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意思的意味(原载西安晚报文化副刊专栏)

没有意思的意味
――舒比格童话
　　　　　　　　（肖遥）
武林中最厉害的招数是没有招数,童话里最有意思的童话是“没有意思”。
用周作人的话说，最好的童话是在于那有意味的“没有意思”。比如安徒生童话《小伊达的花》，比如卡洛尔的《爱丽丝梦游仙境》，但最有意味而“没有意思”的作品当属舒比格的童话。
有一类童话是其实是写给大人的，比如《海的女儿》；有一类童话也是写给童心未泯的大人的，比如《小王子》；有一类童话是专门写给孩子们的，比如《爱丽丝梦游仙境》比如舒比格的《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
英国政治家辟忒（Pitt）曾说，“你不要告诉我说你能够讲得有意思；各人都能够讲得有意思。但是他能够讲得没有意思么？”
舒比格能够。大巧若拙，大音希声是一种境界。
于尔克•舒比格，1936年生于瑞士。他在大学学习过日耳曼语言文学、心理学、哲学。他后来从事过多种职业，在法国南部和科西嘉岛当过包装工、伐木工、园艺工人，也曾做过编辑和出版家。他现在定居于苏黎世，职业是心理治疗师，同时也写书。他写道：
　 “洋葱、萝卜和西红柿，不相信世界上有南瓜这种东西，他们认为那是空想，南瓜不说话，默默的成长。”
是不是可以说没有意思，又可以说有无穷无尽的意味？“狮子死了，他的吼声无家可归，老鼠赶走了自己的吱吱声，收留了吼声，吱吱声躲在草丛里，每天都痴心的等待着吼声经过……”
是不是让人感动，又说不出为什么感动？
文学家特坤西（De Quincey）也说，只是有异常的才能的人，才能写没有意思的作品。儿童大多是天才的诗人，所以他们独能赏鉴这些东西。鲁迅曾经赞扬过儿童的幻想：“孩子是可以敬服的，他常常想到星月以上的境界，想到地面以下的情形，想到花卉的用处，想到昆虫的语言，他想飞上天空，他想潜入蚁穴……”
《灰姑娘》、《白雪公主》和《睡美人》编织的再优美，也逃不脱饮食男女和人间烟火，那是写给女人们的童话。《哈利•波特》、《魔戒》还有《黑客帝国》，幻想再雄奇，制造出的仍是现实社会的翻版，这些故事反映的还是人在名利场中的刀光剑影恩恩怨怨,争夺财宝或抢夺爱情，是给男人们演绎的传奇。
而舒比格式的童话，幻想出的人和动物，他们没有强烈的愿望，他们之间没有激烈的冲突，他们的故事没有前因后果。那些优雅的童话和雄奇的幻想是属于大人的，大人的世界有爱恨有冲突，有跌宕的情节和完整的背景。而舒比格的幻想是属于孩子的，混沌懵懂的孩子只关注快乐的场景和零星的感受。
舒比格的童话《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近乎一种胡说八道的童真，加上一点点对巨大世界的恐惧和茫然。和死神对话的小女孩、还有在世界上漂泊、一刻不得停息的城市……那一段一段短短的文字，就像是一段一段的不成文的草稿，草稿才是最原生态的思想火花。
每个时代都有着自己的精神呼唤，这本小书几年前曾经出版过一次，流传稀少，波澜不惊。现在卷土重来，却似乎一下子切合了时代的精神，在这个焦虑不安、大的吓人的世界上，现代人对童年深深眷恋，对变化心存恐惧，对庞大到压抑的现实不满而又无奈。于是这本书里所有这些碎片般的意象组合在一起，暗合了现代人对小小世界的诉求和企盼。大人找不到钥匙在家里发飙的时候,小孩叹口气轻轻的说:“如果把房子变小就好了,摇一摇就听见钥匙响了。”1973年，经济学家舒马赫提出“小的是美好的”，面对至庞杂的大世界，小的是安全的,是温馨的,是单纯的，是精致的。不过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还是在越变越大，城市变得像沙漠一般无边无际，汽车变得像猛兽样越来越多，人面对繁杂世界的感受不得不变得越来越粗糙，小小的美好越来越远。童话世界大概是保存那些小小的美好纯真的最后场所了。
随手翻开几页《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大海在哪里》忽然会让满耳拥堵的噪音像潮水般退却，心里好似绽放了一朵花。“和纸片聊天的猪”“上了锁的山”“在鸡蛋里下蛋的鸡”……断断续续、颠颠倒倒，天真朴拙，有多少算多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无知的那么自然，一点教化也没有，一点心机都没有。说的人顺口拈来，听的人品出味来，发出会心的笑；笑完了，想想，又要笑；再想想，还禁不住要笑。孩子们的想象就是这样，漫无边际而又奇绝神秘， 生命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线，童心是一帧无法复制的风景。童心里的世界，就像爱丽丝钻进去的那个曼妙的兔子洞，就像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居住的纯洁的小小星球，是大人们永远也回不去的神奇所在。
舒比格童话的好：较之于安徒生童话中稍显成人式的华丽的悲剧感，格林童话“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明确的幸福感，《小王子》里欲说还休的忧伤感，他都不是，他都没有，他是天籁之音，好到说不出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