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长呀!
【一】
娑婆海其实不是海,而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湖,它如海一般浩瀚,仿佛一块蓝色的翡翠镶嵌在高原绿色的草地上。每到夏天,草地上的波斯菊和其他野花开了,仿佛精美的锦缎。这时,天空变得更高更蓝了,蓝天白云的影子映在镜子一样的水面上。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水精灵在水中徜徉,翩翩起舞。
有人将水精灵称为水母仙子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身材匀称,体态优雅,像水母一样半透明,仿佛穿了霓裳羽衣。成年水精灵的上身像拇指大小的俊男美女,头顶长着水母一样的伞状体,伞盖边缘的细触须好像飘逸的发丝。腰部以下更大的伞状体好像裙子一样,下面是八根修长而有力的腕足。水精灵男子肤色淡蓝,一如带着露水的绣球花,而水精灵女子粉色皮肤犹如海棠半开的花瓣。他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让水精灵更加楚楚动人。
水精灵性情温顺,他们是出色的鱼群放牧人和云纹蚌养殖高手。
放牧鱼群是水精灵男孩热衷的事情,他们喜欢坐在小白豚背上,赶着鱼群在水中游来游去;或者让小白豚跳出水面,进入他们称之为“空气海”的空间,看看娑婆海中央的王母岛上栖息的水鸟,看看远处草地上的野花。他们的坐骑小白豚长得像海豚,身体不到两尺长,喜欢在水面跳跃。当然,水精灵不能长时间离开水,不然的话他们会脱水而死。
水精灵女孩喜欢安静地待在深水区,守护着那些有漂亮花纹的云纹蚌。成年云纹蚌的贝壳可以用来建房子、做器具,蚌中的珍珠磨成的粉,还有鱼籽,都是水精灵喜爱的食物。
娑婆海水域是水精灵的乐园,海面以上的空气海则是鸟类的天下。每年三月,数以万计的候鸟从遥远的南方迁徙到这里,在王母岛筑巢、养儿育女,同水精灵比邻而居,等到秋风凉了,再带着已经会飞的孩子飞回南方去。
这一年晚春,候鸟群从南方回来了,他们整天打打闹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真是让人厌烦。这些候鸟中,鱼鸥、鸬鹚和棕头鸥总是伺机抢劫水精灵的鱼群,就像野狼袭击牧人的羊群一样。这些,水精灵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没想到,瘟疫在候鸟到来之后的初夏流行开来。
【二】
瘟疫首先是在鱼群中流行的。前几天,水精灵小伙狄雷家的鱼群感染了一种奇怪的瘟疫,除9条大鱼之外,33条小鱼一条没剩,肚皮朝上漂在水面上。
几乎全部水精灵的鱼群都遭受了损失,水面上漂浮着死去的小鱼。鱼鸥们好像看到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疯狂地从岛上飞过来叼起死鱼,水面到处闪烁着飞鸟翅膀的影子。
小鱼大面积死亡几天后,瘟疫开始在水精灵中蔓延,最初得病的是一些水精灵儿童和老人,狄雷的妹妹狄林是其中一个,她浑身发痒,眼睛发红,嗓子发干,身上的粉色荧光消失了。
水精灵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为了防止疫情扩散,水精灵王若正下令在深水区的水草森林搭建起临时医院集中治疗,医院围墙以外安排水精灵卫队士兵把守,病人家属不能陪护探视。
“是我没有照顾好妹妹,要是父母在的话肯定不会这样了。”狄雷深感自责,他又想起去世的父母,心里好像有个刺猬在打滚儿,扎得他生疼。
4年前,狄雷14岁,候鸟中爆发了一种叫做禽流感的恶性瘟疫,开始狄雷还有些幸灾乐祸,后来看到成千上万的候鸟病死在岛上、水面上,他便害怕起来。就在那一年,他父母得了重病,先后离开了他们。
妹妹住院后,狄雷把所剩的大鱼关在网箱里,每天用水草叶子剪成小鱼的样子,委托站岗的卫兵交给医护人员,再由医护人员转交给妹妹。
每次他都会问卫兵:“我妹妹怎么样?”
