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没看懂- -为什么那只狗会如此依恋那堵墙呢?
木匠家的癞皮狗喜欢爬坐在他家院前的那截断墙上,村里人不明白它为什么喜欢,村里的狗也不明白为什么它喜欢。
初春微凉的清晨,它坐在那里,看着太阳跳着舞从东方升起;夏末的黄昏,它坐在那里,谛听着蝉儿们一天中最后的歌唱;秋天的时候,它坐在那里,欢喜着原野里飘来的麦香;皑皑白雪的时候,它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正从墙角处探出脑袋的几株小草。
而当村里别的狗狂吠时,当它们三五成群呼啦啦地在田地里撒欢时,或是它们一起追逐着野鸡、野兔时,它仍坐在那里,眯缝着眼,听风将从北方刮来还是西方刮来,猜天上的云朵将变成小猪还是苹果的模样。
偶尔,也有村里的狗到墙下和它搭讪,说着诸如此类的狗话:
怎么样,我们一起去镇上玩玩,听说那里很热闹?
村头屠户家有很多好吃的,去看看?
那只很厉害的黑霸王很期待你加入我们的大家庭,考虑考虑?
……
可是,癞皮狗却总是这样回答:“不,谢谢,我只喜欢呆在这里。”
当然,也会有野狗溜到墙下,对它龇着牙,低低地咆哮:“喂,兄弟,我实在看不过你的小样,干嘛不下来打一架?”
“不,我不喜欢打架。”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到那边村子里流浪?”野狗见威逼不起作用,又开始利诱。
“谢谢,我不喜欢流浪。”
因为它的好脾气,最后野狗没办法只好离开了。有时也有那种蛮横不讲理的野狗,真的跳上墙要和它干一架,它却快速地从墙上跃下,而等对方跳下后,它又跳上了墙,总之是绝不会和对方交手的。到最后,对方实在没辙,只好怀着满肚子的愤懑离了去。
癞皮狗这种怪诞的行为最终引起了木匠的高度重视。
莫非这墙有什么特别?他怀疑着。可是,他走到墙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走到墙后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接着,他又走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第四遍……在那个炎热的夏日,他整整在那里琢磨了一天。终于,他有了发现,有了结论。发现就是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结论就是那只狗很特别——它喜欢坐在那里看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墙下盛开的野雏菊、发芽的小树苗,不远处的麦田,更远处的高山,还有高远的天空。这样的结论,让木匠很不开心。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它的食粮更少了。
有一天,一位游方僧人经过这个村子,不知为什么他一眼就喜欢上了那只坐在墙上的癞皮狗。
我要一块大洋。木匠对僧人说。
不,我给你五块大洋。僧人却这样说道。
木匠当然很欢喜,他以为僧人和那只狗一样都是脑子出了毛病的。他看到僧人走到那堵墙下,“和我一起离开?”
癞皮狗看了看僧人,没有发出任何应有的声响。
“我所在的小寺庙里也有一堵破墙。”僧人又说道。
“汪汪汪。”癞皮狗叫着,跳下了墙,跟在了僧人的身后。
有了癞皮狗后,僧人决定不再游历,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寺庙。寺庙很小,小到他是唯一的僧人。不过,也真的有一堵破墙。破墙的前面种着白色的、紫色的牵牛花;墙的后面种着黄色的、粉色的夜来香。
比起木匠家的破墙,癞皮狗好像更喜欢这堵墙,因为它从此除了吃睡在寺庙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那堵墙上,在墙上趴着、蹲着、站在、卧着。而除了先前在木匠家墙上所发出的那三声“汪汪汪”外,僧人从此再也没听过它发出过类似的声音。
寒冬里的一个月夜,一位男子溜进寺庙内。他觊觎僧人微薄的财物已经很久很久。可是,当他刚推开寺庙破旧的大门时,那只癞皮狗却从黑暗中窜了出来。男子吓了一跳,因为他已经观察它好久好久了。他以为它只是一只又老又丑又懒的狗。
闪一边去。男子掏出匕首。那匕首锋利的刃划破了月光,闪烁出逼人的寒光。可是,那只癞皮狗仍一动不动地挡在他的面前。
男子向前跨了一步,癞皮狗也向前了一步。这样,人和狗就面对面了。男子的眼中露出了凶光,癞皮狗却依然如旧,温和地望着他。
男子又向前了一步,癞皮狗也向前了一步。男子眼中渐次有了恐慌,有了惧怕,莫名地,心就怦怦地乱跳起来,这是他为贼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了些许的不安。但是,他不想后退。后退,就意味着失手。一个贼是很忌讳失手的。
他冲了上去,而狗却仍是那么温和地、毫不迟疑地迎了上去,然后“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这一声将僧人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急急地跳下床,朝庙外奔来。
男子听到僧人的足音,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狗。他知道这次自己是真的失手了。失手就意味着从此收手。这是他对自己许过的诺,他得遵守自己许的这个诺。他将匕首扔在癞皮狗躺下的地方,随之朝寺庙外奔去,奔向它的东面,那里有他久别的家和年迈的母亲。
月光下,癞皮狗带着温度的血浸入了潮湿的泥土。僧人将它抱进禅房中。可是,一直到晨曦微露,血已流尽,它仍不肯瞑目。僧人想了想,又将它抱了出去,放它至那堵破墙上。天空中开始飘雪,癞皮狗仰头看着纷沓而至的雪花,嘴角露出惬意的微笑,轻轻地闭了眼。
1872字 麦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