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玉米地的庄稼收割过后,村子里开始变得拥挤起来,每家房前屋后竖着成捆的玉米秸秆,院子里则堆满小山一样的玉米穗,刚刚收获的玉米穗还包着白色的玉米皮,玉米皮外面露出棕红色的玉米须,仿佛女人的卷发。往往这时候,需要大人和小孩齐上阵,因为要趁着秋末难得的好天气,抓紧时间包完玉米皮,把玉米运送到高处晾晒。
周末,阳光从窗口射进来,仿佛成熟的玉米颗粒,金黄灿烂。吃完早饭,我和母亲开始一起剥玉米。因为剥玉米要赶时间,所以虽然剥玉米不算是力气活,可是时间久了,手也会累得生疼。但这中间也有乐趣,有时候剥开玉米皮,会发现里面睡着胖乎乎的肉虫子,很乖,很可爱的样子,我就用手抠出来,学它的样子,冲它呲牙咧嘴,拿它打趣,最后恶狠狠地给它致命的一击。还有时候,会有没来得及成熟的嫩玉米,我们就攒在一块,凑成一堆,母亲取一些,拿到厨房里放进大锅里煮,一会儿,厨房的绿纱窗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一边剥玉米,一边闻着大锅里冒出来的嬾玉米清香,让人心里痒痒的。
如果累了,可以到厨房去吃煮玉米,借此休息片刻。但总起来说,这时候偷懒的孩子是让人讨厌的。虽然那时还是小小年纪,我却已经有了分担父母担子的决心。
我到是不怕累,就是累了,还可以干些简单的活,打扫打扫场地,把掉下的玉米粒扫到簸箕里,或者把剥下来的玉米皮抱到胡同口的太阳底下晾晒,让我头疼的是和父亲打交道。父亲是个恨活的人,常常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的活干完。父亲的任务是把玉米运到房顶上,再垒到屋檐上。往房顶上系玉米是个力气活,也非男人莫属。父亲虽然在中学当老师,但干起力气活来,却像个粗人,他常常夸口自己力气大,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去挖渠,如何一气吃过二十来个包子,听起来,就像三国里的猛张飞。我常常想起年轻时的父亲,觉得他怒目圆睁的样子,非常像一位勇猛的武士,而我连个士兵也不算。最多也只能算是个逃兵吧——在他面前,我总想逃,我总是很怕他。
我和母亲一边剥玉米,还要一边把包好的玉米棒装进塑料袋,提到阳台上,用绳子捆好玉米袋。这时候,父亲与母亲常常会有争执,父亲一再的要求是多多益善,而母亲力气小,每次从院子里提一袋玉米到阳台上,也很吃力,再有布袋装得越满,绳子捆起来也越难,当然父亲在运输过程中也越容易出问题,往往眼看着要系到房顶上了,一袋玉米三歪两斜,又从上面掉下来,盛满玉米的塑料袋轰地一声从上面掉下来,玉米棒夹杂着迸飞的玉米粒,天女散花般,哗啦啦撒满一地。父亲埋怨母亲扎得不牢,母亲则抱怨父亲总是好大喜功,让她装得太满,两个人总是赌气,所以后来这件活索性就交给了我。
到不是我喜欢和父亲打交道,是我不想看到他们两个大人无完没了地争吵。学会怎样用粗缆绳把玉米袋捆扎好,让我很费脑子。父亲在等着干活的空儿,蹲在屋檐上吸着烟,居高临下,黑着脸往下望,指挥我系绳子时,尤其让我紧张,但这样反复多次,后来,我总能把袋子捆扎得又牢固,又结实,也让他无话可说。再有,我毕竟还是个孩子,父亲也不会像要求母亲那样太苛刻。
有时候,奶奶会从叔叔家过来,给我家帮忙。我特别喜欢奶奶,是因为只要奶奶过来,父亲的脾气就会收敛很多。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却是干庄稼活的好手,剥起玉米皮来又快又干净。到中午,母亲留奶奶吃中午饭,奶奶就一边摘着身上的玉米须,一边解释,叔叔家那边的活更多,还要去那边给他们做中午饭。等奶奶转身走了,母亲在后面撇撇嘴,好像没她,那边人就活不了,到老,还是那么偏心。母亲虽然嘴上仍在说奶奶偏心,但我能看出来母亲和奶奶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好了。这是人之常情。从那时候起,我也慢慢喜欢起奶奶来。
我常常梦想,自己长大之后,会是个强壮的男孩子,会和父亲一样强壮,有力气。长大后,我喜欢爬梯子,喜欢登高,更喜欢登高远眺,仿佛那是一种象征。有一天,我爬上屋顶,学着父亲的样子,站在屋檐上,试着系玉米,没想到凭我的力气,连父亲系的一半也不到,可是,仍觉得玉米袋仿佛有千钧之重,母亲蹲在阳台上,帮我往下捡出一些玉米来,最后只剩下少半袋,我才勉强系上去。那几乎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我能爬梯子之后,就开始和父亲一起完成收玉米的最后一道工序——在屋檐上码玉米。母亲常常嘱咐我,要先把大的挑出来,放底下,再往上码小的,这样垒成的玉米垛才结实,我比较听话,有时候还帮父亲先捡出大个的,放成一堆,可是父亲总把母亲的话当成耳旁风,为了图省事,拿到哪个算哪个。玉米棒圆鼓鼓的,要先找一个垫脚的地方,所以人们常常在房顶上放着几摞砖,就是为了码玉米时用的。先用砖固定住最初的玉米棒,码完一层,再往上见缝插针般接着往上码,这样最多可以码七八层高,一直在屋檐上垒成一道的金色的城墙,让人非常有成就感。
干完活,我直起腰,脑门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我记着,我家房后有一棵大柳树,站在房顶的屋角上,几乎一伸手就能够着柳树梢上细长的叶子,这时,四周的景致和我熟悉的村庄变得非常不同,是不同的一个层次的空间,我喜欢这种新鲜的感觉。远远近近,人们的房子高低错落不同,有的是屋檐上贴着瓷砖的新房子,也有的是雕着牡丹或者荷花的老房子,此时,房顶上是人们忙碌的身影,有人在系玉米,有人在码玉米,也有人在房顶上清扫,当我抬起头,天空是那么蔚蓝,高远,我仿佛站在离阳光近一点的地方,秋日的阳光环绕着我,格外温暖。
秋天一阵紧张的忙碌过后,人们的屋檐上、墙头上、甚至树杈与门洞两旁,到处垒着或者垂挂着金黄的玉米棒,重重叠叠,一簇簇的,在秋收过后的农村,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几只麻雀,在人们的院落里起起落落,欢快地唱着歌。和煦的秋风里,四处回荡着成熟的玉米的气息,那种成熟的气息让人沉醉。
过段时间,晒好的玉米棒会从高处取下来,人们开始围在一起,搓玉米。搓好的玉米粒放在阳光下晾晒,洗净,再送进磨房,磨成玉米面,新玉米面熬成的粥,又新鲜,又粘稠,有一股细密的清香,非常好吃。这是丰收过后,一个缓慢享受的过程,这时候人们的内心是舒缓的,轻柔的,也是温暖的,在回忆里,一直会延续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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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玉米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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