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光下，补丁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可是那只獾却始终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在他快追上时，獾会突然急速向前，而在他打算放弃时，却停在开满野菊花的路中央，抱着胸，笑着，看他。
獾，是补丁站在阳台上时发现的。
黎明时，补丁醒来，觉得有些异样。很快，他明白过来。他紧了紧鼻子，阳台上的花没有味道，桌上的面包没味道、翻开的书没有味道；低下头，身上穿的黑风衣没有味道，条纹衬衫没味道，黑裤子没味道，甚至连袜子、鞋子也没有味道。他努力地、使劲地想，却无论如何回忆不起花是什么味道，面包、书、衣服、裤子、鞋子、袜子是什么味道。一瞬间，他竟有些恍惚起来，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也模糊起来。
幸好，桌上有一张名片。
名片上有他的照片，旁边写着：补丁 侦探 苜蓿市榴花街000号
“这么说，我叫补丁，我是一名侦探，我住在苜蓿市榴花街000号。”补丁自言自语着笑起来。而就在这时，在他站在阳台不经意瞥看楼下那丛盛开得正得意的茉莉花时，一只獾出现了。
獾的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瓶。
看见补丁，獾吓了一大跳，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门牙。
喂。补丁嚷道。
獾却急急将玻璃瓶攥紧，急急地跑了去。沿着宽敞的街道跑去。
补丁追了出去。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绕过高架桥，窜过公交站台，穿过高楼大厦林立的街道，钻过人满为患的火车站……他一直不停地追。从黎明至月亮升起。
他越来越相信是那只獾偷走了自己的嗅觉。也许，还有自己的记忆。
（二）
月光如练，流泻一地。
獾终于触手可及了。补丁的手伸向它。可是，獾在这时却扭过头，露出尖尖的牙，而那两颗尖尖的牙瞬间变成了一道门。一道没有门框和门槛的门。而獾，不见了。
补丁朝门内追了去。
门里有一个小镇。许多人正聚集在广场上举行焰火晚会。焰火在空中绽裂得五彩缤纷，使得月亮也因羞赧慢慢地隐退而去。所有的人正热烈地交谈着，欢呼着，每一张脸都欢欢喜喜脸。
请问，你们看见过一只獾吗？补丁往人群中凑了去。
没有人回答补丁。所有人都沉浸在欢喜中。
那么，请问，你们在庆贺什么？补丁站在一位脸涨得通红的中年男子面前。
庆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中年男子欢天喜地地嚷道。
那你们在干什么？
对了，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中年男子听了补丁的话，顿时茫然起来。
喂，你们中有谁知道我们究竟在这里干什么吗？中年男子大声朝人群喊着话。可是，所有的人听了这话，都茫然起来——对了，我们究竟在这里干什么？大家窃窃私语着，互相问道。
我们继续放焰火吧。人群中不知是谁如此喊道，于是所有的人又都欢喜起来，忘记了刚才补丁问的问题，也忘记了刚才的茫然。
我在找一只獾。补丁对忙着点焰火的中年男子说。他希望能得到帮助。
也许，你可以在镇上的博物馆找到它。就在补丁失望地离开时，中年男人却在他身后嚷道。
（三）
那座博物馆被温煦的阳光拥抱着。
从广场到博物馆不过五分钟的距离，但那边是夜晚，这里却是白昼。很清朗的白昼。
补丁走了进去。
博物馆中珍藏着许多浮雕、油画、水墨画、青铜器，所有的藏品都触手可摸。可是，任何东西用手轻轻一触便会变成一缕烟袅袅绕绕地消失去，而当你缩回手时，却又袅袅绕绕着恢复了原状。它们是虚拟的？不对，它们就在那里，实实在在的在那里，是眼睛可以看到的。这么说，它们应该是存在的了，可是，为什么手一碰，一切却变得虚无起来？正在补丁疑惑时，一位穿着睡袍的老头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你是谁？老头揉着惺忪的眼睛问。
补丁想说，我叫补丁，是一名侦探，住在苜蓿市榴花街000号。可是，这样就能说明“我是谁”吗。补丁对此不确定，所以他说道：“我在寻找一只獾，我猜是它偷走了我的嗅觉。”
哦，那里可以去二楼的倒数第三个房间，那里有一位画家，也许他知道你找的那只獾去了哪里。老头准备离去。
