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熊与美雪

有一场雪，会下得很美。
　　                                                            有一场雪，会一直下到春天。
　　
　　山熊是这座大山中最笨的一头熊，这里的所有动物都这样认为。霸气的大王虎每次看见它，都会嘲弄地说：
　　
　　“你瞧这位老兄，简直是我们大型肉食动物的耻辱。长得这么庞大又威猛，竟然连一点捕食的本领也没有，整天就知道对着动物们，甚至是一棵树木呵呵傻笑。”
　　
　　狡猾的花狐狸赶紧附和说：
　　
　　“是啊，是啊，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笨的一头熊，我只说一句话，就能从它手上骗来一罐蜜呢。”
　　
　　花狐狸边说着，边流着口水看着大王虎吃剩的，爪子下的那一小块肉；这是大王虎刚从山脚小村子里偷猎来的一头猪仔。此刻，我们还能听到，从山脚下骚动的村庄中传来的，那呼喊中夹杂着诅骂的人声，还有一些家养动物们的哀嚎。
　　
　　这是一个冬天，山林中，村庄里，都会披上一层很美很美的雪。
　　
　　诗人看见了，会耐不住要写诗，他认为这就是一种诗意。画家路过，会不禁停下脚步，打开画夹，他已迫不及待得要把这一幅美景画下来。可山林中的动物与村庄中的人们不会这么认为，他们觉得冬天不是一个好季节：
　　
　　山林中的动物会因为冬天，很难找到食物。而村庄中的人们，也早已擦亮了猎枪，自从入冬以来，村中已不时有家畜失踪。
　　
　　但是，我们的山熊却是一头奇怪的熊，它就像诗人与画家一样赞美着雪。既使在这个酷冬，它饿得只能靠啃树皮填肚子。冬天里，嫩草被埋在厚厚的雪下，树叶也掉光了，也再也采集不到花粉与蜜蜂换蜜吃了。其实，蜜蜂家族在秋末冬临时，就已举家搬到温暖些的南方去了，它们给山熊留下了最后一罐蜜说：
　　
　　“明年见，山熊！几乎所有的熊都会为一罐蜜成为一个小偷，只有你不是，你是一头正直的熊。”
　　
　　妈妈猴在树上看见了，对它的三只小猴说：
　　
　　“记住！你们这三个机灵鬼，我绝不会允许你们取笑它，叫它笨熊。它是有点笨，但这是一种善良，它从不会伤害或欺负小动物，它是这最善良的一头笨笨熊哩。”
　　
　　山林中所有的小动物都喜欢这头山熊，一点都不害怕它。它们都喜欢与山熊玩，甚至拿它取笑作乐：山熊总是这样，在山林中笨头笨脑的，慢悠悠地生活着，心中似乎不会有一点忧愁的心事。
　　
　　可妈妈猴一看见它，就会忍不住为它发愁：
　　“我不知道这样的一头熊，看它都瘦成这样了，该怎样去熬过这个冬天？我知道大部分熊在这时，都应该钻进洞里去冬眠才是……”
　　
　　这个冬天啊，真的是很冷很冷。
　　
　　可谁会知道呢？我们的山熊，这样的一头熊的心中，也藏着许多温暖的事物，它也因此在冷冬里也不会觉得太冷。
　　
　　那是关于它的妈妈，还有，还有美雪。
　　
　　美雪是谁？
　　
　　美雪是生活在这山脚村庄中的，一个漂亮的小女孩的名字。
　　
　　那也是一个冬天，天空下着很美很美的雪……
　　
　　那时，山熊还是熊妈妈怀中的一头，毛绒绒的小小熊。每天，熊妈妈都会把小山熊驮在背上下山。山脚靠近村庄的边上，有一条不会结冰的小河，冒着热气的河水缓缓流淌着，里面有很多的鱼…..冬天里，在山林中找不到食物时，熊妈妈都会冒着危险，来这条小河边抓鱼吃。
　　
　　熊妈妈在小河边放下小山熊，温柔地说：
　　
　　“乖，妈妈现在要抓鱼，你在一边自己玩，可不要走远啊。”
　　
　　熊妈妈需要抓很多的鱼来补充体力，带小山熊真是太辛苦了。特别在这样的冬天里，它更需要很多的鱼来补充与储藏营养，这样小山熊才有充足的奶水吃。
　　
　　小山熊第一次从山林中的洞里被妈妈带到山下。这里的一切与山中都是那么的不同。偶尔找到的，人类留下的一个破玩具，一个包装小纸盒，甚至是一小纸片，都会引起它极大的兴趣。这样，我们的小山熊离开它的妈妈，越走越远了……
　　
