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存状态真是大不相同。。。
叹气中。。。。
候鸟
手机被偷的事情很快在校园里传开了,就像冬日早上的一层雾笼罩在学校上空。每个学生都是嫌疑对象。这种偷窃事件在以往也有发生过,教导主任也展开大肆询问,可结果都问不出所以然来,只能不了了之。在这所民工学校,每个学生都有“背景”,他们就像一群候鸟,从这个城市迁徙到另一个城市。在我进入这所学校开始,每学期见到的大部分都是新面孔。
在温州这样经济发达的城市,外来务工人员流动量极大。
这次被偷的是四三班的语文老师孙老师,男朋友刚给她买的手机,才用了一天就不见了,看她多伤心啊。而且是在自己的班级里,她刚接了电话,把电话放在包里,转身给学生修改作业,下课回到办公室里想打的时候,手机不翼而飞了。小偷的技巧娴熟,速度非常神速,就在人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得逞。
孙老师是个很敬业的老师,虽然是民工学校,可孙老师依然将教学抓得很紧,每节课都认真地备课。她所教的班级每年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她认为这些孩子能来上学非常不容易,必须要好好学,所以教学质量紧抓不懈。
她把嫌疑对象指向陈孝同学,陈孝是上半年转来的,一直手脚不干净,班级隔三差五丢块橡皮丢支笔的,结果都在他的书包里找到。问他,他还理直气壮地回答;“是我地上捡到的!”孙老师很多次提醒他,捡到东西要及时归还同学,如果不归还占为己有跟小偷的情节一样严重,小孩子都要学会拾金不昧。
当孙老师语重心长地跟他讲这些话的时候,陈孝都会耷拉着脑袋,不停地点头,表示虚心的接受。可是事后一切照旧,教室里隔三差五有同学来报告说丢了东西。孙老师非常气愤,每次接到“投诉”后,她会毫不顾虑径直走向陈孝的座位,拽出他的书包,哗一下将书包内的东西全倒出来,除了两本课本,其他的都是不相干的东西,废纸啊,玩的纸牌啊,纽扣啊,扑克牌和麻将也有,简直就是一堆垃圾。孙老师从这些垃圾里找出了同学们丢失的东西。每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孙老师都会让他请家长,陈孝每次都答应好好的,可是从来没请他家长,孙老师也从没接过他家长的电话。孙老师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失望。
之前偷同学的那点东西,孙老师都觉得情有可原,毕竟是小孩子,占有欲强,手脚一时失控也是难免的,可是这次落到了自己的头上,而且还是手机,性质和情节就不同一般了,非常严重。孙老师非常生气,可是她强压住怒火。她径直走到陈孝的座位上,然后一把拽出他的书包,往地上倒东西。跟以往不同的是,孙老师这次因愤怒而显得动作有些夸张。哗一下地上落满了东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就是没有手机,孙老师又认真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这样的结果她是没有料到的。她站在讲台上,强烈压住了自己的怒火,心平气和地说:“同学们,我们要诚实,不能偷窃!今天老师的手机放在包里不见了,就在刚才!”今天她用了一个非常不愿意说的词“偷窃”,因为之前她都认为孩子因好奇动了人家的东西最多说是“拿”。
教室里非常安静,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孙老师扫视了一番,然后又加重语气说:“现在,请那位同学马上把老师的手机归还,要不然……”孙老师把目光紧盯着陈孝。大家的目光也追随着她紧盯着陈孝。陈孝没有辩解,他只是把地上的东西一点一点装回到了书包里。
上课铃声响了,下节课是数学,孙老师不想耽误学生的功课。她回到了办公室,当然孙老师在班级里查不出谁拿了她的手机。
那天下午放学后,她把陈孝单独留下来,她再次询问陈孝是否拿了手机,她温和地说:“如果你拿了老师的手机,现在还给老师,我不会向任何人说起,就当没有发生这件事好吗?”陈孝一直耷拉着脑袋,不承认也不否认。
“手机不好玩,老师给你买玩具怎么样?”孙老师再一次哄骗,想让陈孝拿出手机。
陈孝很沉默。
这样“死牛肉”般的态度让孙老师非常恼怒,她重重地拍着桌子,然后歇斯底里地吼着:“必须把手机拿出来,要不然就打110,让警察把你带走!”这样的恐吓孙老师还是头一回,所以当她话出口的时候,自己先脸红了。陈孝说:“我真没有拿。”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跟蚊子哼哼似的。
“不是你拿了还会有谁?”孙老师有些怒不可遏了,“班级里除了你整天偷人家东西,还有谁?”这样的语气是很重的。陈孝再次低下了头,他嘀咕了一句:“就知道我说了你也不信的。”
孙老师觉得无法跟他谈下去了,必须要找他的家长。“今天我想去你家看看,你在前面带路。”孙老师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陈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照前头默默地走了,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孙老师赶紧跟了上去。绕过一条常常的胡同,左拐、右拐,见到了一片塑料棚搭建的临时房。孙老师很熟悉这样的环境,外来务工人员很多都租住在这里,因为这里的房租便宜。陈孝走进一间屋子,屋里很暗,因为是在中间,没有窗户,白天也得开着灯。陈孝把书包放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然后搬出一张凳子,给孙老师坐。孙老师在屋里看了一周,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鼻而来,屋里又潮湿又肮脏。孙老师很不适应屋里的环境,走出来站在门口。
“你家长呢?”
