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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区 / 永无岛[原创作品] / 银河铁道[青少年文学]

走,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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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小王子爱星星 2011-04-13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S城。阿布正对着镜子左比量右比量,突然,一阵果断的咔嚓声顺着耳际而过,长发翩跹落地。阿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齐耳短发,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几乎全新的带着点傲气的登山鞋,不动声色,接着不声张地又把她的鞋子擦了一遍。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她想剪掉一份歉意。其余的,是永远也剪不掉的彼岸花瓣。

五个月前的四点零八分,黎明深深浅浅,阿布正坐在开往S城的火车上,对面是一位挺着大肚子的,两腮有些高原红的农村孕妇。阿布拿着笔,听她絮絮叨叨,情到深处还抽抽噎噎地说着,在本子上飞快地扫上几行字:丈夫进城打工,发了小财,迷上了城里的狐媚子,怀孕的她带着将要出生的孩子找那狠心汉子去。阿布蔑视这些见色弃妻的,有了几个钱就趾高气扬,全没了淳朴本性的人,心里暗想着一定写篇精彩的人物纪实,恶狠狠地讽刺一下他。
“你是记者?”高原红突兀地问。
“啊,我是个自由撰稿人。”阿布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
自由撰稿人意味着没有固定工作,没有保险,只靠着码字为生的人,有时一些无良的撰稿人为了谋食,写出些情节曲折却极吸引眼球的假新闻,被发现后被报纸网络痛骂一通。阿布没有写过假新闻,甚至没有写过来钱快又简单好写的花季小说。她清澈地对待别人,也执拗地、清澈的对自己的心。所以她深爱文字也从不对家人欺瞒,她放弃去金融专业,与家人大吵大闹,家人总拿她的哥哥说事儿,让她看哥哥现在坐上了银行的高管,如何如何有地位,如何如何有能力。像贾宝玉见了女孩就清爽,见了男人就觉恶心,她见了势力眼、野心家、吝啬鬼就反胃。所以毕业之后她就离了家乡,出来闯荡。世界真大,她很小。一个女孩子走着看着写着,不易,但是她很自由。
下了火车,阿布收到一条妈妈的短信:受委屈就回家。她耸耸肩,表情很复杂,这来自遥远的安慰在她的心上挖了个小洞,感动的热流慢慢钻进去。妈妈更爱哥哥的,她又告诉自己。她已经十一个月没回家了。一个人在外很辛苦。没有人用肩膀给她挡住呼啸的风,没有人用冻僵的手指为她掖好绿色的围巾,她常常遥望星空,寻找闪烁的点点慰藉。
阿布相信她注定要漂泊,捋了捋头发,上路,不再留恋那个远方。她停伫在街角,遗世而独立,火车站熙熙攘攘,身边的人步履匆匆,人人擦肩而过,她静默着向这个城市,向这个城市的人致意,虽然陌生,但是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中,阿布要和这个城市的一花一草一木一同呼吸。漂泊也是需要勇气的,她卑微而且羞涩,但是信念却很倔强,她下决心四年内不回家,走遍八个城市,去记录它们的真实,或丑或美。虽然没有人在意她的存在,在这里甚至找不到任何她认识的人,但是她不在乎,生活、命运不就是一根羽毛,人人都是过客。她为自己早早参透了这一点有些骄傲,她不会想到自己的这点世界观会有所改变。

孕妇的故事给她带了些好运,稿费解了她很多的燃眉之急。三天里,她在新城市里摸索着,买地图,找住处,因为钱少,她只能在城乡结合部处租房子。渐渐她熟悉了它的气味,比如早上街道上豆浆油条的香味,比如街道口修自行车店的汽油味,比如小巷胡同里的狗肉店里飘来的鲜香。她从来不去光顾那家店,阿布是善良的女孩,她是不能忍受把忠诚的可爱的能捉耗子管闲事的狗的肉吃下去的。狗肉店门头上画了一只狗,每每看过去,阿布都觉得那只狗在可怜巴巴地等着她去营救。
她家对面是一个小服装厂,她喜欢那个整日乐呵呵的守门人老章。他跟服装厂的人打招呼,亲热的好像是自家亲戚,他眉间很宽,慈眉善目,弥勒佛的样子。这片人家都认识他,都知道他一辈子没出过这座城市。她感到匪夷所思,一个人,将近五十岁了,还没有过远游。难道他不会对五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感到乏味?难道他对外面世界的新鲜不感到好奇?难道他不知道生命的存在可以有无限可能性?难道家的力量有这么大?可以让人舍弃自由。不得解。

