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木尔汗老爹
一切都会从一个巨大的海洋开始,而结束只需从一滴眼泪中流出,因为曾经的孤独,我特将此文奉献给我那位并不存在的,巨人老爹:
木尔汗。
1
我决定走了,离开阿勒泰村。在古老的突厥语中,阿勒泰是金子之意。据说第一个来此的人,就是一个渴望找到金子的人,当然他没有找到他的金子。在那天他兴奋得发狂地奔向这片沙滩,扑倒在地捧起一捧金色的流沙时,我想他是喜悦着的,因为他觉得他是找到了金子的。尔后,他就又饥又渴的昏了过去,直到一阵海风及一只停在他头上的海鸟弄醒了他。醒来的他坐在沙滩上,坐了很久,坐得一半身子都沉陷在沙砾中;他也哭了很久,为那些刚刚消失的金子。当他在这片沙滩上站起来时,他已一无所有。现在,一片巨大的海洋横在他的前面,阻挡了他的去路。他对自己说,那么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他留了下来,这以后这里就出现了一座小村庄,它叫阿勒泰,在突厥语中是金子。
这个村庄的第一个发现者叫阿尔汗,或许也叫木尔汗。这个村庄的男人,大多取了一个相似的名字,让你很难分清谁是谁。有时觉得脸孔也是一样样的,我想他们之中有一天即使突然消失了一个,也会很难从他们的生活中察觉出有什么变化,除了那个在海边为他哭泣的女人。事实上他们之中很少讨到老婆,这个海边的小渔村,是实在太穷了,穷得似乎连梦想也被节省下来交给了生计。这里的男人,每个都穿着一件一样的旧帆布裤,一件一样的汗渍斑斑的白汗衫,戴着一顶宽大得帽沿能压住整个面孔的草帽,撑着一叶狭小的木船,早上出海,傍晚回来。当然有人一去就没回来了,但他们之间就像有禁忌似的,从不彼此打听这类事。
有一个这样消失的人,却被我永远记在了心上,虽然我从没有见过他。有一个女人,以前常常为他站在海边哭泣,那时人们都叫她哭鬼穆莎。直到她哭干了眼泪,变得只会干嚎后,人们似乎也渐渐忘了她。现在,也再也没有人会提起她当年的风姿绰约,时间也早已让她变成了一个肥胖的粗暴的女人。她每天都会对我吼:
“娜沙,把木尔汗的酒瓶拿来!”
娜沙是女孩的名字,它是我的名字,可我是一个男孩。穆莎说,男人都不是东西,都是负心汉,最后都会一个个弃她而去的。有一天,她狠狠抱住我,哭嚎着说,娜沙,我永远也不允许你离开我半步,你要永远留下来,和你那个死鬼老爹木尔汗留下的酒瓶一样陪着我。
木尔汗的酒瓶很大,它就像一个大开水瓶,在装满米酒时,重得我要拖着它走。有时我会不禁去想,我的木尔汗老爹得长得怎样高大,才能配得上这只酒瓶啊。可穆莎总是能一下子拎起它,仰着脖子,似一只肥鹅,“咕咚,咕咚”的一下子就能喝光里面的酒。
穆莎把酒瓶掼到地上,这时她就醉了,她又会絮絮叨叨地说开:
“娜沙,你的木尔汗当时骗了我,本来我在沙漠中是可以找到一个好人家的,当年谁不夸我穆莎长得像哈蜜瓜啊!该死的木尔汗,该死的阿勒泰这破地方!!死鬼骗了我也算了,我只想好好过下去,可他却又抛弃了我,走得一声不响。娜沙,那时你还在我肚子里啊,你知道我是怎样才生下你的,苦啊!木尔汗,木尔汗,我恨你,恨,恨……”
穆莎不知对我第几遍这样哭诉了,开始我会哭着听,可后来我只想捂住耳朵,绻缩在墙角,祈求安拉让她快点讲完。穆莎总是会越说越激动,咬牙切齿地突然检起一根粗木棍,就向我诅骂着劈头盖脸的打来。
后来,我被打得机灵了,我总能提前一步蹿出屋外,蹿上屋顶,像波儿一样。波儿是我养的一只猫,一只纯黑的波斯猫,黑得在夜里只能看见一双闪着湛蓝宝石光芒的眼睛。自从那夜,我开玩笑地说,波儿,你的眼睛是宝石,我要挖下来换钱,有了钱我就离开这里。从此,波儿在夜里,就总寻机从我身边偷偷溜走,它找了个我怎么也找不到的隐密地方睡觉。白天,它又会不知从哪儿蹿出来,它喜欢蹲在我的肩上,随我在村里四处游荡。看见有人在晒咸鱼,它就会飞快的叼上一条,在人还没发现前,就已蹿上了屋顶。
有时,我觉得我正在变成这样的一只猫。穆莎从小给我留了辫子,一根长长的辫子。我在屋顶走来走去,辫子就像猫尾巴在甩。穆莎在底下喊:
“娜沙,你给我下来!”
