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铁轨

春天的铁轨
 
   那年春天，学校搬到离家五里地的城外。每天上学的路上，我都要经过一条废弃的铁轨。
   铁轨地势比四周要高，枕木下面铺着堆砌的石子。铁轨旁边有条狭长的小路，小路对面是烈士陵园高高的后墙，有许多杨槐树茂盛的枝条从墙里探出来，树上栖息着许多小鸟。常常，我背着书包在铁轨上走着走着，对面一群麻雀“呼”的一声散开，让我猛吃一惊。偶尔，也会有漂亮的说不出名字的小鸟停在路旁，好奇地望着我，当我走近时，又鼓起翅膀，倏然间飞走了。
这条铁轨大约有三四百米长，沿着铁轨走到头，是一家粮库封闭的大铁门，铁门非常之高，我只能看到铁轨从大铁门下穿越而过，而不知道它到底延伸到了哪里。这反而让我充满遐想。所有的铁轨都是通向远方的吧，远方就像一个谜语，谁也说不清，猜不透。这条铁轨肯定也一样。
有时候，在铁轨中间走着走着，我会忽然想起，在这条铁轨上曾经奔跑的火车。这时候，我仿佛听到从铁轨上传来的“咔嚓”“咔嚓”的响声，这声音开始很模糊，细若游丝，有点难以捕捉，后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有时空的穿透力，伴随着机械碰撞时发出的巨大的回响，一列火车呼啸着与我擦肩而过。
在这之前，我有过一次坐火车的经历。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火车。
那时候，我还小，姥姥要带我去小姨家，在路上，我不停地嚷嚷着要姥姥抱，姥姥抱。姥姥就哄我，要到火车站了……马上要坐上大火车了。远处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火车站隐在后面，是一座二层楼高的灰房子。姥姥买好火车票，拉着我挤进车厢里，我被一大堆人包在中间，推来挤去，尽管我努力伸长脖子，也没看到火车到底长什么模样。很快到站了，火车卸下我们，又重新出发，这时候，我一转身，才看到火车像一列真正的火车那样喘着粗气，咆哮着，沿着蜿蜒的铁轨从平原的村落间驶过。
这段铁轨，不仅带给我悠长的遐思，也让我体会到一种行走的快乐。枕木间的行走，是一种与众不同的行走，非常有趣。上学或者放学的路上，如果时间充裕，在枕木与枕木中间，我有时候会双脚跳，有时候会单脚跳，甚至我还尝试过横越邻近的一根枕木跃向另一根。这中间有许多惊险的快乐。
清晨，上学的路上，因为要赶时间，我常常走着走着，就在铁轨中间奔跑起来，在这起伏的跳跃中间，有一瞬间，几乎是在腾空，我能感觉到，我的头发，我的胳膊，我的双脚，还有我背上的书包，都“呼啦”一声，向着头顶上的天空张开，就像一只小鸟向着天空张开它重重叠叠的羽毛，仿佛要飞起来一样。此时，我脚下的铁轨也仿佛恢复了奔跑的记忆，同我一起向前奋力奔跑起来。
傍晚，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往回走时，脚步开始变得拖沓，迟缓，铁轨在我脚下也瞬间变得很疲惫。有时候，走累了，我还会放下书包，坐在被一天的时光晒得发烫的铁轨上，望着远方的夕阳缓缓地从天际滑落下来。夕阳把天空渲染成五彩的绸缎，一直铺到铁轨上，给铁轨也镀上了一层迷离的金粉。整个世界像变戏法一样，变得很不真实。
我脚伸到的地方，到处散落着石子，石子经过一天的晾晒，也有了某种温度，石子大小不一，有的大且粗笨，有的小巧玲珑，放在手心里很温暖。有时候，碰到喜欢的小石子，我还会捡拾起来，放到书包里。
一场的春雨过后，散落的石子与小路交界的地方，常会陆续拱出新生的小草：蒲公英，车前子、牛筋草……更多的说不出名字。新生的草叶，油亮油亮的，这条铁轨也仿佛被湿漉漉的阳光，重新擦亮，散发出新鲜金属的气味。整个世界变得清新，明亮，这条铁轨也焕然一新，一直向前延伸着，延伸着………它延伸到哪里，就会带我走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