对方往往说:“护士说,你妹妹看到小鱼之后笑了。”
医院外像狄雷这样的家属还有不少,给住院的家人送完东西,然后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相互说些安慰的话,自己也从中得到安慰。
狄雷听说,水精灵王若正安排专家团开展了调查,公布的调查结果说,瘟疫病毒是由候鸟从南方带来的。病死的候鸟漂浮在水面上污染了水源,瘟疫传染给了水精灵。冬天候鸟回南方以后,瘟疫病毒会在低温下被冻死,大家日子就会像以前一样安静。
狄雷还听说,波斯菊的花瓣能预防瘟疫,波斯菊花开的时候,病毒就不那么可怕了。
可是,春天刚过,波斯菊还没有开呢,冬天要等到什么时候呀?狄雷身上好像被捆了看不见的绳子,皮肤被勒得发疼。整个娑婆海就像一口架在柴火堆上的巨大铁锅,水精灵们在煎熬中度过一天又一天,盼望着寒冷的冬天早点来到。
【三】
在焦躁的等待中,每天都有患病的水精灵被送进临时医院。也有家属被请进医院接待室,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脸上挂着泪痕,手里拿着家人的遗物。后来才听说,为了防止瘟疫传染,医院统一处置死者遗体。连亲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虽然这不近人情,可这是非常时期,大家也没有办法。
只要妹妹没事就好,在医院多住几天也没关系。狄雷边等待,边安慰自己。
妹妹入院的第30天,狄雷做好了第30条水草叶小鱼,他刚想把小鱼托付给卫兵,没想到对方对他说:“你是狄林的哥哥吗,进来吧。”
狄雷恍恍惚惚跟着卫兵走进医院接待室,接待室的石桌上是一个敞开的贝壳盒,里面有29条水草叶小鱼和一串珍珠项链,项链是妈妈留给妹妹的。
“我妹妹呢?”他眼睛瞪视着接待室里护士,那是一个面带绿色水草口罩的水精灵姑娘,面容憔悴,大大的双眼里满是悲伤。
“对不起,对不起,大家已经尽力了。”
狄雷脑袋“嗡”的响了一声,变得大了一圈。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妹妹都没了!”狄雷压抑了许久的郁闷像决堤的河水一样,随着嚎啕的哭声和泪水奔流而出。
狄雷哭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面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急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拿起贝壳盒准备离开,护士对他说:“狄林去世前给我讲了好多小时候的故事,她说,能做你的妹妹很幸福。”
“谢谢你这么说。”狄雷的心好像被扎了一下,泪水又无声地流下来。这时他才注意到,对面的水精灵姑娘腰下裙伞上有金色的斑点,她身上粉色荧光中多了一些金黄的暖色,让人感觉很温暖。
“请原谅,刚才我不该对您那么凶……”想到刚才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狄雷忍不住有些脸红。
狄雷一出门,女护士在接待室里小声哭泣起来,她已经见到太多患者死亡了,偷偷地哭一场,她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四】
“ 该死的候鸟!天杀的候鸟!”狄雷一边咒骂着,一边骑着小白豚跳出水面。这几天来狄雷像疯了一样,每天骑着小白豚在水面游荡。在小白豚跳出水面的时候,他就拉开弹弓,用小石子射击附近的水鸟。不少时候,狄雷打中了。但是,石子的力量毕竟太小了,根本无法对那些候鸟造成伤害。
这一天,狄雷骑着小白豚来到野牛河河口。在流入娑婆海的24条河流中,野牛河水量仅次于柳条河、胡杨河、木公河和望舒河。狄雷喜欢野牛河,是因为这条河是从大铁山的山洞里钻出来的,小时候他经常去山洞里玩。野牛河水清澈甘甜,经常有成群的野牛来河边喝水。可是这次刚到河口就发现,河水浑浊不堪,仿佛野牛群在里面洗过澡一样,而且,水中散发着浓浓的腥臭。
