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学的地方也有棵特别高大的梧桐,夏天的时候风在的屋子里吹过,树叶哗啦啦的响,我总想走神,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以前班里有个很聪明的女生,喜欢写诗,看散文什么的,成绩很好,有一次被老师骂了,她有点受不了,后来就渐渐厌学,没考上大学,后来就不知道她干吗去了。
每次开学,我都会想起小学校园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
那是我学龄生活的第一天下午,我在午睡正香的时候被叫醒,恍恍惚惚来到学校。虽然是九月,夏日的气息还赖在教室里不肯离去,我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开了课本。老师的声音很洪亮,我看着她张大的嘴巴,猜测她能不能一口吞掉鸡蛋。我想在本子上画一个鸡蛋,却发现手软绵绵的,拿不住铅笔。慢慢地,她的声音变得温柔,好像幼儿园阿姨。我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到底是老师还是阿姨,但是上下眼皮乘着电梯亲密接触,我只能从缝隙里看着讲台上晃动的影子。我的头越来越沉,我必须得用手捧着它。不一会儿,老师的声音就像从远方传来,飘忽不定。一阵暖风吹过,就听不见了。
我感觉有人拍我的肩膀,然后拉着我离开座位。我用尽力气睁开眼睛,女老师正盯着我。她好像在看一个怪物,可能我第一次见到老鼠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吧。她把我拉到走廊上,嘴巴一张一闭,说了一大堆话,末了提高分贝嚷着:“没有我允许,你就不准回教室,就在这里给我站着!”我觉得这话不是说给我听,倒像是警告教室里的那些小孩。她走进教室,继续讲课。我已经清醒了,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第一天上学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我突然想起了童话里的小女孩被遗弃在黑森林里,可能就是这样吧。我站在陌生的走廊里,垂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可是被罚站还是可耻的。我希望自己变成透明人,即使有人穿过走廊,也看不到我的存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梧桐树,也许躲在树后面会好一点,不过没有老师的允许,我不敢挪动。
“叮铃铃”的声音响起,小孩们像疯了一样冲出教室。一群陌生的小孩一下子就围住了我,他们大声地说:“喂,老师说你不是好孩子!”“这么大了还上课睡觉!”“你是怎么进这个学校的?我爸说只有好学生才能进!”“我妈说,长得黑的孩子就是傻”。“她是哑巴,不会说话。”我就傻愣着,看着他们的嘴巴也像那个老师一样,一张一闭。一个小姑娘的指着我的鼻尖,我真想一口把它咬下来。我想逃跑,却一步都不能动,小孩们像肉虫子一样聚拢过来,紧紧包围着我。
很久之后,他们才伴随着“叮铃铃”的声音消失了,好像一个大吸尘器把他们吸进教室。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我捂着耳朵跑到梧桐树下,想把自己藏进树干里。树干上没有暗门打开,我只能蹲下来看着自己的影子,让眼泪落在地上。我知道自己不是坏孩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课会睡着。我能算100以内的加减法,能背了很长的唐诗。我刚才明明可以反驳他们,却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想跟他们说。哭累了,我就靠在树干上,呆呆地看着操场上旗杆的影子由短变长。
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小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大门方向走,我知道放学了。有个小孩朝我走过来,我赶紧站起来藏到树后面。他也绕到树后面,盯着我看,不是看怪物的表情。他说:“我跟你坐一桌,这是你的书包。”我接过书包,他又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他们说你是哑巴,我知道你不是。”我问他:“那你说我是坏孩子么?”他用力地说:“你不是。他们才是坏孩子。”我的委屈就被他一句话消灭了,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想起动画片里主持正义的黑猫警长。我问他:“你长大是不是想当黑猫警长?”他说:“黑猫警长算什么!我要当飞行员,我爸就是!他能飞遍全世界。”我问他:“能飞去西藏吗?”他一扬下巴:“那当然!我爸还能带咱俩去呢!”我惊讶极了,立刻提出要见飞行员,他骄傲地说:“走,跟我回家,让你见识见识飞行员!咱们明天就去西藏!”这时候我想起了老师的话,没得到她的允许我不能离开,沮丧的表情又回到我的脸上。他挠了挠头,说:“老师做的不对,罚站不好。我陪你等着老师,然后告诉她这样不好。”就这样,我们坐在梧桐树下,看太阳慢慢斜向西边,颜色由白变黄,再变成橘红。
当他爸爸出现在梧桐树下的时候,他高兴地跳起来,一把拉过他爸爸的手给我看:“这是飞行员的手,可以给你摸一下。”他爸爸揪着脖领子把他拎起来,生气地说:“你小子想吓死我啊?”我也被紧接着赶到的妈妈生气地教训着。
我小学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一个学期以后,我被老师认定为好孩子,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孩又围着我,问我数学题怎么做,父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去过北京。他们瞪着眼睛等着我回答,那眼神并不友好,好像要把我吞下去。在他们面前,我永远都是哑巴,我找不到恰当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把话都攒着跟同桌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事,他就会陪我到梧桐树下发呆。等到我心情好了,就手拉手回家。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就是一个人,所有的想法都那么相似。两个人甚至都不需要说完整的句子,只是几个词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
三年级,我们一起在树下练习竖笛,吓跑了方圆一公里的麻雀乌鸦,却引来了各种流言蜚语。我们不再是同桌,见面也不敢说话,总觉得背后有无数眼睛盯着我们。后来,他突发奇想,告诉老师同学我是他表妹,我爸是他舅舅,他爸爸是我姑父。于是,我们又一起在梧桐树下发呆,拉着手回家,路上说老师同学的坏话,畅想未来的生活。他对成为飞行员已经丧失了兴趣,他的新理想是做一个厨师,每天都能吃到糖醋里脊。
六年级夏天,我来例假染红了蓝裙子,他把校服上衣脱了,让我系在腰上。教导主任发现他穿着跨栏背心,质问他上衣哪去了。他说:“天太热,我放家里了。”结果被罚放学后扫厕所。我很愧疚,满脸通红地跟他说对不起。他却挺不在乎:“扫厕所怎么啦?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赶紧回家吧。”我实在没有勇气去跟教导主任说明原因,也不敢去帮他,只能趁着人少,溜出了学校。如果我能有个哥哥,我希望就是他。
我把衬衣还给他的时候,他说,他妈妈告诉他,我们长大了,不能拉着手回家了。果然,从那天开始,我们再没有一起去过树下。我知道长大了就不能拉着手,却不了解为什么。我只是希望有个理解我的朋友。如果这就是长大,我宁愿永远是个小孩,永远可以拉着他的手回家。毕业典礼之后,梧桐树被砍倒了,我一个人坐在树墩上,伤心了很久。几天以后我收到了一份毕业礼物,一张水彩画,夕阳的余晖中,两个小孩坐在梧桐树下。他在画的背面写了一句话:“送给我最好的朋友:我的理想是做你的哥哥。” 以后,每个梧桐花开的季节,我们都会通电话,说学习压力,说自己暗恋的人,说想到远方旅行。每次的结束语都是:“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了,十年不见我都不会想你的!”但好朋友的电话,永远都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