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歌,只要在时光中存在过,就永远存在,永远不会被忘记。它们一定会有某一个地方——也许是你所不知道的某个地方,被深深铭记。
阿桑的歌
文/一苇
推开窗,确凿无疑的,是春天了。
子象信手在琴弦上拨了一下,木琴发出了春水流淌的声音。
一阵绿色的芳香的风迎面吹来,清凉温润如一场细雨。子象深吸一口气——清晨的阳光,鲜花和绿叶的气息,便全都像泉水一样渗入他的肺腑。仿佛春天在他身体内撒了一大把种子,数不清的生命在他心灵里蔓生,子象觉得十个手指头像春天的枝丫一样,不可遏制地要冒出芽来。
真想放下手中的活儿,独个儿跑到湖边去,到山野去,去做一棵春天的树。
子象朝窗外伸出手去,握住了老榕树长满新叶的枝条,跟植物相接触时清凉温暖的感觉,就像跟春天握了一下手似的。
春天的风也吹来了,树仿佛要嘲笑他,一片叶子又一片叶子,所有的叶子,全都在阳光里,发出细细碎碎的、嫩绿的笑声。等到风吹过去,树叶也笑过了,枝叶之间有只小鸟儿唱起歌来。
“如今正是唱歌的好时节啊!”子象想。他看着他的木琴,觉得那把木琴的每一根琴弦都在呼唤他。这天是周日,子象不急著刷牙洗脸,不急著打开电视看新闻,暂时也不想吃面包喝牛奶削苹果,他只是静静站在窗前,让鸟儿的歌进入他的内心。
这不是普通的鸟儿啊——它是一位真正的歌手!它忘情地唱著,用它整颗心唱著——它唱的歌也仿佛长了翅膀!在清晨的阳光里,每一片绿叶,每一只虫子,每一寸泥土,每一块石头,就连子象房间里的桌子、凳子和书本,全都竖起了耳朵。
小鸟的歌声像湖水般漫起来,在春阳中荡漾著,它歌咏春天的流水,它又歌咏高山上的松涛——沐浴在歌声里,子象仿佛看见烟波浩渺的江水,看见高山之巅壮丽的日出,看见旭日从云海中升起,他甚至听见了山间鸟雀走兽因为春天到来而纷纷发出的惊叹。
这个调子太熟悉了,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呢?或者说,它一直深藏在自己身体的内部——是在心房靠左偏上一点的地方吧!仿佛早就录好了这个旋律似的,仿佛早在千年以前,这支歌就已经深藏于心似的。子象不由得把自己的手按在胸前,觉得那儿有个地方正隐隐作痛,是一种带着点欢喜的疼痛,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教人忍不住想要流下泪来。
难道说,自己一直在等待著这个时刻?从小到大,从古到今,一直在等待著这样一个春天,这样一个清晨,推开窗,跟这只小鸟相遇,跟这支歌相遇——子象的心怦怦跳著,仿佛转过一个拐角,猛然遇上思慕已久的恋人。
终于,一曲终了。小榕树林静穆无声,仿佛陷入了辽远的回忆,又像沉浸于深邃的思考。
一只黄鸟从绿叶丛中钻了出来。
“再唱一次吧!阿桑,再唱一次!”许许多多的树叶一起张开嘴,轻轻地请求。
原来这只小鸟叫做阿桑,是因为出生在桑树上,才叫阿桑吗?
“要走了,要到河湾去了,它们都在等我——许多鸟儿,许多歌在等我。下次再来唱歌吧!”阿桑张开翅膀,眼看著就要飞走了。
子象有满腹的话儿,却只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阿,阿桑,我……我可以用木琴演奏你刚才唱的歌吗?”
“可以,当然。”阿桑转过身,瞅著子象。“这支歌本来就是你们人类的歌——这支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在一个人的琴弦上学会的。我们鸟儿,学会了一支歌就永远不会忘记,就这样一代代传下来了。嗯,那个人叫伯牙,他把他所懂得的最好听的旋律都教给我们鸟儿了——这些事,难道你不知道吗?”
说完,阿桑拍拍它的翅膀,飞走了。远处有一片河湾,河湾那边有一片桑树林,桑树林里想必有柳莺,有黄鹂,有百灵,有画眉……这个春天,它们一定会把它们所知道的最好听的歌一遍又一遍地唱。阿桑一定会在歌声中找到自己爱恋的另一只鸟儿,一起结新巢,孵出好多会唱歌的好孩子。
子象傻傻地想著,越过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他想得很远很远。
“铃铃铃……”门铃响了,有人来访。子象打开门。只见年老的考古学家头发蓬松,脚下汲著拖鞋,目光灼灼地站在门口。
“叔公——这么早啊!”
“子象,快来看!昨晚一整夜——我一整夜没睡,总算把这张古谱译出来了,请你快演奏吧!快坐到你的木琴前,给我演奏一遍吧!”
子象抱著木琴走出门,在长满新叶的榕树下,架好了曲谱。音乐缓慢地从琴弦上流出来——真奇怪,这,不正是鸟儿阿桑刚才唱的歌吗?
“果然“洋洋兮志在流水”!果然‘巍巍乎志在高山’!子象,知道吗?这是刚刚出土的古谱!谱上记的是伯牙当年弹奏的《高山流水》——这就是当年伯牙演奏的《高山流水》!这就是当年子期听到过的《高山流水》啊!已经在世间失传了几千年的古曲,如今又复活了!”
叔公眼睛里闪烁著孩子般的泪光。
“叔公,我想,音乐并没有失传。”子象放下木琴,若有所思:“当年伯牙鼓琴的时候,旁边树上有鸟儿在听著。有一只黄鸟,它学会了那些歌,它教会了它的孩子,黄鸟孩子又教会了黄鸟孙子,一直这样世代相传,传到今天,还会传到永远——今天早上,你来找我之前,有只鸟儿在榕树上唱了这支歌,它歌唱的旋律跟你给我的古谱完全一样——叔公,你别把眼睁这么大!你别笑成这个样子!你不是不相信吧,此事千真万确!如果骗你我是小狗。它刚刚还在窗外,我还记得它的名字,它叫阿桑。”
年迈的考古学家伸手探了探子象的额头:“子象,眼下初春,乍暖还寒,你——没事吧?”
这种事跟考古学家说不清楚,子象想,等孩子们春游归来,再讲给他们听吧。他想要告诉孩子们,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歌,只要在时光中存在过,就永远存在,永远不会被忘记。它们一定会在某一个地方——也许是你所不知道的某个地方,被深深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