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树里的小妖精

小芽昨晚作业的时候，就趴到窗口去，突然发现今天的窗口好像光秃秃的，少了点什么呢。噢，原来是桑树，那棵桑树被他们砍了，正倒在地上，身上的树叶都还绿着呢。小芽有些难过，吃晚饭的时候，她告诉了妈妈。
又不是我们家的，怎么管得着呢？妈妈说。

小芽不怎么喜欢去窗口了，过了好些日子，她想要去飞她的纸飞机，然后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桑树，枝桠上的树叶依然绿着。
他们不是应该枯萎掉吗，老师说树要是根坏了就活不了了。小芽告诉妈妈。
可能她枯萎得比较慢吧。你怎么老惦记着一颗桑树，那边不还有一颗木瓜树吗，你看，他们都结果了，再过些日子木瓜熟了就可以摘下来吃了。
小芽不喜欢木瓜，因为木瓜里面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籽就像小虫子，有点恶心。

晚上妈妈加班，又要到天亮才回来。小芽已经习惯了，刚开始的时候她会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常常被憋出一声汗来。有一次一个老鼠从她脑袋上蹦过去，她吓得哭了大半夜，不敢睡觉，等妈妈回来的时候她在门后边睡着了。
可是妈妈还是得去上夜班呀，因为很多事情都要用钱嘛。
小芽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她甚至有些喜欢妈妈上夜班，因为她可以偷偷看电视看很晚，她可以通过窗台爬到屋顶上去，躺在屋顶上看星星，有时候她能在屋顶上碰到附近的猫咪，他们都不怎么怕人，尤其是在晚上，他们俨然就是夜晚的主人。
这只是一个大城市里逼仄的小角落，一个简陋的小土房，也是小芽所能了解的整个世界。
小芽玩累了，就爬回床上去睡觉，半夜里，凉风从窗口吹进来。小芽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小芽，小芽。
就像那些小伙伴偷偷来叫她出去玩的那种声音，压得低低的。小芽半梦半醒地爬起来。走到窗口，看见一个小姑娘正坐在她们窗口，薄薄的，绿绿的，准确地说，就好像是飘在空中。
真好看的小人，小芽不由自主地轻呼。
是你在叫我吗？你是谁啊？
我是你的邻居啊。绿色的小姑娘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桑树。
你住在桑树里面？
绿色小姑娘点了点头。
小芽有些明白了，那就是你在帮助桑树继续活着的吗？
绿色小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们是一起的，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明白吗？
小芽脑子绕了几个弯，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芽，豆芽的芽。
绿色的小姑娘摇了摇头，笑着。我没有名字呢，我们都不用名字。
可是怎么能没有名字呢，没有名字我怎么叫你呢？这样吧，我帮你想一个吧。这附近的好多猫咪，我都给他们起了名字。
绿色小姑娘点了点头。
起名字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我可得好好想想。

早上小芽都要出门去上学了，妈妈才回来。小芽告诉妈妈昨晚看到了绿色小姑娘的事。
那是你在做梦呢。妈妈扒了几口饭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大人们总是只相信他们自己。小芽很高兴自己独享这样一个秘密。
她今天认识了新的字，她在田字格里卖力地写着萝，歪歪扭扭，纸都被她划破了。洗完过后，她觉得这个字还不赖，突然，她想到了该给绿色小姑娘什么名字了。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小芽很久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等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果然，在小姑娘叫小芽第一声的时候，小芽就从床上蹦起来了。
萝，是这么写的。
她在绿色小姑娘手心里一本正经一笔一划地写着。
以后你就叫小萝了。萝卜的萝。
小萝总是那样浅浅地笑着，可是我明明是桑树，为什么要叫萝卜呢。
我不会写桑树啊，而且你看我们，都是人，可是也没有都叫人啊。小芽觉得自己讲得真是太有道理了。
小萝很高兴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晚上不停地在那里念叨着，还不停地咯咯笑。
小萝。
嗯，小芽。
嗯，小萝。
嗯，小芽。
嗯，小萝。
嗯…………
两个家伙没完没了地，直到小芽眼皮都耷拉下来。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两个家伙并排躺在屋顶上。
小芽摸了摸小萝的头发，你的头发好好看，妈妈都不给我留长头发。她没有时间帮我梳辫子。
小芽摸了摸自己的锅盖头，有一点点沮丧。
小萝用自己的手去摸小芽的锅盖头，我喜欢你的锅盖头，他很特别，因为小芽是特别的。
小萝指着月亮，她为什么老看着我们？
不能用手指月亮，会被割掉耳朵的。
小芽很严肃地警告小萝。
小芽把头发拨开，可是我没有耳朵呀。
小芽这就放心了。嘿嘿。
你说月亮里有没有另外的小萝和小芽啊。
小萝摇摇头，听说里面有个很老很老的女人和一个很老很老的兔子。
小芽点了点头，嗯，你说的是嫦娥和玉兔，我外婆跟我讲过的。外婆说，月亮里有很多很多月饼，我们吃的月饼就是从那里运来的。
小萝有些遗憾，她没有吃过。
中秋节的时候他们就会给大家发月饼的，到时候我给你留一个。
还要等多久才中秋节啊。
小芽掰着指头算，算不清楚。等中秋节到了的时候就知道了。
小芽差点在屋顶睡着了，小萝驮着她飞了起来，钻进屋子，将她放到床上，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树里。
小芽早上起来的时候，告诉妈妈她梦见自己能飞了，轻飘飘的，就像踩在软软的棉被上面。
妈妈今天买了小芽喜欢吃的韭菜鸡蛋饼，趁妈妈上厕所的空挡，小芽到窗口叫小萝，可是半天也没有反应，小萝还在睡觉吧。她猜想。

