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花了，写的真好！
一
每天我和宝宝起床后都要出门去冒险——在小区的荒地和儿童游乐场，或是公园去游荡，我们一边走一边一起说蚂蚁故事，现在蚂蚁妈妈和蚂蚁宝宝去冒险了，我们走过了一个……地方……又走过了一个……地方……现在我们看见一朵盛开的蒲公英花，——一只小蚂蚁会把她当作一棵开花的大树，它会非常惊喜赞叹它的高大美丽吧；看见了一片野生的苜蓿花，紫色白色交织一片，一头巨大的胡蜂在花里面穿梭，对于两只蚂蚁来说，要穿过秘密的花的丛林，要躲开那魔兽的袭击……
我们两只蚂蚁游荡大地如此快乐，我便无法想像我们童年的种种快乐会在某一天结束。我无法回避她心智的发展，她不断地在发现这个世界的重大秘密——地球，地球的国家，地球的吸引力，宇宙，人会长大，长大要结婚，结婚要生小孩……她每次发现一个秘密，都要震惊一段时间，要好久好久去回味这个秘密的感受。已经知道了这些秘密的我，微笑着回应她，不断体会我发现这些秘密时的感受。她会如何面对“死亡”的秘密呢，我很担心。
发现万物都有“死亡”，是我的童年最恐怖的经历，最严重的焦虑。父亲给祖父过“忌日”的时候，我在旁边问他在干吗？他说在给你爷爷过忌日，他按照福建老家的乡俗摆了祭奠的酒菜，很丰盛，我馋得直流口水，我天真地以为，过“忌日”挺好的，因为有这么多好吃的，我顺口问老爸，他的忌日是什么时候？老爸一听勃然大怒，一巴掌把我的脸打麻了，吼我：“老子还没有死呢！” 我惊呆了，我八岁了，我明白我犯了一个重大“忌讳”，父亲的反映让我感觉，死亡是极其不吉利而且恐怖的事。再以后，我又干了一件蠢事，年三十吃团圆饭，小孩向父母敬酒说一句美好祝愿的话，轮到我了，我在学校里一向喜欢以造新奇句子为荣，我便异想天开造了一句“新年里，祝爸和妈少长白头发。”不得了了，我妈的眼神异样地盯着我，我爸也拉长脸，我马上感觉到我又犯了一个重大“忌讳”，我妈厉声喝道：“以后不要讲这种话。”气氛沉闷极了，大家都不说话，看着我，当着全家的面，我红透了脸，火烧火燎的羞辱感。
在死亡和衰老，这两个生命的重大主题上，我的父母给了我这样的教育——死亡和衰老，是非常可怕和难堪的。
以后，家中爱讲故事的长辈，和童年的伙伴们，还经常向我灌输“鬼”的故事，各种各样的阴惨的鬼的故事来自死亡的世界，一个变形的，一个充满了恶梦的可怕的世界……人会死，我会变成鬼，这种可怕的生命终极的答案给我的压力我秘密承受着，无法向任何人求助，因为，这是大人们的“忌讳”，我只能独自秘密承受，因为他们是不许我问的，而且他们已经给了我答案了。
我无法形容那以后漫长的焦虑和恐怖是怎么渡过的了，八九岁时，我每天都害怕睡觉，我怕睡觉以后就不能再醒来，因为睡觉和死是差不多的——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我的童年里没有宝宝现在这么丰富的精神生活，游戏也非常简单，我的生活因此有巨大的空白，我有的是时间秘密回味和享受种种恐怖和焦虑的折磨。
以后上学的种种忙碌转移了一部分焦虑，但是我还是不能对衰老和死亡释然。我成了一个严重悲观和怀疑论者，过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在书中找到了可以治疗这种焦虑的智慧，兰德暮年在诗中写道：
我不与人争
因为没有人值得我争
我爱自然
其次我爱艺术
我用生命之火暖热我的双手
火灭了
我起身就走。
短短的几句，概括了极丰富的况味，在活着的过程中，如果精神生活是丰富的，美丽的，温暖的，足够的，一生也便没有什么遗憾的，“火”灭了，“起身走了”就是，因为生之味道已尝尽。常人吃饱美餐后会有短暂的满足感，所以向来安慰死囚的好办法就是给他吃他最爱的美餐，在生理满足后再拉去吃枪子儿——俗人雅人，寻找生命满足感的东西不同，目的相同，为了生命的过程没有遗憾，为了最后画上一个简单圆满的句号。
解脱我的死亡焦虑的还有庄子的智慧，《庄子·内篇》中，庄子鼓盆而歌的故事。大意是说庄子老婆死了，来吊丧的人看见庄子蓬头赤足坐在棺材上敲着一只破瓦盆，一边敲打还一边唱着歌。庄子说："人本来就没有生命，混杂在混沌迷茫之中，慢慢产生了气，气又聚成了人形，人形又变成了生命。现在人死了，只不过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罢了，这就同春夏秋冬循环是一样的。现在我妻子不过是安寝于天地之间，回归了她的本来，我要是哭，就是不懂生命是怎么回事的傻瓜了，我才不哭呢。"
我便希望，我将来死去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为我唱歌，而我也快乐地飞升而去。
我家先生的小说《隐身》是我非常钦佩的一部杰作，他的小说中有如此对话：“今天的梦和明天的梦是同一个空间吗？”“不得而知。”“我的梦和我的死亡是同一个空间吗”“不得而知”。
……我对死亡的焦虑和恐惧慢慢被哲人的智慧稀释掉了，我喜欢庄子的回归一说，也喜欢生命空间的划分一说，使我有了遐想死亡的坦然心情，现在我终于要面对五岁半的宝宝要提出的问题了。我准备好了答案给她。
二
这个问题是这么开始的，宝宝先是问我，妈妈你的姥姥呢？
我说我姥姥不在世界上了，她太累了，去休息了，不回来了的休息是死，她死了。
宝宝接着问，那我长大了，你成了姥姥，你是不是也要死啊？
我点点头是的，我看着她，她非常严肃的样子。