我才不会下来去挨打,我知道穆莎喊累了,酒劲一上,就会瘫在墙角打着呼噜睡死,只有那时我才是安全的。我喜欢在屋顶上,在瓦片下面,找出一条条波儿藏着的咸鱼,丢下去,看波儿发急得一次次跃到半空去接……
我对波儿喊:
“波儿,你又会把咸鱼藏哪儿去?”
波儿从来不说,它还有个更隐密的地方,它从不会告诉我。在我挨打时,我只有屋顶可躲。我站在屋顶,可以看到更远的海。那片巨大的,最后溶入蔚蓝的天空的海,它究竟可以藏下多少秘密?
2
无缘由的会喜欢坐在屋顶,喜欢坐在屋檐上,小脚在半空晃荡,看天上的云,看远处的海。没有人会担心我摔下来,偶尔也有人从底下走过,他们边摇着头边说,娜莎真是太野了,如果木尔汗在,木尔汗可不许他这样。他们似从没曾想过,我本就没有过木尔汉老爹,我本就是这样的,我应该就是个野孩子。村里的小孩,没有一个会喜欢和我玩在一起。男孩整天忙着数着晒好的咸鱼干的数目,小心翼翼计算着是否又少了一些,担心着被挨打。而女孩呢,她们则谈论着,几时才能嫁出去。她们规规矩矩地整天梳理着长发,互相比试着把它们结成漂亮的麻花。她们拒绝我参与进去,虽然我有一条比她们都长的辫子,可她们总一眼看出我不是她们的同类,她们一起像尖嗓子的小鸟对我喊道:
“娜沙,你这个臭小子,别掺乎我们女孩的事!”
只有波儿,这只狡猾的猫,才会整天与我粘在一起。它充分利用了我和它的友谊,整天理所当然的,状如瞌睡地趴在我肩上,随着我在村里四处晃荡,瞅空偷条咸鱼。
每天都会有几拨人去找穆莎:
“穆莎,你家的野小子,又偷了我的咸鱼。”
穆莎这时候总烂醉不醒着,他们只好摇摇头,又一拨拨的回去。我从不为此去为自己辩解,很多事就这样的说不上为什么。就像我也从不问波儿为什么要偷这么多咸鱼,我知道它不仅仅为了吃。它总将那些咸鱼干藏来藏去,一直藏到我找不见为止。还有那个从外乡来的小男孩,我只看见过他一次,和他说了几句话,我却就此把他当成了朋友。真的,很多事就这样的说不上为什么。
我坐在屋顶上,对波儿说,你看那海,无边无际的,他不会再回来了。有些人是注定要从这片海中消失的,就像木尔汗一样。可波儿不关心这些,它只惦记着它的咸鱼干。我想它已忘了那个小孩了吧,虽然当初就是它发现他的。
那天,我与波儿像往日一样在村中闲逛。突然,波儿警惕地在我肩上弓起身,竖着尾巴,用爪子挠着我的头,“喵,喵”叫着。我向它指示的方向望去,看见前方的栈桥上,有一个小男孩正紧张地解着一艘小木船的缆绳。
一个大胆的偷船贼,这是一件想想就让人兴奋的事。我赶忙向那个小孩跑去:
“喂,喂!你是想把那条船偷走吗?”
那个小孩显然被突然的变故吓呆了,他手拿着刚解开的缆绳,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比他还小的小孩,才缓过神来:
“船是你家的?”
“不是,我家没有船。”
“那你别管。”
“我要管,这条小船是我村子里的。”
“你真要管吗?”那个小男孩跺跺脚,装作一幅很吓人的样子,“你还没看见我是一个海盗吗?”