你是谁？补丁觉得自己问得有些蠢，但尽管如此他还是问了。所以，他有那么瞬间既觉得自己蠢又觉得自己很勇敢。
我是这里的馆长。老头回答着，但随即歪起脖子，“不过，我仅仅就是‘馆长’吗？”老头努力地晃着脑袋，似乎想努力甩掉某种念头。
这些画、这些雕塑全都是这样？补丁指着墙上、橱窗内的浮雕、油画、水墨画、青铜器。墙上的画安安静静，橱窗内的文物安安静静。
馆长茫然地看着补丁，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我很想知道它们是真实的，还是……补丁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你认为它们是真实的那它们就是真实的，你认为它们是虚拟的那就是虚拟的。老头替补丁寻找到了“虚拟”这个词。然后，打着哈欠，离开了。
（四）
打开博物馆二楼的倒数第三个房间，补丁张大了嘴。
五彩缤纷的瀑布，金灿灿的向日葵，映红了天空的枫叶林，绿得流淌出汁液的青草地，鲜艳夺目的果园……墙上的画洋溢出勃勃生机，恣意着一股盎然的生命力。
我很喜欢你的画。补丁对背对他坐着的画家说道。
画家侧过身。眼睛处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我很喜欢你的画。补丁又说道。
画家却将画笔伸进了旁边的颜料盘，然后继续在画布上涂抹着。很快，那画布上便有了红瓦房，有了白色的栅栏，栅栏上盛开着紫色的牵牛花，一张橘黄色的藤椅安静地放在开着雏菊花的院落里，远处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隐约可以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妇正带着孩子在铺满野花的河边嬉戏。
这幅画真美。补丁情不自禁地赞叹着。
画家站了起来。
你好。补丁弯腰道。
可是，画家却并没有朝补丁走过来。他站在自己完成的画前，认认真真地“看”着，眼睛凹陷的地方顿时焕发出一股生机，一股朝气，那些生机和朝气现在正不断从他的嘴角、眼角、额头上的皱纹中涌了出来，这使他看上去显得很年轻。虽然补丁断定他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了一百岁。
补丁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总算明白眼前的这位画家不但是盲人，而且还是一位聋人了，也许还是聋哑人。那么，他是用什么画的呢？也许是心灵吧，用心灵看到的东西远比眼睛看到的东西耀眼和美丽。补丁晃了晃脑袋，他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心灵”这个词，而这样带有哲理性的思考似乎并不是自己真正思考的结果，而更像是谁复制进了自己的脑中。
虽然画家看不见，补丁还是向他鞠了躬，准备告退。可就在他退到门边时，却看到门上挂着先前没注意到或是压根就不存在的一幅画。
一幅很奇特的画。
画里是黑黝黝的森林，森林中的一株橡树上点着马灯，一只兔子正骑在树上认真地在灯下读着书。一阵微风轻轻吹过，书页拍起无形的翅膀，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五）
请问，你为什么骑在树上？补丁走进画中的森林。站在那株橡树下。
因为我要读书嘛。兔子看了补丁一眼，又埋下了头。
那么，你为什么要读书？
你究竟是问我读书，还是问我骑在树上这件事？兔子有些不耐烦了。
对不起，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骑在树上读书？
我骑在树上是因为我想读书，我读书是因为我想骑在树上。兔子解释道。这解释有些“无赖”，于是补丁决定不再问这件事。
这个森林可真大。补丁朝黑黝黝的森林深处看去。
你没有去过，怎么会知道？再说，即使你去了，能看到的只是一棵又一棵的树，难道还能看到森林本身？兔子放下书，尖声道。补丁想反驳兔子，可是却想不出该如何反驳，因为兔子的确没说错，即使你走进了森林，即使你知道这就是森林，但你看到的永远都是一棵又一棵的树，怎么能说一棵又一棵的树就是森林本身呢，那么我们森林的概念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是谁告诉过我们长着一棵接着一棵树的地方就是森林呢？补丁决定终止这个话题。
请问，现在几点了？补丁问。无论在那里，时间总是永恒的东西。补丁现在很想用“永恒”的东西确定自己不是在梦境中，而的的确确在“森林”里，在橡树下。
负一万七千八百六十五小时。兔子抬起右手。它的手臂上有一只发出幽蓝光泽的小东西。显然，那是一只手表了。
