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

01袜子上的洞
　　
　　“现在的东西质量可真差，”蜜朵抱怨道，“我才上脚的新袜子，转眼就破了个洞。”
　　“丝袜什么的本来就容易破啦，”我意犹未尽地看着空蛋挞盒子，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买回来先放到冰箱里冻一下，完了再穿会稍微好一点。”
　　“不是丝袜，”蜜朵拉起裤腿，示意我看她脚上的袜子，“是棉袜哎！丝袜的话我就不会这么不爽了。”
　　“呃，这样啊，是有点糟糕，那就再买新的好了。”
　　“我买了，”蜜朵愤愤地说，“买的六双袜子，每双都飞快地破了，一天就破，不，一晚就破！”
　　“太夸张了吧，你只穿袜子不穿鞋地去踩钉子路吗？”
　　“什么呀，几乎没走路就破了，我只是穿着它们睡了个觉，醒来就破了。”
　　“……你睡觉的时候还穿袜子啊？”
　　“睡前用热水泡泡脚，去掉死皮，做做按摩，然后厚厚地抹上润肤露，穿上棉袜睡觉，这样脚会变得白白嫩嫩噢，简单又有效，你也……”
　　这还简单哪！我赶紧打断她。“也许你睡着后梦游。”
　　“你才梦游呢！”
　　“明明是你……”
　　斗嘴我奉陪，美容话题什么的还是算了吧，赶紧拐她转话题。
　　
　　02换蛋糕吃的洞
　　
　　“你想让我做什么？”
　　桌上大大的黑森林蛋糕散发诱人的香味，我努力抵御着它的引诱，警惕地问。
　　“放心，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啦，只是请你帮个小忙，补点东西而已，这可是你的老本行。蛋糕是报酬，咱姐妹俩什么交情，我总不能付你钱吧，那多伤感情。”
　　这样啊。无事献殷勤肯定没好事，既然是有事，这殷勤我就收下了。
　　哎，真好吃。
　　“刚才那蛋糕，我还要两个。”看着蜜朵拿出来要补的“东西”，我面无表情地说。
　　“没问题！我回去就做。”蜜朵赶紧保证。
　　“你是不是真梦游啊？”我痛苦地翻动着工作台上的满是小洞的旧法兰绒睡衣，“‘现在的东西’质量差容易破，你这睡衣可不是‘现在的’，有十年了吧？”
　　“十二年。”
　　“过去的东西质量可真好，”我擦汗，“这么老的睡衣，本来也就该破了吧，咱不补了行吗？”
　　“是妈妈留给我的。”
　　我立刻无语了，好吧，补吧补吧。
　　“其实你可以自己补嘛，上次那袜子你不是补得挺好。”粗略地数了数睡衣上的洞，我再次试图挣扎。
　　然后被某人的沉默镇压归位。
　　好吧好吧，干活。
　　先选一个位置比较好的洞试手。细细接上绒，密密织好底板，修净残线毛茬，最后拿刷子慢慢拉出毛绒。
　　补这么个洞当然难不倒我，问题是，要补几十个这种洞。想想都要晕倒。
　　“两个蛋糕太少了，”我抬起头对蜜朵说，“每补一个洞我要一个蛋糕！”
　　蜜朵朝我翻白眼。
　　“那两个洞一个蛋糕。”
　　继续白眼。
　　“好吧，三个，这是最低价了！”
　　最后以五个洞一个蛋糕成交，花色随机，不可挑选。
　　反正蜜朵做的蛋糕每种都好吃。
　　
　　03谁最擅长打洞？
　　
　　六个洞补下来我已经头晕眼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你到底穿着睡衣干嘛去了？”我旧话重提，“不会真的是梦游吧！”
　　“你才梦游呢！”
　　“唔，其实你梦游的话，自己也不会知道，也许你睡着后悄悄起床，打开门，走下楼，到你们楼下小公园里，找到石子路，然后开始在路上打滚，滚十遍后起身，再钻进灌木丛……”
　　“你就起劲编吧，”蜜朵把茶壶里最后一点水抢走，“只要你不嫌口渴。”
　　“喂，不许这样对我，你的睡衣还没完工噢，过河拆桥还早着呢。”咕嘟嘟把杯子里水喝干，我提议道，“回头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把电脑和摄像头开着，说不定你真的梦游噢，自己不知道自己会梦游很危险的。”
　　蜜朵不太情愿地嗯了一声。
　　“我猜你就是梦游啦，”我回到工作台前继续补洞，“不然谁好好躺在床上会把睡衣弄出这么多洞来，除非你是只刺猬……”
　　“还有可能是豪猪。”
　　“要不就是剑龙。”
　　“噢，也许是板栗！”
　　“铁蒺藜，唐门的那种，喂毒没有啊你？”
　　“针插！其实你是个针插吧。”
　　估计是因为还要靠我干活的缘故，蜜朵一味强忍着不和我争辩，但是也绝不出声回应，我一个人自说自话很快就觉得无趣，于是偃旗息鼓默默补洞。