这下,我才注意到他的打扮,真的像一个海盗的样子。穿着一条黑绸灯笼裤,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上身是一件硬领的汗斑衬衣,头上裹着一条画着骷髅头的头巾。他一下抽出了腰间的弯刀,举在空中,刀锋闪着光芒,作势要砍我的样子:
“告诉你,这是一把真正的土尔其弯刀,如你不想被它砍断辫子的话……”
我一点都不害怕,我说:
“我一点都不在乎我的辫子,它是穆莎的,我是个男孩。但我虽不允许你偷走船,可你可以把它抢走,这样才是个海盗的样子。”
此时,波儿害怕得早已不知几时从我的肩上溜走了。那个男孩见我这样说,他收起了弯刀,冲我笑着说:
“你比你的猫勇敢多了。你说的对,那样才是一个真正的海盗。那么你叫----”
“娜沙。”
“呵,你的名字可不怎么样。”
“我知道,可它是穆莎的。”
“穆莎?”
“是的,是她生了我,她说我的一切都是她的。”
“可是,你应该是你自己的,再说也不应该算她一个人生下了你,你的爸爸?”
“我的爸爸叫木尔汉,我从沒见过,在我还沒出生前,就去了海上。”
“哎呀,和我一样,我也从没见过我爸爸,他也去了海上,他是一个大名鼎鼎的海盗。”
“你去找他对吗?”
“嗯,我必须也成为一个海盗去找他。”
“当一个海盗从来不是你的想法吗?”
“是的,我只想带回我的爸爸。”
“那你还会回来的是吗?”
“是的,我可不想永远当海盗。”
“你叫-----”
“小舟。”
“我叫娜沙。”
“呵,你说过。”
“那么,小舟再见!我祝愿你能找到你的爸爸。”
“再见。”
那是个傍晚,夕阳下的海,像一张金色的丝绸。小舟的小船则如一把锋利的土尔其弯刀,一点一点地划出一条向远的,弯曲的线际,我仿佛能听到丝绸被不断撕裂的那种声音。可海水又很快地融成一体,不断地把小船划出的痕迹消灭干净。最后,连那面在小船帆升起的骷髅旗,一面真正的海盗旗,也被这面夕阳下的海裹起来,渐渐消失了……
3
有时我会想,小舟不像个海盗的名字,他却成了一个真正的海盗。娜沙,一个女孩的名字,,而我却是一个真正的男孩。这个世界真沒有什么道理,让自己变成个蛮横无理的小孩,也许就是个正确的事。
在阿勒泰村,我就是个小霸王,所有的小孩都怕我,我扔起石子来可是很有准头的。所以,那些小孩总一看见我,就远远的跑开。
“波儿!”
我坐在屋顶上向底下叫唤。
波儿听到叫唤,马上从墙根蹿了上来,一幅乖巧的样子蹲在我旁边。波儿知道今天我可没心情找它藏在屋顶上的咸鱼;我刚挨了穆莎的打。如果没有那些咸鱼带来的冲突,波儿与我就会像亲兄弟一样亲密。
波儿是我几年前在沙滩上检来的。确切说,我是先看见一只被海浪推来的巨大木箱子。原本我以为这只木箱子或许会给我带来一箱海盗的财宝,至少也该是一箱美酒;这样穆莎会高兴的。海盗只喜欢财宝和美酒这两样东西。穆莎也喜欢这两样,可穆莎却不是海盗,她真是个奇怪的妈妈,她说爱我就像爱财宝和美酒一样,可我天天在挨她的打,她粗暴的性子倒真像一个海盗。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穆莎,谁叫她是我的妈妈呢。
打开箱子,我却拎出了波儿,一只纯种的波斯猫。箱子里没有一点财宝,一瓶酒。我真是失望极了,我气恼的把波儿扔在地上,踢了箱子一脚,就边哼哼的走了。可波儿一直跟着我到村子里,怎么甩也甩不掉,我说:
“我可没有多余的食物分给你,我家的穆莎连我也养不起。”
可波儿这点真没让我操过心,它总能找到吃的,就这样波儿成为我养的猫,虽然我从没养过它。
过几天,我想那只大箱子,倒是一个躲着穆莎的好地方。可我那天再去寻,它已不见了。也是,在阿勒泰村的这片干净的海滩上,即使有一张小纸片,也会被人当宝捡走的。
我坐在屋顶上,我的身上还在隐隐作痛,我决定找点乐趣忘掉它。我已对找咸鱼逗波儿玩的这个乐子有点烦了,我看着天空的云朵说:
“波儿,你觉得那些云像什么?”