　　突然，小山熊看见在不远处的雪地上，有一团奇怪的东西。小山熊兴奋地跑了过去；原来这是一个被遗弃的婴孩。不知是哪个狠心的妈妈把她丢弃在这冰天雪地里，虽然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小棉被，但这个小婴孩还是快被冻僵了，冷得一动也不动地，连哭也哭不出来。小山熊从雪地上捡起了这个女婴，紧紧把她贴在心口抱着。渐渐的，小婴孩在山熊温暖的怀抱里，小手小脚开始动弹起来；啊！这是个真正的人类的小孩，不是一个玩具。我们的小山熊自从出生后，还是第一次与一个人类靠得这么近呢，从人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甜丝丝的气味，真是奇妙。那个小婴儿伸出她的柔软的小手，在山熊毛绒绒的胸口摸来摸去，身子不断地像条蚕虫蠕动着；显然，她是饿了，在找奶吃。
　　
　　这真是有趣极了，山熊紧紧地抱着小婴孩，生怕一滑手就把她弄摔在地上。它兴奋得鼻吼扑哧扑哧地冒着热气，它嗷嗷叫着，这是它在告诉远处的妈妈，它捡到了一个人类的小孩呢。而全然没有注意一个危险正向它逼近。在不远处的一个灌木丛中，一个猎人正埋伏着，注视着落单的小山熊的一举一动。他已悄悄调整好枪口对准了山熊，他因为即将到手的一个猎物，而紧张得在轻轻喘气，手心里微微沁着汗；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扣响板机，给这头山熊致命的一击。
　　
　　然而……
　　
　　然而，在这要命的关口，小山熊怀中的婴儿，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这个猝不及防的变故，惊得猎人一下子从地上跃了起来，他赶快把手中的枪口抬高，怦的一声枪响在半空中爆开，空气中倾刻弥漫着一股火药的味道。小山熊在枪声中惊恐地回过头，它看到的是一个壮硕的，穿着一件皮袍子的猎人。那个猎人也正莫名惊诧地盯着它。他们就这样呆呆地对峙着，空气好像被凝固了一样……
　　
　　那一声枪响惊醒了在河边抓鱼的熊妈妈，它这才发现小山熊，不知几时从它的身边走开了。它惊恐得拼命嗅着空气中的气味，辩识着方向。它再也顾不上危险，嗷嗷叫着发狂地向小山熊奔去。猎人面对着又一只意外出现的健壮的母熊，一下子慌得不知所措，他慌得拿枪对向母熊，下意识的一下一下拼命扣动板机，却忘了该先装填火药。熊妈妈很快跑到小山熊身边，一下子从小山熊怀中夺下婴儿丢在地上，一把抓过小山熊抱在怀中，就拼命地向山中的密林深处跑去……
　　
　　从此而后，熊妈妈再也不敢带小熊去河边抓鱼了。它告诫小山熊说：
　　
　　“孩子，记住千万不要靠近人类！”
　　
　　“为什么呀？妈妈。”
　　
　　“因为人类对熊来说，是最危险的。你要记住，以后你要相信你的鼻子，远远的闻到人类的气味，就要赶紧跑……”
　　
　　“可是，我喜欢人类的气味，甜甜的，还有柔软的手的抚摸……”
　　
　　熊妈妈发愁地看着小山熊。它终于耐不住性子，给了小山熊一掌说：
　　
　　“妈妈爱你，妈妈不会害你。在你长大得懂事前，妈妈再也不允许你下山！”
　　
　　小山熊很快就长大了，它不得不长大，它必须独立生活，因为它的妈妈在来年的冬天，去河边抓鱼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大王虎告诉它，它的妈妈是被人类杀害的，大王虎恶狠狠地说：
　　
　　“如果你还是一头熊的话，你应该去猎杀人类，去报仇！”
　　
　　但山熊永远也不会相信人类会杀害它的妈妈，它说：
　　
　　“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人类，人类并没有伤害我，既使一个人类当时手中有枪，可他把枪响在了半空。总有一天，我会交上一个人类的朋友的。”
　　
　　“你可真幼稚啊，我听说熊都很笨，但还真沒见过一头熊真能笨成这样。”大王虎嘲讽地接着说，“如你真能交上一个人类的朋友，我大王虎就发誓不再吃肉，和你一样只吃草，烂叶，去啃树皮。”
　　
　　花狐狸在一边挤眉弄眼地说：
　　
　　“大王啊，山林中有一头笨熊，对您可不是坏事啊。”
　　
　　大王虎哈哈大笑着走了。
　　
　　这又是一个冬天，天空下着很美很美的雪……
　　
　　山熊坐在小山岗上，看着山脚下的小河与村庄。当这山林中的熊大得都忘了它们的妈妈时，只有山熊还会记得它的妈妈；还有，还有那个小婴孩…….
