痕都是新鲜的。
我看了看新换的花裙子。犹豫起来。
“客人,请快点吧!‘迎神下架’的仪式已经开始了呢。”仓鼠催促我。
哼!不就是启用“脸子”的仪式嘛!
雕匠直接加工做成的面具,是不能直接用来作傩舞用的“脸子”的。一定要杵师或端公加工过的,才能有灵性。
可是,连傩舞祭在正月里进行的常识都不知道,却装模作样摆出很专业的样子。
这位仓鼠先生也真是……
“客人?”
“好嘛好嘛!”我应着。都已经走到这里了,难道再回去吗?
心里面也实在好奇着,想看看仓鼠们的傩舞祭呢!
“请走这边的楼梯哦~~扶手在右手边!”仓鼠绅士提醒我。
嗬!
是真的呢。
那么小的洞穴里面,还居然真的有一小段白颜色的楼梯。有微弱的光从底下映上来。
“这个楼梯是用细柳条编出来的吧?”我一边下楼梯一边问仓鼠先生。摸上去软软的,却很牢固的样子。
“啊…是的呢。”他一边回答着,一边转身向洞口外面招了招手。
向日葵的路灯一下子就熄灭了。
啊!这样要怎么回去呢?
刚想追着问,锣声就响起来了。就在楼梯下面传上来,清脆的声音。与其说象铜锣“咣”的一声,倒还不如说象竹笋啪的一声被折断的声音。
不过仓鼠先生一听见就着急起来:“哎呀!开始了呢!”
那么叫着就从我身边蹿下去了。金黄色的毛在眼前闪一闪,就不见了。
喂喂!
这就把客人扔下了吗?
真是没礼貌的主人哪!
还好楼梯不长,我也很快就走到了。
“请,这边。”楼梯边上站着戴面具的仓鼠。用不知道什么果实的壳子做出来的面具,不过还真俊秀精致呢。看得出来是笑容满面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线。毕恭毕敬地站着,保持绅士的仪态。
这家伙这么快换上面具啦!
我赞叹着。
“啊!是客人来了呢!”
“是贵客呢!”
“贵客呀!”
“哎呀!还送礼物来呢!真是太不好意思啦!”
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来。
听上去人还真不少。
我眯起眼睛使劲地向四周看。不知道离地面已经有多少距离了,还真黑呢。土地仓鼠手上那一朵金盏花发出来的光还真不够亮。只能看见模模糊糊一片影子。
“承蒙您关照了呀!”
“如果不是客人您,都不能举行傩舞祭了!”
“都好几年没举行傩舞祭了!”
“总被赤鸟们嘲笑!”
“太好了呀!总算有正月啦!”
好象还真是把我当贵客了呢。
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关照过仓鼠宗族们。
也许是另外一个,长得跟我很象的女孩子吧。可能也是在这样的梅雨天里,走过田梗的时候,从赤鸟的嘴里救下仓鼠先生来?
对!
说不定就是哪家来走亲戚的女孩子。
怎么办呢?
如果说实话,大概看不到仓鼠们的聚会了呢。
我犹豫起来。
没有听到我的回话,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吵起来了。
“客人怎么不说话呢?”
“啊!是太黑了!”
“灯光!灯光快亮起来!”
细细的光闪一闪,抖动了几下,终于亮起来。也是那种一点一点变亮的方式。但也只是眨了几下眼睛,就变得能够看见大厅了呢。
我还是站在最后一级的楼梯上。下了楼梯的地方就是一片不小的大厅。说是祠堂,却做成好象剧院的样子,用榆树枝搭成一排一排的小椅子,小椅子上坐满了毛绒绒胖鼓鼓的仓鼠们。全部也戴着傩戏的面具。
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那么多的坚果壳呢?
我一边疑惑着,一边继续打量。
大厅两边,被当作壁灯的,是两朵大大的黄菜花。
不过最稀罕的,可是这大厅的天花板。密密麻麻象鱼网一般铺满了发着光的线。
“啊!这个呀!”戴着皇帝面具的仓鼠说,苎麻丝做的胡须一抖一抖,“这就是黄菜花的根哦。白天里吸收到的阳光全部都象电流一样,传到根部来了呢。”
白天里盛开的黄菜花,羞羞怯怯的,想不到偷偷地把那么多的阳光藏到地底来了呢。真是太聪明了!