“晚上才回来。”陈孝说。
“几点钟?”
“不知道。”
孙老师以为陈孝故意推脱她,有些生气。“你要跟我说老实?”
“不信拉倒!”
“不管多晚,今天我一定要见到你家长!”孙老师好像跟自己在赌气似的。
“随你便吧。”陈孝坐在凳子,也不开灯就开始写作业,这样昏暗的环境,他怎么看得见呢?
孙老师说:“你怎么不开灯呢?这样会近视的。”孙老师想找到电灯的开关,陈孝站到凳子上,然后伸手按亮了电灯,原来开关就在灯头上,连着灯泡。开了灯,屋里亮了许多,孙老师这时才看清楚,屋子很小,一边铺着一张床,一边是厨房,中间由一块布隔开。所谓的厨房,其实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一口单灶煤气灶,一个变型又肮脏不堪的铁锅,几个碗就随意地摆在一旁,还有两个吃过没洗呢。
“你家长不回来吃饭?”等了半天,孙老师忍不住问。
“他们早上出去,晚上才回来。”陈孝写好了作业,把几本书胡乱扔进书包,然后把书包扔到桌子下面。
“那你怎么吃饭啊?”孙老师很好奇。
“自己烧呗。”他说着走到煤气灶旁边,接了半碗水倒进锅里,锅里还有吃剩的一点点米饭。然后啪的一声打开煤气灶,屋里弥漫着一股煤气的臭味。等水烧开了,他直接在锅里吃起来,没有任何下饭菜。孙老师看到这一幕,眼睛渐渐红了。她知道这些民工孩子的生活非常不容易,但是当她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是多么酸楚。
陈孝好像饿坏了似的,很快就把锅里的饭吃完了,当然这点剩饭不够他吃的,他又喝了半碗自来水,嘴巴一抹就坐到床上,原来在床头有个小电视,他打开电视,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起来,电视里演的是动画片《喜洋洋和灰太狼》,这个动画片每个孩子都喜欢看。
几乎每天都是这样过的,这孩子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啊!
孙老师一直这样站着,觉得有些难受,可是她又不想离开,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了,不能前功尽弃。她又想起了自己丢的手机,她心里有九成把握,手机在陈孝手里。突然的,孙老师感到肚子有些饿了,她想先去吃过晚饭再过来。她顺着原来的路走到大街上,大街上到处都是面馆和小饭店,烟雾缭绕的。她找了一家兰州拉面馆,要了一碗拉面。
拉面很快上来,孙老师吃着,忽然想起了陈孝刚才吃饭的情景,单吃白米饭就那么狼吞虎咽。一股酸楚又涌上她心头。她多下了一碗面,加了牛肉。她想提回去给陈孝吃。
孙老师回来的时候陈孝还在看电视,她把拉面给他,陈孝却不吃,继续看电视。孙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他也是懒洋洋地回答。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钟,她担心再晚了就难回家了。但是这时陈孝的家长回来了。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身上染满了各种各样的油漆,可能是油漆工。走进屋子的时候,看到孙老师站在屋里,大吃一惊。孙老师说:“你们是陈孝的家长吧?我是他老师。”
陈孝的父亲听说是老师,立刻激灵一下,忙不迭说:“老师,你好你好。”双手正要迎上来,才发现手脏,又缩回去了。陈孝的母亲赶紧收拾屋里。
“每天都这样忙吧?”