　　
　　04 洞里星光
　　
　　补洞换来的蛋糕吃完后，我好一阵子没见到蜜朵。
　　这天傍晚，我正准备打烊回家时，她再次出现了。
　　目光第一时间被她手里的甜点盒子吸引，“忧”与“喜”两个大字开始在我头顶上交替冒出，当然我想吃……可是这家伙不会又有什么可怕的活让我干吧！
　　犹疑间忽然听到眼前的人出声。
　　“我要走了。”她说。
　　“走？”我把目光从盒子上拉到她脸上，“你要去哪？”
　　“……算是回老家吧。”
　　“老家？甜橙镇吗？怎么突然想到回去？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去很久，不回来了。”
　　“啊，不回来了？”我茫然地开始絮叨，“……你不是说你老家已经没人了吗？回去干嘛？哎，你不是说要做M市的最好的糕点师吗？怎么忽然想着回老家了！你打算改做那个什么甜橙镇最好的糕点师吗？你们镇上到底有几个糕点师啊，不会一个也没有吧？啊哈，你去了就不战而胜啦。”
　　“那天你说的睡觉时开着摄像头，我后来那么做了……”蜜朵打断我。
　　“然后你发现自己真的梦游？”我说，“那有什么啊，梦游和回老家有什么关系，难道回老家就不梦游了？！”
　　“不是梦游……”
　　“那是什么？你睡着后变身杀人狂魔吗？为了躲避警察的追踪所以要躲回老家？”
　　“你闭嘴！”蜜朵忽然大声喝道，“少胡说八道了，听我讲完，不许插话！”
　　我奄奄闭上嘴，竖起耳朵乖乖听她讲话。
　　
　　蜜朵接下来所说的，听起来比我刚才讲的更胡说八道。
　　她说她的老家其实不是甜橙镇，只是在那里住过一阵，她出生的地方，真正的老家，其实是——天上。
　　她说她其实不是人类，是个，不，是颗——星星。
　　她说她的袜子破洞其实不是质量差，睡衣破洞不是衣服旧，也不是梦游时候穿着打滚钻树丛，洞是被——星光——刺破的。
　　她说她从电脑录下的视频里看到啦，夜里她睡着后，身体就会慢慢发光，光芒刺破睡衣，从破洞里透出来，——每天晚上录的视频都这么显示。
　　她说我给她补好的睡衣又破了，——现在睡觉盖的被子也破了。
　　她说最近几天，她不止是睡着后发光，白天也会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光芒从身体里冒出来刺破衣裤，——幸好白天星光的力量比较弱。
　　“这么说，”我觉得自己有点结巴了，“你现在穿的这破洞牛仔裤，也不是买的时候就是破的，是被你的光刺破了啰？”
　　“没错。”
　　“哇！太酷了！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完美的破洞牛仔裤啊，送给我送给我！哎呀，刚才你进门的时候裤子明明还没破嘛，喂，快脱下来，再过一会儿洞就太多了，快脱，脱了穿这条。”
　　我从架子上拿了条灯芯绒裤子给蜜朵，赶她去换掉。
　　
　　“好了，我得走了。”离愁别绪什么的好像换裤子时顺便也被换走了，蜜朵轻松地笑笑说。
　　“那再见啦。”我陪她走到门口，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勤俭节约的市政府却还没打开路灯。
　　昏暗的暮色中，浑身上下被淡淡的光芒笼着的蜜朵轻轻飞起来。
　　“会飞哎，真厉害。”我羡慕地仰着脖子看她。
　　“喂！我可以向你许愿吗？”蜜朵飞到两层楼高时我忽然想起来，高声问。
　　“呸，我又不是流星！”蜜朵的声音飘飘悠悠落下来，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她正在翻白眼。
　　
　　
　　05 结束了（我的破洞牛仔裤真美）
　　
　　蜜朵离开已经好几个月了。
　　吃完她送来的最后一盒蛋糕后，我就只能勉强吃M市第二的糕点师傅做的黑森林。真让人有点伤心。
　　不过从她那抢来的破洞牛仔裤可真不错，见过的人没有不夸赞的，我恨不得天天穿它，永远不换洗才好。
　　蜜朵穿走的那条灯芯绒裤子肯定早破得不成样子了吧，这么说星星们难道都光溜溜地挂在天上，全都不穿衣服的吗？哎呀可真不像话啊，哈哈。
　　城市的夜晚不太看得到星星，等夏天到了，我也回老家一趟吧。乡下凉快，暑天住正好，白天吃在井里冰过的西瓜，晚上就搬竹床睡在外面。老家的空气好、光害弱，说不定我睡前随便找找，就可以找到蜜朵。都这么久了，蜜朵这会儿应该已经结识好几颗流星了吧。

2010年10月20日  27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