波儿看着云朵,“喵,喵”叫唤着,我看见它淌着口水,它显然是看见了浮在天空的一条条咸鱼。
我说,“波儿,”我摸着它的头,“那是天海,比地上所有的海加起来都大的天海!每一朵云都裹着一座小岛屿,在飘啊飘……”
我想起那天驾着小船出海的小舟,我想他现在到了哪儿。他是否抢了很多的财宝与美酒,他是否碰到了另一个海盗,他是否找到了他的海盗爸爸……我说,波儿啊,你看那片海,只要小舟的小船一直向前划,就会划到那海天的交际处。倘如正有一朵云在闪耀,他就能顺流把船撑到那朵云里,进入光芒的天海。如果有一个晴空,万里无云,我们就可能一仰头,刚巧看见小舟的海盗船,它正在我们的头顶。
我看见波儿一边听着,一边在拼命地点头,就像我说的都是真的,也许一只猫听见这样的话就会觉得它是真的。可它为什么就不是真的呢?便如前面的那片海,它是真的。它藏起来,让我看不见的很多东西,也一定是真的在那里,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的木尔汉老爹在那里,这肯定也是真的……
我一想起这些,就兴奋得连长辫子都竖了起来。我突然在屋顶站起来,手搭成喇叭对着天空喊:
“穆莎,我再也受不了你了!我要出海,去找我的木尔汉老爹!!”
波儿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可马上它也变得异常亢奋起来,一下扑进我怀里,用爪子直挠我。
4
真的到了与穆莎告别时,心里却莫名的难过起来。
窗台上,波儿在“喵呜,喵呜”叫着,焦急了时还会用小爪子在玻璃窗上挠出有些刺耳的“吱----吱----”声。这是它在提醒我:
“娜沙,快起来,再不走,天亮了就走不成了。”
窗外,一道明晃晃的月光斜斜地从窗子照进来。我和穆莎穷得只有一张狭小的木床摆在墙角。睡觉时,穆莎的一身赘肉几乎摊满了整张床,每次我都只能侧着身子被紧紧挤在墙壁上睡。我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从那堆赘肉中抽了出来。
站在床边,我边扣着衣服的钮扣,边看着睡着的穆莎,她那张胖得有点变形的脸。今晚很奇怪,熟睡的穆莎竟没有打鼾,平时穆莎的鼾声可是像打雷一样的,似乎连窗玻璃都能被震动。没听到穆莎的鼾声,我第一次感觉到,夜竟可以如此寂静。我站着,就似站在一个所有声音都被过滤了的空间里,只剩下“怦,怦”的心跳声,我的还有穆莎的,如此相似的节奏……
就这样,我突然发现我有点喜欢起眼前的这个穆莎,而以前我是如此的厌恶她。这种感觉让我别扭,穆莎可是我的妈妈啊,我从没有这样叫过她,我只会叫穆莎,穆莎。就这样,我莫名的难过起来:
可怜的穆莎,以前她失去了木尔汉。现在,她的娜沙又要离开了。
可是穆莎,我会回来的。我去找我的木尔汉,也会把你的木尔汉带回来的。
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脚不小心碰到床边的那只木尔汗留下的大酒瓶子。酒瓶子倒在地上,发出“咣当”的一声响,吓得我小手捂在了心口。幸好,床上的穆莎,只翻转了一下身子,把床压得“咯吱,咯吱”响,嘴里念叨着,“该死,木尔汉,你就不能小心点吗?”就又脸侧向墙壁睡死了过去。
我悄悄抱起地上的大酒瓶子,我准备把它也带走。我想,穆莎没有了这只大酒瓶子,她的生活也许会变得好些,至少不那么酗酒。我悄悄拔出窗子的木销,打开了窗门就溜了出去。
在窗外等候的波儿,一见我出来,就蹿上了我的肩膀。这只慵懒的猫,老是把我当成它的坐骑,能不走,它是一步也懒得自己走的。我肩上坐着波儿,怀中抱着木尔汉的大酒瓶子,累得气喘吁吁,才走到海边的沙滩上。我放下大酒瓶子,我对肩上的波儿说:
“你下来,我得去借一条船儿。”
潮退了的沙滩上搁浅着密密麻麻的小木船。我挑了一艘,解开木桩上的缆绳,把大酒瓶子扔进船中,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船儿推到水中。我站在潮水中起伏的木船上,对岸上的波儿喊:
“波儿,快上船,我们要走了!”
可波儿只“喵,喵”了几声,始终沒有跑来:
“波儿!你在干嘛,怎还不上来。”
远处的村庄,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我有点焦急了:
“该死的猫,你再不走,我走了!”