　　
　　现在，小婴孩已经长大了，猎人给她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美雪。
　　
　　此刻，美雪坐在木屋内的炕上，她的爸爸坐在小木登上，拨弄着火炉在喝一碗热腾腾的肉汤。美雪将耳朵贴在窗玻璃上，她说：
　　
　　“爸爸，我听到雪说话的声音了，它们在说着山林中的事呢。”
　　
　　“哦，说什么呢？”
　　
　　“它们在谈论着一头奇怪的熊，这是头善良的熊，它只吃嫩草，树叶和甜甜的蜂蜜……”
　　
　　“但熊不单只吃嫩草、树叶和蜂蜜。它也会猎杀动物，叼走猪仔，伤害人类。”
　　
　　“可是，我是一头熊把我从雪地上抱起来的啊，你说过，我也记得。”
　　
　　“那是一头小熊。”
　　
　　“我想，我就是从那一刻起原谅了我的妈妈的。就因为熊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怀抱；真奇怪，那时那么小，我就能记住事。我想一头熊都会在雪地上捡起我，我的妈妈也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把我放在雪地中的。”
　　
　　“那是一头小熊，它还不懂得猎杀。”
　　
　　“是否会有一头小熊，它会永远都长不大的，它永远也学不会捕杀，因为它是善良的熊。”
　　
　　“熊都会长大的，熊大得很快，它必定会捕杀。美雪，熊都有很好的记忆力，它闻见你的气息，就会找到你。特别在冬天时，千万别靠近村外的小河，冬天山上食物少，熊就会常常下来找食。熊会发出一种嗷嗷的叫声，你听见一头熊在身边，就千万别跑，也别动，要屏住呼吸装死……”
　　
　　美雪的爸爸是这村中最有经验的猎手。
　　
　　“啊，真的吗？熊真的还会来河边找我吗！？”
　　
　　美雪使劲睁开眼睑，那一双白得发亮的眼珠子，似乎能透出光。虽然她是个瞎子，她一点都看不见。但在她的脑中，始终存着一幅美丽的景像：
　　
　　那是一条冒着腾腾白雾的河边，天空下着很美很美的雪，雪在空中冷冷地燃烧着，散发着各种香味，也亮着色彩缤纷的火光，缓缓落下。有一头漂亮的熊，这是一头全身披着黄金一样发亮的毛的熊，它微笑着在向她走来。他们相遇了，他们彼此就像一个早已熟稔的朋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美雪很少交朋友，这里的小朋友都不喜欢与一个瞎子玩在一起。可美雪从不会因此而感到孤单，她知道她的爸爸是如何的爱她，还有她的心中有一头熊，他们是好朋友。
　　
　　爸爸已经喝光了肉汤，他站了起来说：
　　
　　“美雪，爸爸要出去一下。近来，村子里常发现山上来的野物的踪迹，它们已叼走了不少家畜。爸爸要和几位叔叔商量下，怎么对付它们。你好好呆在家，锁好门等我回来。”
　　
　　爸爸打开门，在一阵呼呼叫着扑进来的冷风中走远…….