狄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河水变成这个样子,他从水中采集了一些叶子宽大的水草披在身上,让小白豚跳跃着,尽可能少沾污浊的河水,向上游方向游去。
狄雷很快就过了天鹅湾,来到大铁山下的山洞,洞口很开阔,刚进山洞并不感觉黑,再往里面游,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有烟火烧烤羽毛的味道,夹杂刺鼻的腥臭味,洞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小白豚在水面做了一个跳跃,然后又“扑通”一声落回水里,水声在山洞中听上去很清脆。
“谁?”仿佛打雷似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吼道。随后,一团火从水面滚过来,狄雷急忙潜到水下,等了一会儿再度浮上水面。他感觉心脏几乎要从口里跳出来了。
“毛贼,想偷我的宝贝,看我不把你烤成焦炭!”又一团火向山洞深处滚过去。借着火光,狄雷看到一个黑色的怪物盘踞在山洞靠近河边的地方,身体像小山一样,皮肤就像懒蛤蟆一样长满了疙瘩,疙瘩上渗出黑色的粘稠毒液,流进野牛河的河水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你是谁?原来是你把的水弄脏了!”狄雷再一次跳出水面,向大怪物喊道。
那头怪物炫耀似的喷出一团火焰,把洞内照得雪亮,狄雷看到怪物的脚下堆满了金银珠宝。
“你小子是从哪里蹦出来的?还没有人敢这样对我敖癸撒野呢!”
“不管你是敖癸,还是野鬼,最好滚得远远的!”狄雷一点也不肯示弱。
“你以为你是谁?就是若正那个老水母还不是照样向我求饶!”
“胡说八道,我们大王才不会求你这个臭怪物的!”
“前两天,老水母派人带着夜明珠来说:‘龙王爷爷,这是给您的夜明珠,求您离开这里吧,要不我们的小鱼和小水母全死光光了……’”
“你胡编乱造……”
“爱信不信!你们等着喝我的洗澡水吧,哈哈……”
说完,敖癸又向水面喷出一团火焰。
“什么敖癸,就是恶棍!” 狄雷气狠狠地向着怪物射出一颗石子,急忙沉到水下,顺流而下回到娑婆海。
【五】
狄雷又来到柳条河,河口有一队水精灵卫兵在巡逻,河水看上去依然很清澈。
巡逻的水精灵士兵说,小伙子,柳条河是军事重地,禁止入内,最好离开远一些。
狄雷又去了胡杨河、木公河、望舒河河口,这些河水水质没有什么变化,但是都有水精灵士兵把守河口,禁止入内。
接下来,狄雷查看了其余19条入海河流,这些河流都是季节性河流,水量小,河水清浅,和小溪差不多,水质也没问题。这些河河口没有士兵把守,倒是在易安河河口,狄雷看许多水精灵向上游游动。因为河水很浅,水精灵无法利用小白豚当坐骑,只能使劲摆动腕足,费劲地不停地游动。
“大妈,您这是往哪里去呀?”狄雷问其中一位刚到河口的水精灵。
“海水给污染了,找个地方避避难。”那位大妈说。
“这条河是季节河,河水干了怎么办?”
“河上游有个芝麻湖,就是小了一点……”
水精灵大妈说完,急急忙忙向前游去。
狄雷回到深水区,把遇到的情况告诉了邻居三爷爷。三爷爷90多岁了,头部伞状体上的触须已经苍白。听完狄雷的叙述,他沉吟了一会说:“瘟疫病毒不是候鸟带来的,是敖癸的毒汁通过野牛河流进海里来的。”
“这下我们麻烦大了!就是说,到了冬天瘟疫也不见得好啦?”
“除非敖癸离开这里,要不的话,情况只会更严重……”
“那该怎么办呀,三爷爷?”
“抓紧走,躲得远远的,娑婆海以后恐怕没有太平日子了……”
“除了走,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三爷爷?”