她接着问，那我长大了，我当了妈妈，我的孩子生了宝宝，我当了姥姥，我也会死。我又点点头，我惊心的发现她的思维能力和思考深度超出我的意料。
她的眼神非常悲哀，她忽然扑到我的怀里，抱紧我哇得大哭起来：“妈妈我不要死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不要长大……”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这个问题真的来了，但我不想把生死别离这么大的主题让她独自承担，让她像我小时候一样恐惧和焦虑。
我微笑着告诉她：“宝宝啊，虽然我们的身体死了，但是我们的爱还在世界上啊，妈妈不在了，妈妈的爱会在你的记忆里，你会记得妈妈给你的爱啊，妈妈的爱总是和你在一起啊，永远不分开。”
我捏捏她胖乎乎的小胳膊：“你看，你的身体是爸爸妈妈身体的一部分啊，我们死去了，但是我们的生命会留在你的生命里啊，每个宝宝都是爸爸妈妈的后代啊，是爸爸妈妈的生命的延续啊。”
宝宝眼泪汪汪：“可是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自己死，我也不要离开我的孩子。”
我紧紧抱着她说：“你也是一样的，宝宝，你不在了，你的爱会和你的孩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你的生命会在你孩子的生命里延续下去。”
我用我们死去的大白猫小贝作证：“你看，小贝不在了，我们对它的爱还活着，它总是在我们的心里，还是原来的样子，总是和我们在一起，从来也没有离开过我们，对吗？现在，另一只白猫在我们家里，猫的生命还在，我们对猫的爱也还在。”
她摸摸自己的脑袋，想了一想，然后微笑，释然了。
我接着说：“如果有一天，妈妈的身体离开你，会变成世界上别的东西，妈妈会变成一朵花，一叶草，你还会看见妈妈。”
她不说话，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很久很久，喃喃说：“哦，妈妈，我不要和你现在分开，你是我的好妈妈，我们总是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是呀，你是妈妈最好的宝宝，但是死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我们现在要活着干很多很多好的事情呢，你看，爸爸的姥姥还活着呢，因为她是个好心肠的姥姥，她的孩子都特别爱她，孝敬她，她爱活动爱吃饭，爱动脑子，爱漂亮，她还在活着呢，很健康，要在孩子们的爱里活得很久很久的呢。”
“哦，妈妈，我也要对你好，长大了我挣钱给你买好吃的，买漂亮的衣服，买漂亮的化妆品，你总是现在的样子，不变老，好吗，你也要和我一样活很久很久很久的，好吗，总是在一起不分开。”
“好的，妈妈答应你，好好活着，要活得漂漂亮亮的，总是很健康，总是现在的样子。”
“哦，太好了。”宝宝的脸色晴朗极了，这个问题不再困扰她了，她心安理得地去摆弄玩具了。这以后，她不再追问姥姥的姥姥的姥姥的姥姥哪里去了的问题了，她会经常跑过来，给我一个香喷喷的吻然后去继续玩耍，我们之间的爱，总是满溢的。
她体会到了爱的滋味，她的小心灵是幸福和满足的了，对死亡的焦虑和恐惧便没有地方停留。
三
爱是世界永恒的主题，生命存在，爱就存在，或者说，因为有爱，才有生命的存在。有爱的生命是饱满的，踏实的，没有恐惧的，有爱在世界上延续的人，是幸福满足的了。
记得我在半年前写过的一段句子，那时我已经在准备今天这个答案了：
当我以童话的视觉
来判断我和你经历的一切生活
这的确是一场美丽人生
因为即使是可怕的死神
也是童话给我们设置的奇遇
会有一场长久的分离
分离之前我们一定要微笑告别
生命就是一堆火
它们可以在世界的每个空间燃烧
第一 第二 第三 或者第四 第五
当我们用这堆火的形式来熄灭
也必将以另一堆火的形式出现
你可以认出我 也可以忘记我
我们可能一起在花朵中微笑
也可能在盛开的瞬间
被一个顽童摘走
或者戴上一个老人的鬓角
我们这样那样的奇遇
是精灵早就预言过的呀
我们应该看透这其中的秘密
参与着应该参与的游戏
我把我和宝宝的对话告诉宝宝的爸爸，他微笑着说，哦，人在两头是哲学家，童年和老年关心生死的大主题，倒是中间阶段的中年，功名利禄的，顾不得想这些。
写到这里时，宝宝游戏了一天，已经精疲力尽地睡觉了，睡得非常香甜，我在心里默默对她说——
即使我可能会在一个
遥远的瞬间变成微尘
孩子 我还是有足够的时间
等着你长大
我答应你 我不会变老
即使我有些皱褶 也不是因为老
而是时间给我扣的戳儿
证明我曾经是自己生命的
完整主人和你慈爱的父母
我会怀有一千个快乐的理由
计算我们经历的所有过程
孩子 你可能经历很多痛苦
那是小木偶也经历过的
孩子 你可能被狐狸和坏猫
骗走珍宝和金币
那也是小木偶经历过的
甚至可能因为
贪玩而变成愚蠢的驴子
最后痛哭流涕地改过
不管你在哪里
最爱你的爸爸妈妈
始终等着你回家来给你开门
你不再是小兔子乖乖了
我们微笑着守护家里的温暖
这是我们爱你的最好法宝
让你觉得 我们是
被仙女施了魔法
永远不会变老的王子和公主
而你已经长大 是个真正的人
勇敢地打败了各种各样的魔鬼
让我们为你骄傲不已
06.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