放学经过车站的时候，有个老人家坐在那里吹葫芦丝，前面放着一个破碗，里面有些零钱。妈妈一再交代，这些人都是骗子，不要理他们。可是小芽觉得老人的葫芦丝吹得可真好听，
她把早上妈妈给她的五毛零花钱丢到了碗里，然后就像逃一样离开了车站。
晚上她跟小萝说起那个葫芦丝，小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缘故，小萝变得似乎更加透明了。
你生病了吗，小芽摸了摸小萝的额头。冰的，可是小萝一直都是冰的。
我们去看看那个老人吧，说不定他还在那里呢？小萝提议。
小芽再高兴不过了，反正妈妈也不会知道。她把门关好，和小萝从巷子里一路穿出去。巷子里还有些人在乘凉，他们看着这个分外兴奋的小孩一边蹦跳着一边在说着什么。只有一个半躺在藤椅上的老人家说了一句，小妖精。谁也没有理他。
小芽和小萝是顺着葫芦丝的声音找到老人的，他在海边的一块石凳上，对着大海。葫芦丝在整个海的上空飘扬起来，小芽和小萝牵着手乖乖地望着老人。
你有个小妖精的朋友噢。葫芦丝老人说。
小芽很得意地点点头，握着小萝的手攥得更紧了，她叫小萝，萝卜的萝，我给她起的名字，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小萝也点了点头。
可是有一天你也会忘记这个很好很好的朋友的。葫芦丝老人有些嘲笑小芽的味道。
小芽很生气，才不会呢。我连做梦都没有忘记过她的。
小萝冲小芽甜甜一笑，你梦见我什么了。
我梦见你带着我飞呢。
小萝没有说话，只是笑。
葫芦丝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以前也有过像你这样很好很好的朋友的。
那他人呢？
葫芦丝老人摇了摇头。我要睡觉了，你还不快回家，你妈妈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小芽想了想，的确该回去了。明天还得上学呢。
她和小芽刚走了几步，小萝突然回过头来，问已经躺下的葫芦丝老人，爷爷，你知道还有多久中秋节吗？
葫芦丝老人睁开眼睛，看了看海上的月亮，不知道。他又闭上了眼睛。
小萝有些失望。
小芽牵着她，悄悄地凑到小萝的耳边，这个爷爷年纪大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明天问我妈妈去。
葫芦丝老人的眼角滑下浑浊的眼泪。狗屁中秋节。

小芽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妈妈站在门口，怒气冲冲。小芽就想完蛋了，妈妈怎么就回来了呢。半夜，小屋子里传来小芽的哭闹声，妈妈的打骂声。小芽捂着屁股到窗口张望，脸上还挂着泪痕。
小萝，小萝。
小萝从树里钻出来，像一层薄雾。
打疼了吧？
小芽咧嘴笑，有点，妈妈太生气了。她以前就吓唬吓唬我，今天是真生气了，我知道，她是怕我丢了。
小萝点了点头，要做妈妈的好孩子，不能让妈妈生气，不能没有妈妈。
嗯，小芽点头，也不能没有小萝。
闭上眼睛，给你一个礼物。
哈哈，我最喜欢礼物了。小芽闭上眼睛。感觉到手心里什么东西凉凉的。
她睁开眼睛，人生第一次看到桑葚，暗红色，大颗大颗的。
吃吧，小萝催促道。
小芽很珍惜地塞了一颗，好甜呀，她叫了起来，我要留一个给妈妈。
小萝笑得很虚弱，我得回去睡觉了，小芽。
小芽捧着桑葚，开心地冲着小萝笑着。
小萝有些舍不得，小芽，等你像葫芦丝爷爷那么老的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
小芽严肃地点了点头。我才不会像他那么糊涂呢，我会记得我喜欢的所有的人。
小萝心满意足地笑了，飘回到了桑树里。
小芽将桑葚放到桌上，在一张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到：妈妈，对不起。Sang shen 送给你。然后就爬到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妈妈告诉小芽，中秋节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就是15天。小芽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小萝。
可是晚上小萝没有来。
小芽趴在窗口都睡着了，妈妈把她抱回床上。
第三天，小萝还是没有出现，小芽冲着桑树喊了很久。
第四天……
第五天……
小芽哭得很伤心，妈妈哄不过来，拿起藤条吓唬小芽，小芽还是哭，最后小芽就发烧了，一会儿叫着小萝，一会儿叫着月饼……
小芽病好后，看见窗外的桑树已经不见了。
她着急地问妈妈，桑树呢，那棵桑树呢。
妈妈摇头，又不是我们家的。
小芽没听进去，跑到后面邻居家，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阿伯。做了邻居这么久，他们并没有打过招呼。
这会儿小芽也顾不得许多，桑树呢，后院的桑树呢？
阿伯有些莫名其妙，小芽看见了前院角落里的桑树树干，上面绿了很久的叶子枯萎掉了，干巴巴的。
小芽抱着桑树又哭了。
妈妈跑来将她抱回家，有些尴尬地跟大家解释，孩子发烧了，说胡话呢。

中秋节到了，妈妈提着一盒子月饼牵着小芽走在路上。小芽瘦了很多，在车站的时候，小芽听到了葫芦丝，看见老爷爷还坐在那里。
小芽突然对妈妈说，妈妈，能给一个月饼给爷爷吗？
妈妈不忍心拒绝小芽，尤其是在这么一个柔软的日子里。小芽捧着月饼走到葫芦丝老人跟前。
爷爷，给你月饼吃。小萝吃不到了。
葫芦丝老人望着小芽认真的神情，接过月饼。
小芽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老人说，爷爷，我不会忘记她的。
老人冲着她笑了，皱纹都笑开了。她也不会忘记你的。
小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