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
大神女娲在天地之间游弋。
她长着人的头,龙的身,肩膀生有修长的双翅。她在天上翱翔,如同游鱼在海水里游泳。她容颜美好,大地上所有鲜花加起来,也及不上她美貌的万分之一。当她改变飞翔的方向,尾巴轻轻摇摆,天地万物便感觉到一种温柔的力量。
女娲每天可以变化七十次。
她坐在彩云上轻轻吹气,便吹出七彩的虹桥。她朝虹桥再吹气,桥身便长出翅膀,朝她飞来。她纵身坐到彩虹背上,她轻轻耸肩,让翅膀变成灵巧的双手。
她顺手摘下身旁的云朵,捏成一只公鸡,又冲公鸡的眼睛吹一口气,公鸡拍着翅膀跑远了。她再摘一朵白云,捏成一只小狗,对着狗鼻子吹一口气,狗撒腿跑远了。她再摘一朵,又摘一朵,一朵一朵又一朵,捏成羊,捏成猪,捏成马……她看着它们奔跑飞翔,一直去到世界的尽头,消融在苍茫的天际。
用云朵捏造的玩具虽然有趣,会跑,也会跳,但是却没有生命,没有灵魂。无论对它们说什么,它们都不会回答。女娲坐在彩虹桥上,巨大的惆怅充溢在内心,她觉得孤单,又觉得凄凉。
她就这样一直坐到黄昏,黄昏过后,就连彩虹桥也消融在暮色里。
女娲降落大地,柔软的尾巴触到大地,化作两条善跑的长腿。她朝前跑去。跑过黑夜。跑进原野。那时原野莽莽榛榛,小草和大树在大地上深深扎根,兽类在大地挖出安居的洞穴。
天上的风云雷电强大无比,瞬息万变,无常的性情让她觉得不可亲近。
而大地上的生灵却卑微弱小,就在她赤脚跑过的地方,有蝼蚁惨死,又有花枝断折。女娲回头视察她留下的脚印,脚印里不断有蝼蚁死去,又不断有蝼蚁新生,不断有花枝断折,又不断有蓓蕾绽放。她惊讶地望着它们,它们不断寂灭,又不断新生。大神女娲在大地上跪下,把那些小小的生命捧在手心,心里觉得欢喜,又觉得哀伤。
数不尽的生命围拥着她,脚下的草树在唱歌,头上的蝴蝶在唱歌,身边的流水也在唱歌。她心中生出无边无际的喜爱和欢悦,于是她在浅水坐下。
鱼从水底上来,它们绕着她游,朝水面冒出一串水泡又一串水泡。走兽从森林和原野跑来,它们看着她,争着发出自己的声音。飞鸟在大树高处聚集,它们收起翅膀,开始了长篇大论的演说。
大神女娲竖起耳朵,用心倾听,然而万千种禽言兽语,她一句都不能懂得。世界广阔无边,有花有草,有山有水,有鱼虫、走兽、飞鸟,有星星、月亮、太阳……然而却没有一个是她自己的同类。女娲在清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心中再次生出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凄惶。
终于,她掬起一捧清水,照着自己的样子,捏造成一个精致的小水人。女娲朝小水人吹了一口气,小水人眨眨眼睛,活了。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大声哭喊,又大声欢笑。大神女娲亲吻着小小的孩子,孩子朝她喊:“妈妈!”
她能懂得!她很快活。
于是她很快又从岸边抓起一把泥,捏出一个小泥人。小泥人活了,是个小小的男孩儿,又是大哭,大喊,大笑,朝她喊:“妈妈!妈妈!”
大神女娲心里生出深切的喜悦,她把他们的手放在一起:“牵起手来,去跑吧!去玩吧!”
男孩儿和女孩儿便牵起手来,跑了。
他们能懂得!她很快活!
她嘴里唱着歌,手里继续着捏人的工作。她捏一个水人,又捏一个泥人,她捏了那么多,直到她脚下的空地挤满,再也站不下。
她长长舒一口气,手指已经累麻了,她便顺手拉起水边开花的藤蔓,快活地朝空中甩去。藤蔓上沾着的水和泥飞溅出去,落在地上,竟然全都跳起来,变成数不清的活泼小人,也一样哭着,喊着,笑着,向着她大声喊:“妈妈!妈妈!妈妈!”