　　
　　美雪锁好门，坐回到窗边。屋内一下子变得有些冷清起来。美雪想窗外还在下着雪吧，一到冬天，爸爸就从不会允许她走出屋外一步。一个冬天都会被关在屋内的美雪，会觉得外面的雪从不会停息，它们在没日没夜地下着，很美很美的雪……
　　
　　爸爸说，雪就像她一样美，它们就是仙女在天空中撒下的花朵，其中的一朵成了人，她就是美雪，她就是有天落在孤单的爸爸面前的一朵小雪花啊。
　　
　　这时，一阵很细小的声音从窗缝中钻进来。美雪将耳朵紧紧贴在窗子上，窗玻璃在微微地颤动，振响着她的耳膜：嗷，嗷---嗷---。这是她多么熟悉地记在心里的叫声啊，这是从河边传来的，一头熊的叫声。它就像美雪的一个好朋友一样，在声声地呼唤着她，仿似早已有过的约定，美雪不由自主地开了门，寻着声音摸索着走去……
　　
　　山熊也不知自己怎么的就来到这河边的，自妈妈失踪后，它还从没离开过大山，去靠近那条河。而今天，内心里就仿佛有一种声音在召唤着它。远方在这沉寂的雪野中，缓缓流过的叮咚叮咚的水声，好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牵引着它，让它不能抗拒地向山下走去。河边，依旧像以前那样，天空与大地都白白的，那是雪的颜色，很美很美。
　　
　　山熊在河边蹲下身子，它看见河水中有很多很多闪光的鱼在流走。它尝试着向温热的河水中伸出手掌，它突然的如此渴望能抓住那些鱼。但那些鱼总一下就逃脱，即使偶有一条似乎在手中抓牢了，可稍一挣扎，就又从它的手中滑落，溅起水花……
　　
　　                           也许，人生中很多东西，
　　                       我们都会抓不住，它们就像鱼一样。
　　                     可谁又能明白，我们是可以留住一条河的。
　　                                在我们的心里，
　　                            像这头熊一样，它留住了一条
　　                                  时光的河。
　　
　　突然，山熊的鼻子微微动了起来，它闻到了一种久违了的熟悉的气味。它站了起来，寻着气味，它很快地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女孩，正站在不远的河边，全身笼罩着白茫茫的水雾；那就是美雪啊。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天空下着很美很美的雪……他们彼此都有些迟疑，不知该怎样开始说话，只有天空还一如既往地下着很美很美的雪……
　　
　　终于，美雪嚅呐着说：
　　
　　“你就是我的那头熊吗？”
　　
　　“你的那头熊！？”
　　
　　“是啊，我曾被一头熊抱过。”
　　
　　“你还记得？”
　　
　　“是啊，还记得，那时我还很小很小，可熊已经很大了。”
　　
　　“嗯。”
　　
　　“现在我也长大了，可熊也会长得更大吗？
　　
　　“会的。”
　　
　　“那样，我和它比起来，还是很小很小的样子。”美雪很高兴地说，“那么，可以的话，你可以再抱我一次吗？”
　　
　　“可以。”
　　
　　就这样，熊抱起了美雪，把她轻轻地捂在自己的心口。在熊温暖的怀抱里，美雪感到了无比的幸福，她伸出双手，仔细地抚模着熊的脸说：
　　
　　“啊，熊是这样的啊。这是大眼睛，也有鼻子，这是你的嘴吧，你长得就和我一样，也有鼻子，嘴巴与大眼睛……”
　　
　　熊没有说话，它只是看着，只是看着。
　　
　　“啊，我这是在梦中吧，我只有在梦中，才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一切。我看见雪，下得很美很美，我看见雪地中有一头熊在走，它在寻找它的孩子……”
　　
　　“妈妈。”
　　
　　熊流下了眼泪。
　　
　　“妈妈，”美雪轻轻唤着，“有时，我相信我就是一头熊的孩子。”美雪这样说。
　　
　　雪越下越大了，越大越美地下着……
　　
　　山熊怔怔地站在茫茫雪野中，鼻子抽动着，它还在搜寻那个女孩留在空气中的，仅有的一点点气息，那是丝丝微甜着的气息。女孩已不知几时消失了，这一切就像是一头熊做的一场梦……
　　
　　忽然，远处的村子里响起了一片犬吠。接着，整个村庄都骚动起来，人们举着火把，诅骂着从村口冲出来。有一大一小的黑影，飞一样从山熊身边蹿过，很快地消失在幽暗的山林深处。这是大王虎与花狐狸，它们刚从村里又叼走了一只小猪仔……
　　
　　那些奔过来的猎犬发现了山熊，狂吠着把山熊团团围住。很快一个猎人赶了过来，端起了黑洞洞的枪口。怦的一声，整个山林与雪野都被震动了，一颗铁弹飞速地洞穿了山熊的胸口，它甚至来不及叫唤一声，就重重倒在了雪地上。
　　
　　雪就这样停了，而整座村庄在这时却一刹沸腾起来，不时有爆竹在空中甩响；这是春节来临的前夜，人们都在为辞旧迎新的年节开始忙碌起来。美雪的父亲扛着猎枪，带着一群猎犬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因为兴奋涨红了脸。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平生第一次猎获了一头熊，那头巨大的熊足够让他做一条暖暖的熊皮褥子，还有他女儿的一件熊皮小夹袄……
　　
　　美雪已经听到了她爸爸回家的脚步声，她开了门，早早的在门边等候。她已经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她爸爸：刚才她遇见了一头熊，他们说了话，这是一头会说话的熊，这是真的，它真实的一点都不像在做梦……
　　
　　雪只停了一小会儿，就又下了起来，这场雪会一直下到春天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