阳光格外好的日子阿布会下楼买些水果,其他时间不是宅在家里就是出去跑跑新闻。水果摊刚好在服装厂门口。这天,阿布正在那儿跟老板掂斤播两,突然发觉脚背痒痒的,低头一看,发现一只超级卡哇伊的幼崽,乖巧地甜蜜地蹭着阿布的脚,遇到这样的殷勤,阿布受宠若惊,赶快看这是谁家的宠物狗,主人若是找不到它可会急坏了的。抬头发现老章正冲着她笑呢。她赶紧给了老板钱,拎着水果,笨拙地抱着小狗,去物归原主。
“小狗淘气,不过,挺好玩的吧。”老章笑呵呵地说。
“恩,真可爱。”阿布瞧着小狗,陶醉地答道。
“这是我家老狗的小崽子,今天第一次带它出来玩。我以前没大见过你,你是新搬来的吧。”话匣子打开了。
 阿布本来很烦这样的调查式搭讪,但因为是老章,她并不感到厌恶,也许还跟她未解的问题有关,对于她看不透的问题,她向来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人与人信任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的。阿布很喜欢小狗崽,所以每天会抽出那么一段时间去看它,带它出去玩。慢慢地,老章知道了阿布的漂泊情结,阿布了解了老章的牵绊和纠结。老章的生活并不像他笑得那么灿烂。
“你为什么守门?要守一辈子吗?”阿布执迷不悟地问。
“是的,我要守一辈子了。”老章掩饰好自己的叹息。他已经不再抱怨了。
他的老母亲常年卧床,他是长子,要负责照料,他的独子在20岁那年突然失踪,他的老伴无法释放悲痛,得了抑郁症,怎么治也不见好转,有一天突然来了一只流浪狗,他收养了它,送给了老伴,老伴哇一声就哭了,她说这是他的儿子让狗狗来看她的,他一定在世上的某个地方呢。她的病这才有所好转。老章讲得泪水涟涟,“我老伴呀,没事就跟狗说话,给它讲孩子小时候的故事,那狗也乖,就静静地听她讲,也不闹。阿布呀,我说你这孩子,你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在外漂泊,你家人能不担心嘛,人呀,不可能真正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地活着。”
“如果你的母亲没有生病,你的孩子没有失踪,你的妻子没有抑郁,你还会在这里守门吗?”阿布问老章。
“我不知道会不会是守门,但是,我会一直守在他们身边,做他们的支柱,你还小,家庭给你带来的幸福感也许你还不能体会,我真是个哲人。”老章半自嘲道。
阿布回到房间,心里涩涩的,她开始想家,开始想妈妈,闪闪烁烁的声音从远方飘来,回来吧,孩子,这里是你的家。黑暗包围着她,她深陷于孤独的漩涡中,她感到世界大而空,她的房间简陋空虚,她蜷缩在房间一角,月亮跟着云朵走了,一丝光亮的安慰都不给她。她原来以为世界才是她的家,她的信仰是自由。她原以为那些深深浅浅的沉思,密密麻麻的遐想,凌凌乱乱的烦恼足可以填充日子,她的那些对正义、清澈、纯真的执着足可以抵挡生命的空虚。她的原以为……现实是,她可怜的微薄的稿酬在嘲笑她,她不得不厚着脸皮去出版社要回她的钱,她认为的那些不可原谅的一切开始尖锐地刺痛她。阿布对着窗外哽咽地叫着妈妈,如果妈妈在旁,一定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你的文章真棒,发表是没问题的,一切坎坷都是可以迈过去的”——像以前那样的鼓励。她哭着哭着睡着了,像个孩子那样。

阿布把今年要回趟家看看家人的计划告诉了老章。老章很骄傲,觉得自己把文艺小青年都说开窍了,真是了不起的。“你知道吗?附近村子里的狗失踪好几条了。”老章突然想起来。“难道他们集体迁徙了?”阿布没有放在心上,没有逻辑地搭上一句。
S城四月的天气和风景有让人出去走走的冲动,暖暖的风像是婴儿的手抚过面颊。阿布心情格外的好,狗尾巴草也得有春天呀。她带上老章家的小狗崽,去公路的那一头看油菜花。小狗崽很快乐,拽着阿布使劲往前跑,阿布累得大喘粗气,走走跑跑,小狗崽扯呀扯,眼睛骨碌着好像要带阿布看什么惊喜。跑着,笑着,喘息着,阿布像驾着云车,身边的一切光一般消逝,腿已经不让她停下来了,她跟着小狗崽飞,快要骑在小狗崽身上——它突然停住,阿布一个踉跄,她抬眼,一片刺目的金黄,太阳射出光芒抵住她的眼睛,天蓝蓝,地黄黄,清气的乡香袭人,让人喘不过气来,隐隐的会感到空气中弥散的花粉般质感的微尘浮动。阿布闭上眼睛,醉在这片金黄里。油菜花是花中的草根阶层,有朴实真挚却有些土气的美,它们的梦也是金黄色的吧。阳光铺在阿布的眼帘上,一片猩红。她想起小时候还幻想过自己要穿着白色婚纱在油菜花田里奔跑,妈妈说她太爱幻想。Oh,妈妈——她慢慢睁开眼睛,从陶醉中清醒过来,几乎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突然,她发觉自己不用再用劲牢牢地按捺住什么了,天呐!小狗崽不见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松了手,小狗崽戴着狗链静静地跑了。阿布急得眉头上了紧锁,豆大的汗珠不住地渗出,她在花田胡乱地跑着,呼喊着“狗狗——狗狗”,她脑子里盘旋着老章说的“老狗生了小狗崽,我老伴可高兴了”“老狗如果死了,还好有小狗崽给我老伴安慰”“怎么办?我把小狗崽弄丢了,怎么办?”阿布无头苍蝇似的乱找一气,一个下午都是徒劳。她拖着长长的影子回去,她走得很慢很慢,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跟老章说,她耷拉着头,心里沮丧到了极点。
“阿布,回来了。一下午玩累了吧。哎,我家的小狗崽呢?”守门人老章问。
“章叔,我、我、我把小狗崽弄丢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阿布都快哭出来了。
“啊——怎么会,快具体说说。”
阿布吞吞吐吐,老章眉头越来越紧,一阵沉默之后,苦笑着压低声音说:“没事,没事,事情已经这样,说不定明天小狗崽就摸着门回来了。”阿布心里不好受,但总算还有星星点点的希望。她写了一篇关于小狗崽的随笔,细细地描述了它的模样,投到报社去了。她还痴痴地想如果顺利发表,也许还会有好心人送回来。