“是呢。最近承包了几个小工程,钱少,请不起工人,只能靠自己了。”陈孝的父亲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孩子是不是在学校又惹事了,哎,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按说我也没少揍他。”
“不能光只揍孩子,要跟孩子多沟通……”
陈孝的父亲一把拽起了陈孝,陈孝有些睡眼朦胧了,被他父亲一拽就醒来了,他惊恐地看着他父亲。他父亲厉声喝道:“在学校又犯什么错了?快老实交代!”陈孝揉着惺忪睡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拿了同学的橡皮、铅笔、练习本……”陈孝一一报出来。孙老师静静地听着,她想听到陈孝承认拿了她的手机,然后她拿回手机好回去。可是陈孝没有说手机,这让孙老师很失望。
“再没有了?”陈孝父亲的声音还是很粗暴。
陈孝点点头。
“……今天我的手机放在包里……”没等孙老师说完,陈孝的父亲对着陈孝就是一巴掌,陈孝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到了床上。“还不说,看我揍不死你!”说着就在他屁股上踹了几脚。陈孝哇哇地喊着。孙老师有些过意不去了,她赶紧站起来拉住了陈孝父亲的胳膊。“请你别打他,我来的目的不是这个意思。”她还想说这次来只想拿回自己的手机,可是她没有把话说出来。
“老师会冤枉你吗?”说着又踹了几脚,陈孝反而不哭了,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他父亲气得脸色都白了,他操起门口的一根棍子,上去就要脱陈孝的裤子。陈孝站着不动,任凭他父亲脱裤子。他父亲一把扯下裤子,然后对着屁股就是一顿棍子。屁股上立刻红起来,然后血腥子也出来了,陈孝咬着牙,没有掉一滴眼泪。屁股上的皮破了,血汩汩而出,可是陈孝依然沉默。
孙老师上去夺下了陈孝父亲手里的棍子,她说:“算了算了。”陈孝父亲还在骂骂咧咧:“为了你我们没日没夜,累死累活,而你还不让人省心……”
再待下去,孙老师觉得有些尴尬了,她走出来屋。陈孝的母亲一直站在门口,她看着陈孝被揍,心里很是心疼。她赶了出来,忙不迭赔不是。“老师,陈孝这孩子就是死犟的,不过他要是拿了立马就会承认,要是没拿往死里揍,咬破了嘴唇也不会承认啊。”她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孙老师忙摇手说:“不要再揍他了,请你好好问他。”孙老师逃也似的跑了,她不知道今天这样做是对是错,总之走出陈孝家的时候,肚子里好像吞进了一只苍蝇,横竖都不舒服。
第二天陈孝没来上学,孙老师并不稀奇。班里的孩子经常旷课,总是不清楚原因,没有请假,也不打电话,有时候照着入学时登记的电话打过去,很多电话号码都无法打通,家长变换电话号码的频率很快。可是这次孙老师知道陈孝为什么没来上学。
孙老师心里有些担心,她觉得昨天不该找他家长,手机不一定是他拿的。特别是陈孝母亲的眼泪,让她觉得自己有些无地自容。孙老师这样的自责让她坐立不安,她急切得想见到陈孝,如果他不承认就算了,往后自己行事谨慎些便是。同时,让孙老师也明白了,平时除了抓孩子的成绩之外,更多的要教育孩子如何做人。读书育人,学做人比学习更重要。
事情的发展有些让人啼笑皆非,孙老师把手机的事情放下不久,突然一天她在办公桌上发现了自己的手机。手机失而复得让孙老师有些兴奋,她觉得自己的教育观念的转变有了成效的。是的,对这些孩子来说,让他们树立正确的人生观比什么都重要。
孙老师又想起来了陈孝,想起自己对他的偏见,原来自己真的冤枉了他!其实在她心里,一直就讨厌他。看着他被父亲暴打的时候,自己竟然麻木不仁地在一旁观看。她又想起了他母亲的话,还有那令人酸楚的眼泪。陈孝的本质不坏,是个敢作敢当的人。自从上次被暴打之后,陈孝就没有来学习,孙老师准备再次去他家里看看。
那天下午放学后,孙老师又七拐八弯地走到陈孝家,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卖部,进去买了一个陀螺,这个玩具她小时候就玩过,越抽转得越快,她想陈孝见了会喜欢的。到了陈孝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那里门锁着,她一打听,说几天前搬家了。孙老师有些难受,看着手里的陀螺,她从没感到如此失落。
回来的时候,她仰头看了看天空,碧蓝的天空正好掠过一群鸟,哗的一下就飞过去了。孙老师不知道是什么鸟,可是她看着看着,眼眶竟然潮湿起来,在朦胧的泪眼里,她还似乎看到了陈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