“敖癸身体庞大,身上有毒,嘴里喷火,还会飞!不光我们拿他没办法,就是比我们更大的飞鸟、走兽恐怕也赶不走他……”
“抓紧走,躲得远远的……”现在能去的地方就是芝麻湖,要去哪里的话只能丢下他的小白豚了。这只小白豚原来是爸爸的坐骑,真要是扔下它,狄雷舍不得。再说,芝麻湖那点水能养活多少水精灵?剩下的水精灵怎么办,等着毒水都把大家毒死?总得想想办法才行呀,就算不成功,也比这么窝窝囊囊地等死好受些。
这些念头在狄雷脑海纠结着,他还是决定将见到的情况报告给大王。
【六】
水精灵王的宫殿在娑婆海最深处,建在一个洞穴里,洞穴的门口是四个健壮的水精灵士兵,手持长矛,背着弩箭。
“士兵大哥,我有重要事情向大王汇报。”
“不行,大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
“能见到宰相大人也行。”
“宰相大人公务繁忙,也不是你想见就见的。”
“这件事和瘟疫有关,人命关天,求您帮我禀告一声行吗?”
“我看你倒是像得了瘟疫的。”
“大铁山山洞里有头毒火龙,他是瘟疫病毒的罪魁祸首!”
“你最好别在这里吵闹,要不把你抓起来!”
“你有本事去杀毒火龙呀,欺负百姓算什么本事!”
“士兵,不要吵,到底怎么回事呀?”狄雷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的水精灵姑娘站在他身后,她腰下的裙伞上面那金色的斑点,让狄雷意识到就是在临时医院见到的那个护士。
“原来是你呀!”那姑娘向狄雷点点头打个招呼。
“公主殿下,这小子想见大王和宰相。”
狄雷听了一愣,护士怎么变成公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呀?
“好了,他是我朋友,我带他进去吧。”
宫殿的墙壁上整齐地覆盖着鱼鳞做成的壁纸,上面还有漂亮的图案。房顶和柱子上走不多远就有一颗夜明珠,发出不同颜色的光。在这种氛围中,公主的脸庞是那么迷人,狄雷突然感觉自己丑陋不堪,身上好像散发着大铁山山洞的腥臭,他恨不得找个水草密集的地方再蹭上一万次,好让身上多一些好闻的水草的味道。
“你到底有什么事,要向大王和宰相禀报?”
狄雷便把在山洞里发现毒火龙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公主皱起了眉头说:“事情会这么严重,你在会客厅稍等,我去向宰相禀报。”
过了一会儿,公主陪着一位身材魁梧的水精灵走进来,腰下的裙伞上有紫色的斑点。两名侍卫模样的水精灵跟在他们身后。
“小伙子,你见我有什么重要事情?”宰相的声音特别洪亮。
狄雷便一五一十把前后经过向宰相说了一遍。
“这些情况的确很重要,我会如实向父王禀报。”狄雷知道,现任宰相就是水精灵王的长子莱恩。
“真是万幸,你进了毒火龙山洞居然安然无恙。”宰相转身看了看公主说,“薇漪,我看他脸色不好,最好让御医沈挚检查检查,没病更好,如果有病的话也好及时救治。”
说完,让侍卫带狄雷去御医那里检查身体。
狄雷这才知道,带他进宫的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薇漪公主。他早就听说过,薇漪公主是水精灵王若正最小的女儿、娑婆海中最美的水精灵姑娘。据说有一次薇漪浮在靠近岸边的地方看草地上的野花,一只前来喝水的羚羊看到她,竟然迷迷瞪瞪径直走进水里,水淹到脖子才回过神来。狄雷想,假如他是那头羚羊的话,恐怕得大水没顶才会反应过来……
【七】
御医沈挚的诊所和王宫同样在洞穴内,沿着王宫的围墙向北走,然后再向东就到了。这里光线黯淡,只有几颗蓝色的夜明珠散发着神秘的光晕。
沈挚是个年老的水精灵,皮肤的颜色就像乌云,手像风化的石头那样,满是深深的纹路,指甲长得出奇。侍卫趴在他耳朵上悄悄说了几句。
沈挚为狄雷检查了眼睛、舌苔以及皮肤,甚至连腕足也看了。
“傻小子,你病得可不轻呀!毒火龙的山洞你也敢去!”