这些哭着、喊着、笑着、跳着的小家伙,就是人。水做的人柔软多情,是女人,黄土做的人强壮有力,是男人。
这些人,就是我们的祖先。
我们是大神女娲的同类,也是她的孩子。
我们从水和黄土中来,也终将回到水和黄土中去。
盘古
远古的远古,时间的源头,浑沌中有一个灵魂在沉睡。
它在无限的虚空中沉睡,在无限的虚空中它只梦见虚空。而初始的时间,就像一团巨大的黄油,它意识不到自身,只是茫然地凝固着,茫然地缓缓流动,把全部的自己禁锢在自身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灵魂与泥土混合,凝结成一个巨大的身躯。他就是东方最初的最大的神,他名叫盘古。
浑沌中仍然是虚空,大神盘古也仍然在沉睡。但是灵魂深处的梦慢慢开始膨胀了。它悄悄地膨胀,一点一滴地膨胀,它无限膨胀,一直膨胀到虚空的尽头。它超越了浑沌,仿佛体积庞大的魔障,它在梦中生出巨大的力量来。
它与虚空抗衡,它跟时间作战,似乎想要跑到浑沌之外,时间之外。但它却被时间反弹回来,这回它不再膨胀,开始收缩。
它慢慢收缩,无限收缩。终于,这个世界上最初的梦,有史以来最宏大的梦,收缩成一颗跳动的心脏,它巨大、粗砺、丑陋、漆黑,深深陷落在大神盘古的胸口。
在浑沌的深处,在躯体的中央,这颗心在慢慢博动:一张,一弛;一张,一弛;一张,一弛……它渐渐变得有力,产生漆黑的血液,漆黑得发红,大神的血液从心脏流到血脉,流到树枝般的手指和脚趾,他的血液像河流一样,渗透在虚空之中。
虚空心脏流出的鲜血,浑沌中无限时间孕育的精华,它发散然后汇聚,汇聚又发散。终于,漆黑的鲜血在沉睡的大手上凝结成斧头。
漆黑的斧头,钝拙的斧头。一动也不动,躺在沉睡着的掌心。
此刻虚空越发虚空,此刻浑沌越发浑沌,而时间依然像黄油一样流淌,教人无法忍受。
盘古猛然惊醒。
所有的梦像都变得清晰,他巨大的手挥出去,高举起钝斧,朝虚空砍去。斧头劈开时间,时间开始融化,一缕又一缕彩虹色的时光,像春水一样流淌。
盘古大神打开他的鼻,深深地呼吸——虽则气味中只有虚空,只有寂寞,他在虚空深处,在寂寞深处,嗅到无限巨大的欢喜。
盘古大神张开他的耳,深深地倾听——声音中只有虚空,只有寂寞,他在虚空深处,在寂寞深处,听到无限深沉的哀痛。
盘古大神睁开双眼,深深地观看——世界上只有虚空,只有寂寞,他在虚空深处,在寂寞深处,看到了无比浑沌的清晰。
盘古大神呼吸着,倾听着,观望着,在无边无际的寂寞和虚空中,过了九千九百年。
九千年九百年之后,盘古把头颅高高昂起。他头颅巨大,头顶高高耸起如同雄奇的山峰;他双眼深陷,目光明亮深邃如同包藏烈焰的深潭;他嘴鼻尖锐弯曲,高高突起,如同脸上栖落着饥饿凶猛的灵鹫。
盘古把大嘴张开,仿佛打开一个漆黑的洞穴,他深深吸一口气。积聚了九千九百年虚空的力量,他用磐石般的手肘支撑,想要站直身子。他手脚粗长,关节力拉作响,发出巨树折断的声音。
然而浑沌的伟力永远压迫着他,仿佛千亿道绳索,正把他牢牢捆绑,仿佛有个看不见的牢笼,要把他紧紧禁锢,他的手脚不能舒张,他的躯体无法动弹。
“哦——呵!”
盘古大吼一声,喊声冲破喑哑的喉咙,九千年九百年寂寞的烈火,从他嘴里喷出,浑沌于是开始燃烧。热力逼迫着他,烤得他身内的热血踊跃地奔流。大神盘古猛然挥动大手,举起生光的巨斧,再次朝面前的浑沌劈去。
“轰——隆——”
“轰——隆隆——”
“轰——隆隆隆——”
浑沌深处传出巨响,劈出的巨斧生出炽热耀眼的电光。电光如同利剑,如同金龙游走,电光石斧所到之处,包裹着浑沌的蛋壳慢慢裂开。
浑沌从此一分为二:轻盈和清亮的物质飘浮上升,越飘越高,成为天;沉重和浑浊的物质下沉凝结,越积越厚,成为地。
天地分开了,却又渴望再次合拢。天朝着地招手,地向着天呼唤。于是盘古高举起双手,托起苍天,张开双脚,踩住大地。他无法伸腰,只得用驼峰样的头颅向上顶,顶一顶,天就升高一丈。而他粗壮的脚在地下蹬,蹬一蹬,地就加厚一丈。
就这样,过了一万八千年,天升得极高极高,地变得极厚极厚,盘古身躯舒展,他顶天立地,身高九万里。
如此,天与地,再也无法合拢归一。天与地,永远只能遥遥相望相思。
用尽了无边无际的气力之后,大神盘古,他感到无边无际的伸展、舒适、畅快。天是那样高,地是那样厚,独自站立在天地之间,大神盘古累极了,他倒在他亲手开劈的大地上,像一座高山一样死去。
盘古的声音从胸腔飞升,化作万钧的雷霆。
盘古的气息从肺页飘起,化作千缕的风云。
盘古的双眼离开眼眶,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化作月亮,纷飞的泪花飞溅到天际,形成数不尽的星星。
他的双手指出南北,四肢标示四季,身躯化作遍布神州的大小山岳。
他血液滔滔,流成江河。他肌肉堆积,变了田野。
他的牙齿、骨头、指甲,变成金银铜铁,闪烁生光。
头发、胡须、汗毛化作森林、草地,生生不息。
他流下的汗水化作了雨露和甘霖。
惟有魂魄散落,跟大地的泥尘混在一起,化生为活蹦乱跳的鸟兽鱼虫;他的心被泥土覆盖,多年以后发芽生长,长成顶天立地,永远长青的神树。
大神业已消失,惟有他创造的世界留了下来。
从此,天高地厚,日升月落;风云、雷电、雨水、河流循环不息;春、夏、秋、冬,时间长流不止;花木长叶、开花、结果;鸟兽鱼虫自由地飞翔、奔跑、游泳,代代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