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梦貘（mó）

食梦貘（mó）
那时我刚刚从一个可怕的梦中惊醒，一只貘从窗口进来问我：“你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吃掉吗？”我高兴地回答：“当然了，听着，好心的貘，来吃掉我的梦吧。”
                                                                                                  ——小泉云八《怪谈》
夜空里有什么在飞？
猫头鹰、小昆虫、被讲来讲去的晚安故事、没脚幽灵，呼啸的航班……还有食梦貘。
貘是什么样子？
有人说它们毛茸茸，有人说它们有角，有人说它们从来都不笑，有人说它们眼睛很大目光温柔，有人说它们的尾巴像兔子尾巴那么短，有人说它们脖子上戴金项圈，有人说它们有时听不懂人语，却总能感应心声……
请原谅，虽然这些人有点儿七嘴八舌，但是他们的话都是真的。如果叙述稍显矛盾，那是因为，他们见过的食梦貘，不是同一只。
这个世界上有好多食梦貘，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从前，有个女孩子。
有一天，她做了一个噩梦。
啊……猛然坐起、双手胡乱地摸索台灯开关、眼睛使劲儿瞅天花板、脑门儿出汗。
这时，一只貘在窗口问她：“你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吃掉吗？”
女孩子皱皱眉头：“你是……”
我是貘呀！到书架上取下《妖怪大全》那本书，翻到第6188页，看到没？那里画的就是我！看看我的大眼睛！我的圆爪子！我的毛尾巴！跟书上画的一模一样！
“好吧，”女孩子合上书，“好心的貘，来吃掉我的梦吧！”
貘啊呜啊呜地吃掉了女孩子的噩梦，然后说：“睡吧，晚安。”
“等一等！”女孩子说，“噩梦多苦啊！人家吃过药之后还要吃糖呢！貘，我请你吃好梦。”
貘跳进屋子，睁大眼睛，伸长脖子。
原来，你是个爱做梦的女孩子。原来，你的房间里，有那么多又甜又暖的梦。
打开抽屉，梦就跳出来！
打开衣柜，梦就跳出来！
书页里也是，冰箱里也是，水杯里也是，床底下也是，枕头下面也是，风扇里也是，帽子里手套里鞋子里围巾上全都是！
“请吧。”女孩子说。
“我只吃噩梦。”貘说，因为从没吃过好梦，它小心眼儿地想，吃过会不会肚子痛，会不会长出奇怪的斑点……而且，“我有一位祖先，吃了好梦之后变成一场大雨。”貘盘腿坐在地板上，边说边将两只前爪举过头顶，画好大一个圆。
女孩子就说：“还以为你什么样的梦都吃，不挑食，以为你是这样的貘！”
貘经不起表扬，啊呜啊呜地吃掉了一个好梦。肚子不痛，没长斑点，也没变成大雨……
“真好吃啊！”它大大咧开嘴，笑了。
灯光照在貘的脸上。
“哎呀！你牙齿好丑！”女孩子捂住眼睛，扭过头去。
“我不是故意的！”食梦貘捂住眼睛，也扭过头去。
食梦貘的牙是噩梦的颜色。
这时，从夜的深处，传来某个人的惊叫声。
貘像小狗一样竖起耳朵，开心地说：“我要去吃下一个噩梦了！”
貘像小马一样抬起脚爪，跑得比风都快。
要不是第二天它又回来了，女孩子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呢。
这次貘是在白天来的，它说：“喂，女孩子！我来吃好梦啦！”
我说过，女孩子家里到处都是又甜又暖的梦，食梦貘一点儿都不客气，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就自己翻箱倒柜地找梦吃。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你数数，有多少个“啊呜”，食梦貘就吃了多少个梦。
女孩子就说：“貘啊，你别去吃噩梦了，留在我家吃好梦吧。”
“不行！”貘坚定地摇头，“只要吃掉三百六十五万个噩梦，我就可以变成‘大貘仙’了！”
食梦貘指自己的额头，“头上长出角来！”
食梦貘指自己的肚子，“身上长出云朵图案的花纹！”
食梦貘指自己的鼻子，“鼻子会喷火！”
食梦貘指自己的后背，“背上长出小翅膀！”