喵-----喵-----
波儿的叫唤声也越来越响。我这才看清,不远处的波儿正使劲地在沙滩上刨着,边刨边回头对我叫唤。我赶紧跳下船跑了过去,我看见那片沙子中正有一只大木箱露了出来。波儿见我来了,兴奋得跳到箱子上,用脚掌拼命地拍打箱子。我问:
“波儿,你是想我把箱子也搬船上去吗?”
波儿使劲地点了点头。
“可是波儿,带上一只箱子干嘛用呢?、
波儿听了,又开始用脚掌拼命地拍打箱子。我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就是你的那只大箱子,我帮你搬船上去就是了。”
是的,那正是送来波儿的大箱子,可它被谁埋在这儿的呢?波儿又是怎么知道箱子埋在这儿的呢?可已容不得我多想了,我连忙挖出了大箱子,就放在沙子上拼命地向船的方向推,波儿见我开始推箱子,又一下蹿到我肩上,“喵,喵”叫着像在指挥着我。在沙地上推时,一点都不觉得箱子重,把它搬上船时,却费上了我的全部力气。这只该死的笨重的箱子,里面好像装满了什么东西,当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扯起帆,让船儿鼓着风向海的深处驶去时,我已累得躺在船板上,爬也爬不起来了......
岸上,不时传来阵阵嘈杂的诅骂声。一群人已经跑到了沙滩上,突然我听到岸上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喊声,嗓门大得几乎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这是我听了无数遍的穆莎的喊声,可现在我却正在向这个熟悉的喊声告别。
娜沙-------娜沙-------
不知为什么我就流下了眼泪,而以前我听到只会害怕得全身发毛。很久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所以这次我流了很多很多的眼泪。我转过身,趴在船头,伸出小手在空中挥动,我嘶哑着轻声说:
“再见了,穆莎。”
再见了,贫穷得没有梦想的阿勒泰村。我将出发去找我的木尔汉,穆莎的木尔汉,还有金子,这一切我都将带回到这里。
5
阿勒泰村在逐渐遥远,直至在我的眼中成为一个光点,直至消失。四周是茫茫夜色中的大海,它是无法测量的宽广。我躺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中,感觉就像躺在一个摇篮里,被黑暗中的一双手轻轻摇着,仿佛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轻轻哼起的歌谣:
我摇啊摇,摇啊摇。
我在这里,轻轻为你哼一曲歌谣。
你要快快睡觉。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梦里,
有个美丽的地方。
我想今晚我看见的,那一片星空,就是那个梦中的地方,我曾无数次地梦见过它。那些闪烁的星子,就是一座座小小的村庄……
当我醒来时,这是我的第一个海上的早晨,一切都觉得很新鲜,新得就像连这里的空气,都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我看见波儿在船沿跑来跑去,追逐着从船边游过的鱼,不时的停一下,向水中伸出爪子,渴望抓上一条,但每次都落空。
在阿勒泰村每个男孩子,好像天生就是一个水手,从小就会跟着爸爸去出海。我却不是,穆莎说:
“娜沙,我绝不允许你出海,永远别想这事!”
我甚至连小船都不懂操控,更别说在海上怎样去辨别风向与方向,我一点都不知道现在所处的位置,我只是任着船儿一直飘下去。很快的,我又沮丧的发现,这次远航我竟连一点淡水与食物都没准备。我气恼地捶打着自己的头,我是多么愚蠢的人啊。
一天,二天,三天……
只有波儿还每天一样兴奋的在船沿跑来跑去,追逐着从船边游过的鱼,不时的停一下,向水中伸出爪子,渴望抓上一条,当然它从没有过抓上来一条。
连日的暴晒,让我的脸像火烧般的刺痛,嘴上长满了水泡。要命的干渴,让我连最后一点饥饿感都消失了。我想我快要死了,我躺在船板上有气无力对波儿说:
“波儿,如果老天不下一场雨,我们熬不了几天就会渴死。”
可波儿似从不担心这些,它还是每天兴奋的在船沿跑来跑去。我突然的想起,波儿本就是一只从海上飘来的猫。在阿勒泰村,它从不会与别的猫玩在一起,它的身上总有让人感到古怪的地方,有种神秘的气质。我想波儿也许就是一只生活在海上的猫,跟惯了那些老练的水手,对大海已经沒有了一丝恐惧。可我已有点绝望了,我渐渐陷入了昏迷。
我开始不断地做恶梦,一个一样的恶梦。我梦见我的船儿总被一个黑暗的狰狞的巨人,在夜海中追着跑。我尖叫着,拼命划着船儿在逃,却总又陷在一个旋涡中打转。那个恐怖的巨人张开一张一个巨大的浪头一样的嘴巴,哗啦啦地响着一下连船带我吞了下去。就这样,一切又倾刻静了下来,我就像掉入了一个幽暗的静寂的海底。就这样,我像一条蠕虫躺在无边的黑暗中,睁着眼空洞地看着四方,却没有一点力气爬起来…..