负一万七千八百六十五小时？
没错，就是这个点。兔子肯定道。
我不明白。补丁老实承认道。兔子听了，裂开三瓣嘴，笑了。很简单，这里的时间是倒着走的，所有的事物都是倒着计算的。看着一脸惊讶的补丁，兔子接着解释道，比如我一出生就是五百岁，然后负第二年，我就是四百九十岁，而我现在是三百八十五岁，而这棵橡树，兔子拍了拍，它一出生就是一千岁，现在是八百二十三岁。
那到了零岁怎么办？补丁问。
当然又重新开始计算！兔子吃惊地看着补丁。它的眼神顿时让补丁感到自己是白痴。
我在寻找一只獾，也许是它偷走了我的嗅觉。补丁想尽快离开这只兔子，虽然他很喜欢仰头看它骑在树上读书的姿势，喜欢那盏散发出橘红色光、令人感到温暖的马灯。
出乎意外的是，这次兔子很友善。你应该早告诉我到这里来的目的，而不应该浪费我宝贵的时间讨论一些没用的问题。兔子阖上书。书的封面上有一行发光的绿字——《气味收藏馆》。
也许，你能在这里寻找到那只獾，还有你的嗅觉。兔子的手在书背上轻轻地叩着。补丁听了，便上了树，凑在马灯下，翻开了书。
（六）
欢迎来到“气味收藏馆”！戴着眼镜的山猫很热情、很夸张地对补丁嚷道。
我在寻找一只獾……
我这里有獾做梦时的气味、奔跑时的气味、恋爱时的气味、被母亲拥抱时的气味、看到彩虹时的气味、闻到栀子花时的气味，当然除了獾的气味，我建议你再嗅一嗅其他的气味，比如花在等待蜜蜂时所散发的幽香，小草从泥土中钻出时的清香，泥土在雨水中的饱满，猫在沙发上的惬意，牙刷在杯子中的安全……
对不起，我只是想寻找一只獾，我猜是它偷走了我的嗅觉。补丁打断了山猫的话。有那么一小会儿，山猫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我把我的嗅觉弄丢了……这次，还没等补丁说完，山猫就举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我已经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了，山猫说，刚才的确有一只獾来过，手里也的确拿着一小瓶东西，但我不确定是否就是你的嗅觉，如果我是你，会马上去寻找的，当然前提是在我允许的情况下。
那么，你允许吗？补丁问。
我允许。山猫背着手，郑重其事地宣布道。
一排又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是一个又一个的小格子，每一个小格子上都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小小的玻璃瓶上标注着“泉水唱歌时的气息、“苹果微笑时的气息”、“蜗牛散步时的气息”……走过一排又一排的架子，当走到第一百五十二排架子时，补丁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知道，他丢失掉的“嗅觉”就在附近了。果然，那只獾正往一个小格里放着手中的玻璃瓶。
看见补丁，獾愣了一下。和第一次补丁看到它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补丁问。
獾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偷走它？补丁想知道“为什么”。可是，獾歪着脑袋想了想，才说：“我没有‘偷’它，因为我看到你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我手中了。”补丁对这个答案当然不满意，可是獾却露出两颗尖牙，一脸的无辜。补丁知道再问下去，得到的答案一定和在广场上的那些人的一样。于是，他取过了它手中的瓶子。
瓶子中映衬出蔚蓝的天空。补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揭去瓶盖。
（七）
蔚蓝的天空下，海水轻轻拍打礁石，海鸥在空中快乐盘旋，许多游人赤着脚，在沙滩上走来走去。只有，一位戴着白手套的男孩安静地坐着，埋头摆弄着放在腿上的电脑。
你在玩游戏吗？补丁朝男孩走了过去。
不，不是，我正在设计一款《寻找嗅觉》的游戏。男孩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补丁凑了过去，他看到男孩的电脑屏幕上：月光下，自己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前面有一只拿着瓶子的獾。那獾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