老狗开始不安。她找不见她的孩子,早上起床小狗崽不在她身边依偎,以前吃饭时她都把自己的饭给小狗崽,小狗崽吃剩下的她才吃,但是,孩子呢,孩子呢?老狗开始狂躁,悲伤。她拒绝吃饭,一直粘着老章,用牙咬着老章的裤腿,把他拉到门口,她要出去找孩子。老章的老伴起初不同意,她好像后来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狗不吃不喝了,老章带着老狗出门了,叫上了阿布。老狗急切地嗅着,鼻子快要钻下地去,一边走一边嗅,后来越来越快,好像找到了确定无疑的线索。老狗竟然停在了——那家狗肉店。
其实老狗不是自己停下的,是老章狠拽住的。老狗急着挣脱,要冲进去,它狂吠不止。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吵吵嚷嚷地走出来。
“干什么干什么呀,这谁家的疯狗。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满脸横肉横横地朝着老章道。
“你怎么说话。我的狗丢了小狗崽,它带我们来这儿,你说我们来干什么。”老章虽是个守门人,但并不窝囊。三三两两的客人见状,都躲得急,没吃完,结了帐到一边看热闹。
“那你是要冲进去啦。有老子在,我看你有什么本事进去。识相的赶快滚。”满脸横肉吹胡子瞪眼睛,好像顺势要拿起凳子打过去的样子。
老狗向横肉扑过去,老章下意识松开了狗链。横肉果真拿起凳子往老狗的腿上狠狠一砸,老狗惨叫了一声,跌了下去,横肉还要继续打,被老章一把拦住。眼看着他们就要打起来的,阿布大声吆喝:“别打了!”人群中间有两个小伙子跑上前来阻止他们。横肉呲牙咧嘴,老章怒目圆睁。老狗趔趄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狗肉店屠宰地走去,它嗅,嗅,它在一个盛着狗毛的塑料袋旁趴下,呻叫,阿布随着老狗进来,她深望着老狗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口井,几近绝望,那湿润的是眼泪吗?阿布深陷于井中不能探出头来,她感到窒息,一种巨大的悲怆顶在心口,生疼生疼,阿布感到所有她所经历的辛苦、无助、孤独、伤害都不算什么,她以悲悯之心感同身受着,老狗所经历的悲痛。爱是有力量的。痛也有力量。但是痛由爱生,爱得越深,痛得越彻底。她顿时泪水决堤,抱着老狗大哭起来。
警笛声震慑了所有凶恶和怒视。警察局对这个店进行了调查,一个月以前,供应给这个店肉狗的厂子倒闭了,他们没了肉源,只好去买农民家的狗,但是按只买成本太高,他们从流浪狗下手,后来就变成了偷狗,宰狗。阿布把它写成了长篇报道,引起了很多关注。她把稿费给了守门人,给老狗治伤,给老伴治病都是她想帮他达成的心愿。阿布的灵魂接受了一次洗礼,但是对于小狗崽的死她深深地自责,如果她没有把它弄丢,那它就不会被狗肉店的人抓走,它就不会成为食客的下酒菜。老狗悲切的眼神深深地灼伤了她的眼睛,她想起她离家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看着自己。阿布决定早一个月离开这个城市,回一次她曾经刻意远离的地方。临走前他收到守门人的一封信,只有几个字。“当然不怪你。人不能无牵无挂地活着,如果想回来再看看,守门人你章叔一直在守门。”

“通过人家的鞋可以了解别人很多的东西。你能知道他们要去哪,他们去过哪。”阿布很喜欢《阿甘正传》里的这句话。不管去过哪儿,要去哪儿,她都珍惜自己做得每一个决定,人生就是一场旅行,她需要在在合适的时间明白合适的道理。就是这样,牵挂着,烦恼着,自由着,限制着,走出一段路程,回头一望,却也生动着,美丽着。她上火车前又擦了擦她的鞋,对着它轻声说:走吧,带我去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