“我没感觉有什么呀?只是身上有些痒。”
“我有一种新药,可能会有副作用,你敢用吗?”
“有什么不敢的,敢!”
沈挚朝送狄雷来的侍卫点了点头,那个侍卫就告辞走了。
诊所内很安静,吃完药,狄雷静静地半躺在病床上,回想着近来发生的事情:瘟疫、妹妹的死、毒火龙、逃难的大妈、宰相莱恩……这一切好像一场噩梦,唯一美好的就是薇漪公主,他想起初次见到薇漪的时候,她那悲伤的眼神。假如薇漪不是公主就好了,他也许不会那么自卑。胡思乱想着,狄雷进入了梦乡。
“狄雷,你好些了吗?”
看到薇漪公主坐在面前,狄雷急忙起身坐起来,他差不多睡了一天。
“我好多了,公主。”
“那就好,那就好。”
“外面情况怎么样?”
“很糟糕,已经有3万多个水精灵病死了……”
“公主,您不用发愁,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没有想到,我父王和哥哥莱恩那么让人失望……”
原来,上次侍卫领着狄雷走后,薇漪她问宰相莱恩,为什么要欺骗大家。莱恩说,一切都是父王的决定,调查团早已经发现是敖癸污染了水源,父王曾派使者拿着夜明珠去和毒火龙谈判,可是恶龙抢走夜明珠,还伤了水精灵使者;后来,父王又派了一队水精灵弓箭手去袭击敖癸,结果弓箭手被敖癸烧死过半,敖癸毫发无损。父王无奈之下,只好带领王室成员到柳条河中游的桃李湖行宫避难去了。谎称病毒是候鸟带来的,冬天瘟疫就结束,是为了让大家安心。
狄雷问薇漪为什么没有去桃李湖行宫?薇漪说,瘟疫爆发后,她不顾父母和几位哥哥的反对,到临时医院当起了志愿者。看着大家受难,她不愿意一个人逃跑。
狄雷心头一热,更加喜欢这个心地善良而又貌美如花的公主了。
“那把守四大河流河口的士兵撤了吗?”
“没有,宰相居然说四大河流是安置王室成员和社会精英的,老百姓不准入内!”
“凭什么呀,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沈挚说着走进来。
“我们刚才说的您都听到了?”狄雷问。
“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我就是调研团成员,去过大铁山山洞。”
“哦,原来这样。”
“还有些事情,你们根本不知道。”沈挚说。
“什么事情?”薇漪问。
“宰相要我给狄雷下毒。”
“为什么?”薇漪问。
“他知道的太多了。公主,您放心,我没有坏了良心!”
“那您怎么向宰相交代?”狄雷有些担心地问。
“你们年轻人不怕,我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怕的?”
“您老人家愿意帮我们,真是太好了。” 狄雷说。
“大难当头,匹夫有责,这也是我分内的事呀!”
“那您说,我们怎么办呢?”
“海内的水精灵团结起来,和沿海的鸟兽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敖癸。”
“可是我们该从何做起呢?”狄雷问。
“我有个方案,你们听听是否可行。”
御医沈挚把如何联合鸟兽、如何发动海精灵、如何对付敖癸详细地说了一遍,狄雷频频点头,病已经好了一半。薇漪漂亮的大眼睛中露出了笑意。
“就是牺牲太大了。”沈挚说着,叹了一口气。
“是啊,可是不这么做,整个娑婆海就成死海了。”狄雷说,“陆上的鸟类和兽类也受影响。”
“要不,我来当信使?”稍微一沉吟,薇漪说。
“你当信使当然没问题,但是组织敢死队这个重任恐怕别人做不好!”
