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在初夏的夜里，我喝着晶莹的樱桃酒，缓缓写下这个故事。这不是童话，是个真实得叫人惆怅的故事。事情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我还常常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那棵巨大的紫桐树下，脑海里漫天落花旋入杯中的那一幕仿佛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冲击着我的每一个细胞。然而，眼前的树下再没有落花一朵，枝头长满了新叶。不过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的，江南的檐前屋后寻常可见的紫桐树，那天的一切已了无痕迹。

那天，大概是在清明谷雨之间一个时近暮春的夜晚，单调的生活让我有些厌倦，我默默地走到这片草地。月光若有若无，这里很少人声，只有几棵极大的树。我喜欢树，它们安静美丽，在我们沉睡的暗夜里兀自生长。

我漫无目的地在草地上走着，远处的一棵树上突然传来一两声布谷鸟宛转的低唤。抬眼望去：在漆黑的更深处，有棵树仿佛悬浮在一个神秘的舞台正中，树下是一片耀眼的白,如整朵白云托着整棵大树。满树如月光般银白灿烂却不见一片树叶。

我不由自主走过去，像一只被某种本能所驱使的小虫。空气里有种亲切而舒缓的香，越来越浓郁。

走近了，我惊讶地发现那树下落了满地的竟然全是紫桐花！

而那树上，紫桐还在无休无止地绽放，旋开旋落，一朵紧挨着一朵。

花开得猛烈而悄无声息，如电影里特殊处理过的镜头。花落却如急雨，自我头顶的枝桠间义无反顾地坠下。“啪嗒”，“啪嗒”是整朵的花落在我脚边的地上发出的细微而清脆的声音。

仿佛天地停顿，唯有落花裹挟着光阴急逝。我如临深渊，半步也无法移动。

到底会有多少花可以开，可以落呢？短短的一个春天到底会有多少花开花落呢？我呆呆地想着。

似乎是有谁对我的迷惑给出了回音，一朵花应声落在我的怀中，粘在我的衣襟上。隐约的紫色，别致的花型，如一个精巧的酒杯。我拈起这枚紫桐花杯，缓缓地无意识地旋转起来。

刹那间，一朵，一朵，一朵，无数朵……. 漫天的紫桐，随着我手中花杯的旋转，飞舞着旋入杯中。这小小的花杯似深邃的光阴黑洞，落入的花朵，转瞬即消融成一汪碧盈盈的酒.

我不假思索，举杯而饮。呵! 清冽透心！我蓦然忆起早春新柳的嫩芽，如婴孩清澈的双眼。人们欣喜地脱去冬衣，空气微寒却透着湿濛濛毛茸茸的绿意。

我还在回味着早春的滋味，低头一看，酒杯竟然又已满了。我迫不及待地饮下第二杯. 这次会是如何的味道呢?

这第二杯酒却是恰恰好的糯软绵长. 如重重叠叠的阳光的影子，林间有桃花无邪，海棠娇羞。

此刻，杯中酒又将圆，我却踌躇起来，惆怅地想着：这杯酒就该是此刻的暮春了吧？

杯中的酒面越升越高，几乎要溢出杯沿。我仿佛闻见四野里青草急促地生长；是花都开了；水岸边的荆棘开出累累的刺花；柳絮吹得满城迷蒙；偶尔有零星的蛙鸣响起。

最后，我终于举起了手中的紫桐花杯，一饮而尽。

——突然，周遭一下变得漆黑。好像是谁“啪”一下关掉了舞台所有的灯光。

我没有惊讶，默默地站在黑暗的树下。

月光渐渐亮起来。我的身边是一棵普通的紫桐，在暮春的深夜，开过又谢了。

我已然了悟：这是春天在我的面前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