食梦貘指自己的尾巴，“尾巴可以变长也可以变短！”
“那又怎样？”女孩子一点儿都不懂。
“就可以更飞快地听到惊叫声，更飞快地找到噩梦，更飞快地吃掉它！可以一口气吃十个噩梦，都不会觉得噎！”貘特别自豪。
女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也许因为貘没吃过好东西吧。除了梦，还有好多东西可以吃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孩子给貘做各种好东西吃，从火腿沙拉到咖喱牛肉饭，从什锦小肉饼到桂花豆沙包……女孩子心灵手巧，你能想到的，她都想到了。
食梦貘啊呜啊呜地吃着美味，心满意足。只是，每到夜里，它照样竖起耳朵、抬起脚爪，跑出去吃噩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孩子带食梦貘出门玩儿，大家看到，都觉得惊讶。
——那不是食梦貘吗？
——去年我的一个噩梦就是它吃掉的！哦，也许不是这只，记不清了……
——怎么白天也会看到它？
——上次，忘记跟我说‘晚安’，还特意跑回来，隔着窗子说呢，就是它！
——好好玩！我也想要一只！
——不是谁都能有一只貘的，吃噩梦是一回事，想跟你在一起，是另一回事。
……
“做过噩梦的人，可真不少。”女孩子说。
“那当然。”貘说。
食梦貘和女孩子一起散步，一起慢跑，一起打羽毛球，跳得很高，一起去超市买小小酥吃，心满意足。只是，每到夜里，它照样竖起耳朵、抬起脚爪，跑出去吃噩梦。
一天，    女孩子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食梦貘从不睡觉。白天不睡，晚上也不睡。大多数时候，它跑出去吃噩梦，彻夜不归。
貘，你为什么不闭上你的大眼睛，睡一会儿呢？
“不行！”貘坚定地摇头。
如果睡着了，就会随风飘走，不知道会飘到哪里。上次不小心睡着了，结果飘到马路上，变得像小山那么大，醒来之后，被交通警察训了很久。上上次不小心睡着了，变得好小好小，被蚊香熏得咳嗽了一个月。还有一次卡在树上，怎么都下不来。还有一次……
“我抓住你，你就不会飘走了。”女孩子说。
就今晚，不要去吃噩梦了，睡一觉吧。
“你不会放手吗？”貘歪着脑袋看眼前的人。
“不会。”女孩子说。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五分钟，每一次只是字面上稍有不同。
直到貘变得越来越开心，在女孩子面前跳啊跳啊。
“可以做梦喽！可以做梦喽！”
食梦貘也会做梦，如果你不放手，它们睡得安心，梦就会出现在夜空里，像焰火一样。
“真的吗？”女孩子问。
“真的，”貘自豪地说，“就像等待新年的钟声和流星那样，等着我的梦吧。”
貘挤在女孩子的小床上，女孩子抓着它的大爪子。
夜深了。
貘，夜空里是什么样子。
凉凉的，可以随便跑，撞得星星叮咚叮咚响。
貘，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小时候住在大山里，吃树叶，牙齿是绿色的，不知道噩梦是什么样子。
你猜你会梦到什么？
我怎么知道，还没睡着呢。
那就睡吧。
貘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过了很久，女孩子都睡着了，它还没睡着。
这时，从夜的深处，传来某个人的惊叫声。
是噩梦！
我要去！
貘什么都忘了，只顾着把爪子从女孩子的手里拿出来。
它用尽力气，拽不动。
睡得那么熟的女孩子，就是不放手。
貘用另外三只爪子抓地、用头拱、用尾巴缠住窗帘、像拔河那么拔，也没用。
貘挣扎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
这次真的可以睡个好觉了吧，不会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天夜里，噩梦没有被吃掉，很多人半夜惊醒，直到黎明，都无法入睡。
那天夜里，风起云涌，被城市的灯光映得有些发亮的天幕中，出现了连绵的山影。
没有人放手。

文/小触角 2600字
2010/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