“那我来当信使吧,公主殿下组织敢死队,老爷子负责配制魔药。”说着,狄雷看了看薇漪,她点点头,目光如秋水般澄澈。
“好,咱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配制魔药,明天开始行动!”沈挚说。
【八】
晚上,狄雷怎么也睡不着。明天,他就变成另外一种生灵了,离开娑婆海水域和美丽的薇漪公主。是的,他是和薇漪并肩战斗,一起保护家园,为妹妹和其他死去的水精灵复仇,想到这些,他心里仿佛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狄雷醒来的时候,薇漪、沈挚已经来了。魔药配制好了,沈挚说:“变形的过程会很痛苦……”
“老爷子,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没有什么可怕的!咱们开始吧。”
薇漪再也忍不住了,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狄雷,眼泪仿佛珍珠般低落在狄雷的肩膀上。
“薇漪,我们一定能成功。”
等薇漪松开双臂,狄雷接过沈挚递过来的三粒药丸送进嘴里。
半小时后,药性开始发作,狄雷感觉好像有一支打气筒在往身体里充气,头顶伞状体上的触须、腰下的裙伞,还有腕足好像被向不同的方向撕扯着。他想喊,可是根本说不出话。半个小时后,他腰下的裙伞、腕足没有了,头上的伞盖、触须也没有了,他变成了一只洁白的羔羊。
沈挚引领着薇漪和羊羔向洞穴深处走去,洞穴深处有一个密道,密道的出口是岸边不远处草地上的一个小水潭。
小羊羔舔了舔薇漪的手向她告别,约定三天后还在小水潭见面。
【九】
狄雷走出水潭、踏上陆地的时候正是深夜,清香的晚风凉凉的,蹄子踩在地上的感觉他也不习惯。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他索性在小水潭边的草地上睡着了。
太阳出来了,玫瑰色的阳光撒落在狄雷长长的睫毛上,他睁开眼睛,注视着这个美丽的新世界:不远处是烟波浩渺的娑婆海,各种水鸟在晨曦中飞舞。小水潭周围,是大片的波斯菊,它们优雅的羽状复叶沐浴在阳光里,红色的、白色的抑或紫色的花瓣上缀满晶莹的露珠。
狄雷想起沈挚的嘱咐,喝了波斯菊花瓣上的露珠,在草地上吃了香薄荷的叶子、蓝色绿绒蒿的花瓣,感觉每一个毛孔都是舒畅的,他迎着初生的朝日长啸起来:“薇漪,你好吗……”
声音高亢而嘹亮,传出好远。在附近的鸟和野兽听来,他好像是说“喂,你好吗?”
有几只在天空飞翔黑颈鹤齐声回应:“你好呀,英俊的麒麟……”
他们是在和我说话吗?狄雷在水潭中看到一个倒影,身量像羚羊那么大,浑身细毛像银丝一样闪烁着光芒,头上是弯刀一样的独角,脚下是马一样的蹄子,身后是野牛一样的尾巴。他,变成麒麟了!
下一步是做好水精灵的信使。
已经变成麒麟的狄雷踏着水波来到王母岛上。狄雷想,真是神奇呀,他居然不会落水,就像他从草地上跑过,即使践踏了野花,那些野花也不会受伤。 在王母岛上,狄雷见到了鸟王斑头雁金诺,鸟王当即表示,鸟类也深受水源污染之害,愿意参加联合行动,并从斑头雁、鱼鸥、棕头鸥和鸬鹚四大鸟族中各选出125只共计500只体壮善飞的成年鸟组成敢死队,随时听候调遣。
次日,狄雷又来到草地上找到野牛群。当狄雷说明来意后,野牛王卡索说,原来是敖癸这坏蛋污染了水源,即便水精灵不采取行动,野牛族也要想方设法赶走敖癸。他们一定全力配合行动,到时候整个牛群一起上阵。
狄雷没有想到事情这么顺利。第三天傍晚,他守在小水潭边,当月亮从东边山头上露出泛红的脸庞,小水潭中闪现出粉色的荧光,薇漪公主来了。狄雷跪下前腿,把头贴近水面。
“狄雷,是你吗?”
