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

外婆去世的时候，我竟然都不难过。
葬礼那天，到处是人影和哭声。我望着妈妈，她肩膀不停地颤抖。即使是这样，她也并不需要我，她身边围满了人。
回家后，妈妈一直很悲伤。本来我想说些什么，可是我嘴笨，根本就不得要领，只会说：外婆享福去了，葬礼很体面……
后来有几次，一大早的，妈妈向我提起：“昨晚我梦见你外婆了。”
想再见到死去的亲人，心灵的这种要求，真是过分。
外婆生于1921年，养有两儿一女。外公去世早，我没见过他。外婆从前住在乡下，辈分很高，一过年，老老少少都来给她拜年。后来外婆跟着舅舅搬进城里，因为乡下的那片土地，被政府规划成纯粹的绿地了。
进城不到半年，外婆因为血栓的缘故，躺在床上无法动弹。
时间又过去了三年。
外婆渐渐有些糊涂，我去她家，她老是看着我，叫姐姐的名字。而且她说的话，我也不能完全听懂。用力听，竟然是在问我，工作顺心不、工资多少、有没有谈朋友……
我一一回答，然后坐到床边，握着她的手。
外婆去世时，凌晨刚过。下了雨，还有雷声。
时间真像飞一样啊，如今，夏天将尽。
在这夏天将尽的某一天，我路过一家玩具店，本来是经常路过的一家店，当时，我却被它的新名字吸引住了。
从前它叫：千木石玩具店
那天，竟然亮堂堂地变成了：外婆家
这家店不是专营漫画主题玩具的吗？怎么……
一定要进去看看。
咦，明明还是漫画主题啊，像从前一样，海贼王旁边摆着限量版的大脑袋哆啦A梦。
倒是，果然有一位奶奶看店。头发花白，腰有些弯。
我突然很想叫她“外婆”，因为这里是“外婆家”呀。
“喂！你不舒服吗？”见我进来，她就这么问。没等我回答，她已经拨开墙上挂着的一大堆布艺玩具，露出一面镜子。她向我招手。
我一头雾水地走过去，只一眼，便愣住了。镜中的自己，眉头简直皱得像小山一样！
“你这样多累，喏，像我这样做。”老奶奶对着我舒眉舒眼地笑。
我笑了呀！我还做了深呼吸，我还用手使劲儿地搓……可是眉头小山都在那儿，一座也不少。
我快哭了，真丑啊。怎么妈妈都没告诉我，怎么都没人告诉我！
“你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甚至，你路过广场花坛，伸鼻子闻小菊花时就是这样，你在韩国街那里吃炸鱼丸时就是这样，你经过门前飘着好多大气球的百货公司时就是这样，你临出家门，弯腰穿鞋子时就是这样，你……”
“你怎么都知道！”我的确从百货公司那里经过，逛到韩国街吃了炸鱼丸，还特意去广场花坛那儿，伸鼻子闻了小菊花。
因为是星期天呀。
“贴了这个就不皱眉了，你是有烦恼的事。”这个“外婆”根本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从货架上翻出创可贴一样的东西，方形，两张。
因为她竟然知道我路过百货公司、吃了炸鱼丸、闻了小菊花，我决定让她将“创可贴”贴到我的两个太阳穴上。怎样都比皱眉头强啊！
然后我把头发弄了弄，说了再见，顶着“创可贴”回家了。
回到家，按那位外婆说的，我揭掉了“创可贴”。妈妈看到我，问：“现在流行这样的装饰吗？”
什么呀，不就是我的太阳穴上有小青蛙图案吗？我想起“外婆”跟我讲了又讲的话。
那种“创可贴”叫“青蛙贴”，专门贴在两边太阳穴上，专治皱眉头！虽然揭开后会留下小青蛙图案，不过慢慢就掉了。
想想也是，洗澡啦、洗脸啦，都会洗掉的。再说，真是非常管用的贴纸，刚刚照镜子，就已经看不见眉头小山了！
我把这些都跟妈妈说了，然后埋怨她：“我整天皱眉头，你都没发现。”
妈妈说：“从没看见你皱眉头啊！从不知道你还会皱眉头。你就喜欢相信些古怪的事！”
之后的几天，我过得挺开心。两个太阳穴上老是凉风习习，好像有薄荷的清香环绕着我。虽然有不少人看着我发笑，可是我觉得贴青蛙比皱眉头好看多了。
只是……我洗了澡、洗了脸、几乎天天洗头，那两只小青蛙丝毫没有掉色，反而越来越鲜亮，像是被水赋予了生命一般。
直到第五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似睡非睡之时。
一种声音，穿过夜色，来到我的耳畔。
不到五秒钟，我就认出了这种声音，尽管它离开我那么远、那么久了。
是夜晚水田里的蛙声，配上零星的虫鸣，还混着不知要驶向何方的火车的轰鸣声。
那是真正的、“外婆家”的声音。
那时，我的外婆还住在乡下，她还不那么老，那时，我还小呢。
不知多少年前的事啊，全都记起来了。
外婆的红砖房和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
要铺好多被子才能睡的火炕。
长烟袋和吱吱响的收音机。
画着水浒一百单八将的纸牌。
外婆种的，那么茂盛的豆角和玉米。
樱桃树和鸽子。
爬山虎和牵牛花。
停着一只小船的水塘。
摇摇摆摆的鸭群，蹦蹦跳跳的小狗。
朝鲜中学的大操场上，被荡得好高好高的秋千。
要拉着妈妈的手，一口气跑上一个大坡，才能到达的小站月台。
月台边，人影绰绰、可以回城的火车。
远远的，拄着拐杖望着我们的外婆。
夏天的蜻蜓，冬天的雪夜。
横跨铁轨、夜里点灯的老天桥。
夜空里，糖霜一样的星……
真是外婆家吗？还是我在好多电影里看到，在好多书里读到，听好多人说到的外婆家呢？
第二天我醒得有点早，枕巾还是湿的。
太阳穴上的小青蛙不见了。
我又去了“外婆家”，可是找来找去，只有“千木石”。
千木石的店主本来就是个年轻人，和我差不多大。我走进去问他：“喂！你这里前几天不是改叫‘外婆家’了吗？”
“没有啊！”他摇摇头。
“可明明有位老人家……”
“那是我外婆，来帮我看店的。”他笑了。
我问他还有没有那种贴纸。
“就是能治皱眉头的那种，”我边说边掀开墙上挂着的布艺玩具，墙壁雪白。
年轻的店主说从来就没有那种贴纸。
我把事情的大概跟他讲了讲，当然我略过了很多细节。
“不要信外婆的话，我外婆最喜欢讲故事骗小孩子啦，我小时候不知被她骗了多少次！不过，也许是因为乡下总有稀奇事发生的缘故……”
“乡下？”
“是呀，我外婆回乡下去啦，让舅舅买了好多煤，留着过冬，还说要趁着太阳好，晒玉米，打豆子……”
年轻的店主看了看窗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片蓝色。
时间真是像飞一样，不知不觉的，已经是秋天了。

文/小触角
2300字 2010-9-9

送给外婆。
虽然会有，这是我的外婆、这是你的外婆，这样的说法。。。
但好像全世界的外婆都一样：）
还有啊，以前看过一个韩国电影，就叫《外婆家》，我这个偷了人家的名字。

嗯。。。那段，因为月饼说了。。所以涂上颜色。。就更像小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