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上的木屋

顶楼上的木屋

噹…噹…
一天的课结束了，同往常一样，指针显示：4点。太阳带着犹豫的神态弥漫着朦胧的光晕，教学楼正厅的大钟又被落日戏弄，像阴阳脸一样，一半红一半灰。
一个矮矮小小的蓝裙子背着大大的书包，微弓着背急匆匆地往厕所的方向跑去。
这是芮，7岁，一年级5班的学生，每天下午放学，她都要上演向厕所飞奔的戏码，一是因为学校规定一年级的学生必须有父母接才允许回家，她的父母太忙，不能来接她，二来是她厌恶在学校门口周而复始上演的温情画面，而且那里面没有一个向她张开的双臂。
她躲在厕所门前的石梯后，直到看着老师舒心的离开，重又弓着背向大门跑去。从这年开学起，她难过的情绪就少了很多。因为，她有一个约会，和一个白色花瓣般白净、漂亮的女孩。
但他们只在下午四点半见面。

芮的脚步停在小区的四栋，那一扇属于她和爸爸妈妈的窗户，紧紧地闭着，发出幽幽的蓝光，她知道那里面空无一人。芮捧起挂在胸前的钥匙看了看，嘀咕一声：“都还没回家。”旋即径直走向了五栋。
白色花瓣小姐此时一定在顶楼等她。
对于小区的居民来说，顶楼就是一个天然的杂物间，他们把家里废弃的木板、塑料袋、报纸，破了的沙发、椅子、锅子等等通通都堆在那里。女孩正站在中央环顾着四周的财宝，说：“我们盖一个房子吧！我每天站在这里看你们的家，可我还没有住过家呢？”
“没有住过家？”芮惊讶地大叫，“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搭房子可是比一个人在家架积木好玩多了，而且还有“姐”陪着她。芮在心里悄悄地称呼那女孩叫姐，她一直希望有个姐姐，她希望有一个人每天和她并排走，胸前一模一样的钥匙也一荡一荡的。
芮作为有家的权威人士，慎重地做了个简短的工作指导：“首先，我认为家是要有沙发和桌子的，然后，还有亮堂堂的挂灯。”
就这样，被主人抛弃的烂沙发、坏桌子立刻就被他们俩摇摇晃晃地拖到墙边放好，然后开始分别寻找木板和作为基石的砖块。虽然是夏天，但顶楼总会有风，所以他们也不觉得太累，只有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唱首歌吧！”芮擦了擦汗说，又埋头拣起砖块。她喜欢听姐唱歌，虽然姐总是反反复复地唱同一首歌，像是仅仅灌了一支曲子的唱片，但是在芮的心里，那首歌就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歌，她总不会忘记的歌。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芽，又香又白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姐轻轻地唱了起来，顶楼上蓝蓝的苍穹就是儿童节晚会舞台上的旋转灯；淡淡的风起了，仿佛是缓缓撩开的帷幕；眼前是大片大片的茉莉花田，馨香的月亮从花田后升起，花叶的叶脉幻为小溪汩汩地流过芮和姐的手心。

他们把找来的长木板，支撑在墙和地板之间，砖块置于木板的下端，用以抵住木板，防止它们下滑。没有屋顶怎么能叫房子呢？他们又翻出一个大大的塑料制的袋子，盖在木板上。
“大功告成”芮拍了拍手，搜索出一个最近学会的成语。
“门呢？我们怎么回家？”姐突然惊叫地拍拍身边正陷入满意中的芮。他们搭的木板之间只有小缝，竟忘了做门。他们俩朝对方看了看，“哈哈”地大笑起来。不过由于身体小，勉强挤一挤还是可以通过那小缝回家。在家里，他们互相依靠着躺在凹陷的沙发里，用目光代替双脚逛了一遍新家。“不错”芮说，“可惜没有灯。”姐刷的一下从身后抽出一枝茉莉花，花中像藏了许多颗小灯泡一样，散发出亮晃晃的银光。
“啊！原来茉莉花在姐的手上会变成萤火虫。”芮大叫。她知道了，姐不是普通人，是有法术的仙女，童话书里有提到过，但她没有戳穿，她怕说出来了，姐就会离开。于是，默默地用欣羡的目光一直盯着姐看。她漂亮得就像眼前的茉莉花，香香的，白白的。

约会的承诺像一把细细的尺子，丈量了有一个世纪长的夏天和秋天，然后悄无声息地伸向冬天的尾巴。
仍旧是下午四点半，姐一定在顶楼等芮
芮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跑上顶楼。那里散落着他们玩过的皮筋，跳过的绳，还有芮从家里带出来的玩具熊，吃完的糖纸……但是木屋不见了，姐不见了。顶楼干冷的寒气“呜呜”的叫着，芮缩了缩脖子，绕着整个顶楼搜寻，大声地喊，她突然意识到她并不知道姐的名字，姐到底从哪儿来，姐真的是仙女吗？

芮又开始难过，她恢复了以前的状态，从学校的厕所逃离后慢慢地在街上踱步，在小区门口的大槐树下做完作业，然后摸着孤零零的钥匙开门，看看桌上留下的纸条指示她去哪个阿姨或叔叔家吃饭。
不过，芮要求爸爸出差回来时给她买了一台录音机和有茉莉花的磁带，歌声依旧，但芮没有看见馨香的月亮，也没有摸到汩汩的小溪。

又一年夏季，芮8岁，是二年级5班的学生。
是不再需要父母接就可以自己回家的大孩子了。

下午四点半，客厅的录音机里磁带在旋转中流出熟悉的旋律，“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芽，又香又白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芮推开浸着幽幽蓝光的窗户，一抬头，看见五栋的顶楼阳台上放着一盆开得繁盛的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