“那么,客人,可以请坐在后排吗?”仓鼠先生问。
那倒也是呢。
用榆树枝搭出来的戏台子,只有我的膝盖那么高。
如果坐到前排去,不说会把小椅子压成碎片,至少也会完完全全挡住后面的观众的视线吧?
那~~~干脆就这样好了。
我把山蘑菇篮子放在一边,在楼梯上坐了下来。
“委屈客人了呢!”仓鼠绅士在面具后面笑了一声,低了一下头,黄菜花的光变暗了一点点。
仓鼠们的傩戏就上演喽。
那可真是象童话一般的夜晚呢。
菜一盆一盆地端上来。
有新鲜的桑椹,炒椿树的种子。新鲜的婆婆菜,从来都没有吃到过的甜得不得了的杜梨。排成长长的一列。这些仓鼠们还真有办法。如果不是被邀请过的人类,恐怕这一辈子都吃不到的呢。
跳完伞舞之后。
绅士先生又站出来,戴着那个精巧的面具站在舞台前面,掏出来一片绯红色的薄薄的花瓣,轻轻一抖就扔到空中去。
这不是石榴的花瓣吗?
我正那么猜想着。
轻飘飘的飞在空中的花瓣突然往上一振,长出来翅膀,变成一只赤鸟飞起来。
明明还带着花香,却已经是有了翅膀的飞鸟了。在我面前转了一圈,似乎想去啄一口山蘑菇,却好象被什么听不见的声音呼唤着,突然笔直地冲向天花板去。
“哎呀!”
“要撞到了啊!”我忍不住慌慌张张地叫起来。
“呵!”仓鼠绅士在我边上偷偷地笑了一声,瞧见我转头,又赶紧摆出目不斜视的样子,抬头去仰望着飞过的花瓣鸟。
“客人哪,请注意看着喔!”声音里分明听出来不止一点点的得意。
啊~~这个家伙~这个家伙!!
散发着花香的赤鸟直直地向着天花板冲过去。
“扑!”的一声,象哪朵花儿在耳边突然盛开了似的,花香飘过的地方,魔法一般的,都变成了田野的景色。
我一下子就忘记了是在仓鼠的地下祠堂里了。
谁也会忘记的吧。
没有墙,没有屋顶。
只有一片橙色夕阳的光在头顶悬着。
满地金黄色的银杏叶子。眼睛看得到的范围里,站满了成熟的向日葵。花盘已经沉甸甸地低下头去了,风吹过,就摆一摆绿叶子。
我的手上还握着荷叶子卷成的杯子,梅子酒的香味还一直飘出来,却一眨眼就站在秋天的风景里。
太阳象被施了魔法,瞧着瞧着就向着西边的天空快快落下去了。
天空却没有黑,而是那种象桑椹一般的紫红色。
突然有一片红色的花瓣从我眼前飘过去。
啊!
那只赤鸟!
还没有开口呢! “打赤鸟”的歌声便在我的周围响起来。
哎~~原来打的真的是“赤鸟”啊~~
真是有趣的傩戏曲子。
银杏叶子堆里一下子钻出来了那么多戴着面具的仓鼠们,居然全部都是笑到连眼睛都没有的表情。肥鼓鼓的样子,直立起来摇摇摆摆,有好几只还没迈开步就重心不稳地单脚斜斜跳出去几,摔倒在地上,扑起来几片金黄色的叶子。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一片叶子不偏不倚正巧落在绅士先生的鼻子上,象迷你型的顶着芭蕉叶子的龙猫,真是太好笑了~~
被打扰的仓鼠先生正唱到要紧的段子,突然就忍不住打出了一声喷嚏。银杏叶子飞出去,正巧打到飞过的赤鸟。“嘭”一声散开,化成了一群萤火虫,在田地里飞舞起来。
啊! 这样也可以啊?