“是我!是我!”狄雷急忙答应着,把事情进展情况向薇漪说了一遍。
薇漪听后非常高兴,并告诉狄雷,沈挚正在给敢死队员配制新的魔药。目前,整个水精灵族人心惶惶,有些迁移的水精灵同把守四大河流河口的士兵发生了冲突。薇漪告诉狄雷下一步需要请飞鸟、野牛配合行动,也算是大战之前的一场演习。
狄雷连夜告知鸟王和野牛王,他们都答应一定全力配合。
【十】
第二天一早,鸟王金诺就命令飞鸟敢死队队员各采一朵波斯菊,投掷在娑婆海东岸一块名叫巨灵岩的大石头附近的水面上。
波斯菊能预防瘟疫的说法在水精灵中广为人知。不少水精灵闻讯前来,巨灵岩附近水域水精灵越聚越多,这时,薇漪公主的演讲开始了。
“各位同胞,大家都知道,我们水精灵族面临着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灾难,前所未有的瘟疫已经让数以万计的精灵失去了生命。
“我要告诉大家一个事实:瘟疫的根源不是候鸟,而是毒火龙敖癸。这个恶魔就藏在野牛河上游在大铁山山洞里,他身上有毒的汁液顺着河流进入娑婆海,是他污染了水源,给我们带来了灾难。实际上,候鸟也是这场瘟疫的受害者,这一点大家已经看到了。所以,敖癸不走,瘟疫即使到冬天也不会消失,随着越来越多的毒水流进娑婆海,整个水域将成为一片死海。
“在这个问题上,我的父亲水精灵王、我的哥哥宰相莱恩欺骗了大家,作为女儿和妹妹,我向大家表示歉意。”
说到这里,薇漪公主向四周水精灵深深鞠了一躬。
“大难当前,我们应该怎么办呢?”薇漪问周围的水精灵。
“我们和敖癸拼了。”有些年轻的水精灵这么说。还有水精灵说:“公主,我们听你的!”
“我们水精灵族是善良勤劳的族群,也是勇敢智慧的族群,我们当前要做的就是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毒害我们的恶魔!”薇漪压抑很久的激情好像乌云相撞,产生了电闪雷鸣和暴雨。
“有人说,恶魔敖癸身体巨大,身上有毒,嘴里喷火,而且力大会飞,我们能战胜他吗?”
薇漪稍一停顿,环顾了四周的水精灵,然后掷地有声地说:“我说能,只要团结起来,集中我们的智慧就一定能。我们知道,牺牲不可避免,甚至是相当巨大的。但是没有战斗和牺牲,就无法换来太平的日子,就无法保护我们美丽的家园。我们宁可死在与恶魔敖癸的战斗中,也不要在蒙蔽中慢慢中毒而死!我早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你们呢?”
“我们不怕死,我们听你的,公主!”水精灵的情绪被薇漪点燃了。
“在对抗恶魔敖癸的战斗中,我们不是孤军作战。大家看,巨灵岩上的麒麟,那是我们的信使!”
狄雷在巨灵岩上将前蹄高高抬起,发出一声长啸:“薇漪公主万岁!”
高亢而又嘹亮的声音传出很远,周围的水精灵也跟着喊起来。
“大家看天上,飞鸟族是我们坚定的盟友!”
这时,鸟岛上所有斑头雁、鱼鸥、鸬鹚和棕头鸥组成四个编队,在娑婆海上空一起鸣叫着飞过,众鸟的翅膀像乌云一样遮住了太阳。
“大家看岸边,野牛族也将参加对抗恶魔敖癸的战斗!”
这时,卡索率领着野牛群从远方奔腾过来,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英勇无畏的水精灵,欢迎你们加入我们的队伍,对抗我们共同的敌人,捍卫我们共同的家园。只要团结一心、勇往直前,我们必将取得最后的胜利!”