我傻傻地看着被打掉的赤鸟的翅膀变回成石榴花的花瓣飘落下来。
而我那个原本扔出去想要打赤鸟的荷叶杯子,也在半空中就变成了绿颜色的蝴蝶飞舞起来。
真的,打到了呢!
这个,未免也太快了吧?
可是戴着傩戏面具的仓鼠们却不管这样,欢天喜地地围着我唱起了歌。
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写着“风调雨顺”的板匾。新鲜的桑树皮子,用一粒一粒桑椹果肉贴上去的字样。甜香甜香的。
举在头上,跳一下就落掉几粒。
才一会儿,字儿变得残缺不齐了。
可是这也顾不上了。
仓鼠们实在太快乐了!
花瓣一样的鸟儿。连绿蝶都带着梅子酒的香味。
那么醺那么醺的酒香呢!
实在太快乐了!
谁顾得上这些那样?
在发着光的向日葵花地里,与戴着傩戏面具的仓鼠们跳着舞。被桑椹的甜香吸引的时候就过去啃两口板匾子~~
真是太快乐了!
我真是醉了呢。
等想起来要向仓鼠们道歉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梅子酒了。
“嗯!不会有错的啦!就是托客人您的福呢!”
每一位仓鼠都那么回答我。
“就是托客人您的福,才能有这个傩戏祭呢!”
“要不然,就一直呆在春天里,怎么也到不了葵花子的成熟季!”
“向日葵季才是仓鼠们的正月哪!”
嗳?怎么回事嘛?
明明没有那样的记忆啊。
不过到了最后,我也什么都不管了呢。
连后来是怎么走了那么多的路回来的,我也记不清了。
不过回来的时候,是田里的黄菜花一朵一朵亮起来,给我照着回家的路的。这一点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呢。
虽然第二天去看的时候,向日葵的梗子也好,黄菜花的花瓣也好。都找不见痕迹了。
什么?
才不是呢!
我才不是在做梦呢。
这又不是普通的童话,用这种结束语。
在蒙蒙细雨里,在雨月下,天色快要亮起来的时候。田野里一朵接着一朵盛开的发光的黄菜花。
如果你有走过那样的田间小径,一定会牢牢地记得,才不会当它是做梦呢!
虽然再回到桑树树影下,也找不见那个有着白柳枝楼梯的仓鼠世界的唯一入口。
不过我还是相信,下着小雨的那个晚上,在仓鼠们的大厅里,看到的那场傩戏,不是梦境呢。
要怎么样,才能够找回那段白柳枝楼梯呢?
我想了很多天。
到了六月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仓鼠们说过的话。
说是向日葵花结籽的日子,就是仓鼠们的正月。
那时候明明还是五月天,离向日葵的种子成熟的日子还远着呢!
为什么仓鼠们会那么说呢?
那一天,我终于找到啦:
在我的图画本子里,新放进去一页向日葵花地的图片。
村子里总是下着山雨,觉得气闷的我,就想念起曾经抵达过的北方的葵花地。
那真是漂亮得不得了的风景啊。所以说,说葵花是落到尘土里,再也飞不回去天空里的太阳的小儿子的那个故事,我是一定相信的呢。
因为想起了那样的秋天的景色,所以忍不住就画下来,顺手放进图画本子里面去了。而图画本子的后面几页,夹着我非常喜欢的小朋友送给我的,仓鼠的绘本。
金灿灿的葵花们正对着另一页的仓鼠们盛开着。果然象正月里的喜气风光。
当我把绘本翻开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梅子酒气。
仓鼠们脸红通通的,东倒西歪地在爬到跨页的葵花地里继续睡着觉。真是太可爱了。
在很美丽很温暖的颜色里,仓鼠们抱着美梦睡着了。
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呢。
仓鼠们终于得到了好几年都没有见过了的,秋天的葵花地。
我怕吵醒他们,悄悄的再把图画们放回去。
究竟是图画里面的仓鼠们跑出来?
还是我跑进图画里面去了?
都不重要吧?
“多谢款待啦!
明天,请上我家来喝新酿的梅子酒吧!”
我用桑椹汁写上回柬放进图画本子里后,就什么也不想的,高高兴兴地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