演讲结束后,有一万多个水精灵现场报名参加保卫家园义勇军。演讲开始后,宰相莱恩派来卫兵驱散聚会人群,可是大多数卫兵听完演讲后也参加了义勇军。
三天后,狄雷在小水潭边见到了薇漪公主。薇漪说,宰相莱恩已经跑到桃李湖行宫避难去了,义勇军占领了王宫;5000名敢死队员已经全部到位了,他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魔药也已经配制好了。更令人兴奋的是,她的二哥萍澜离开桃李湖行宫,前来参加义勇军,现在是义勇军副司令;萍澜带来了父王若正的亲笔信,信中说,自己很惭愧,并为薇漪感到自豪……
经过商议,决战安排在七月初七。
【十一】
七月初七,太阳被乌云遮住一直没有露脸。
巨灵岩附近的水面上,浮着5000只白色的蜘蛛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狄雷知道,这些蜘蛛是水精灵敢死队队员服用魔药之后变成的剧毒蜘蛛,蜘蛛网上安装了用水精灵触须编制的500个提手。
决战打响了,狄雷从巨灵岩出发,踏着水面向大铁山山洞跑去,500只飞鸟敢死队队员一起飞向水面,在鸟王金诺的指挥下叼起巨型蜘蛛网,飞到大铁山山洞前的上空。
狄雷昂首挺胸跑进山洞,大声叫喊:“敖癸,你这个老贼,整天偷人家东西,快还我的宝贝来!”
边说着,边用蹄子将洞里的金银珠宝踢得到处都是。这时敖癸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看见有一头麒麟用角挑起一堆项链,向洞外跑去。
“你这头独角兽,居然敢抢敖癸爷爷的东西,给我放下……”气急败坏的敖癸先喷出一大团火焰,接着从山洞里追出来。等他走出洞口,一张巨网连同5000只蜘蛛迎头落在他身上。
敖癸自以为身上有毒,根本没有把蜘蛛当回事,继续追赶那头角上挂着许多项链的麒麟。
狄雷跑得并不快,当敖癸慢下来,麒麟就挑衅似的回过头来。敖癸气得肺都炸了,拍着翅膀飞起来追赶。跑了没多久,麒麟在一个大土坑前站住脚。这个大坑正是野牛群为敖癸挖掘的坟墓。
这时那5000只蜘蛛已经集中到敖癸头部,有的钻进耳孔里,有的钻进鼻孔里,有的爬到眼睛上,有的顺着张开的嘴巴钻进嗓子眼儿,敖癸的双目在剧痛之后看不见了,脑仁开始疼起来……敖癸像巨大的陨石样坠落在大土坑的边上,发出一声惨叫,几只蜘蛛从他口中飞出来。随即,敖癸感觉心脏一阵剧痛,麒麟的独角已经刺入他的心脏。
轰隆轰隆的蹄声越来越近了,敖癸被牛群用角推下土坑,潮湿的泥土落在他身上。野牛群一次又一次地从敖癸身上踏过去,直到他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守财奴敖癸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死的时候连一件陪葬的金银珠宝都没有。
【十二】
三天后的晚上,狄雷来到小水潭边,赴约的不是薇漪而是沈挚。
“薇漪呢,老爷子?”
“孩子,薇漪公主第一个喝下魔药变成了蜘蛛,参加了那场残酷的战斗,后来……”
两串银色的泪珠顺着狄雷的脸颊滴落在水潭中,发出叮咚的轻响。狄雷知道,那5000只蜘蛛大部分牺牲在最后的搏斗中,少部分下落不明的恐怕也遭遇了不测。
“变成蜘蛛前,公主特意让我转告你,她说,能认识你并和你并肩作战,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野牛河河水变清了,瘟疫消失了,娑婆海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第二年夏天,狄雷在娑婆海岸边看到一种白色蜘蛛,网上有蛛丝织成的“W”字母,那是薇漪公主独有的标志呀!他欣喜若狂地上前,轻轻喊着薇漪的名字。可是,白蜘蛛不说话,蛛网上晶莹的露珠在太阳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