我仿佛沉陷在一个空旷的死亡之所,脑子无比清醒着,却并不恐惧。这时,有一个脚步声,在空旷中一下一下很清脆的响起,像一步一步踩在我心上的。我还能看见两粒幽蓝的光随着脚步声向我飘来,渐渐的近了,我想它就是死神吧。直到它站在我面前,我仍然不能看清它,只是一团黑影上闪烁着两粒幽蓝光芒的眼睛。我闭上眼,口中不断念叨:
“安拉!真主伟大。”
“别害怕,你不会死。”
我突然听到它这样在说。我睁开眼,疑惑的向它看去。我看见它在我面前,将手中的什么东西摇晃了一下。突然,黑暗中一点清绿的萤光亮起。起先是一点,接着二点三点……愈来愈多地闪烁着。啊,那是一个大酒瓶子,正是木尔汉的酒瓶子。此刻,瓶壁上爬满了那些发光的小飞虫。我借着那些萤光,向那人看去。我隐隐看见一个立着的猫人,它比我还大几倍,猫胡须闪亮着,正对我微笑。
它说:
“娜沙,这是哭泣的穆莎,她的眼泪全装在这里了。木尔汉的瓶子,穆莎的泪萤虫,这是她全部的爱,都在这里了。”
“泪萤虫?”
“是的,一种泪结晶而成的飞虫。通体像露水一样透亮,它因为具有复杂的各种情感的成份,及悲伤的程度不同,会导致有不一样的盐份含量,而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
它说着打开了瓶塞,让一粒清绿的泪萤虫爬出瓶口,闪闪烁烁地飞到空中。再手一挥抓到手心中说:
“这种清绿的最解渴了。”
它说完就蹲了下来,掰开我的嘴,把那粒泪萤虫放入了我口中。不知为什么,那粒泪萤虫,一钻入口中,就像分泌了一种毒素,袭击了我。我的心开始难以忍受的一阵阵刺痛,我忍不住呻吟起来。
“真是母子连心啊,但忍下很快就会好的。”
真的啊,这种疼痛很短促的就过了,我的心一下变得非常舒畅。口里含着的那粒泪萤虫,我觉得它正在慢慢溶开,仿佛有一缕缕泉水的清凉,沿着喉咙,沁入心脾,再扩散到每一条血管,每一个毛孔。这真是一种万分其妙的感觉,心情刹间舒畅得像灵魂出窍一般,那具躯体仿佛再也无法累及我。
每次在这样的昏死中醒来,我都像大睡了一场,又恢复了精神头。我无法解释这现象,和为什么总是做那个怪异的梦,及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我只能相信,每次在我昏死过去后,都刚巧下了一场雨。
“真主保佑,是他遣来的雨救了我。”
我对波儿说。有关的无关的,我常常对着波儿说话。就像它是一只会说话的猫,总是期望着它的回答一样,对它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的话。波儿似乎能听懂,可它只微笑着不语听着。是的,我越来越觉得,我能看见那种猫的微笑,神秘的似能洞察一切的会心的笑。
6
在海上,我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概念;关于时间与空间,关于方向与目标,甚至关于现在与未来等等。在这片奇怪的海洋中,我甚至找不到一丁点参照物,可供我计算与测量我所处的位置与方向。一个老练的水手,总能仰赖一片他所熟悉的星空,来辩识自己,不致于迷失。而我看见的星空,却如一个巨人的棋盘,似每天都会被重新排列。
这真是一片奇怪的海洋,仿佛它就属予我一个人的。在这里,我从没碰见一条船,一座岛屿,一片陆地,一只水鸟,甚至是一条鱼;当然,我相信这一切都存在着,只不过我没看见罢了。就像那些鱼,波儿能看见,它每天都在为它们兴奋着,在船沿上跑来跑去。
有时候,我又为那个梦境所驱使,整天发呆着端祥着那只大酒瓶子。这只瓶子真的看不出一点异样,即使我在拼命地摇晃,也再也没出现过那些奇异的发光虫子。
一切都是漫无目的的漂泊,像一个被禁锢在一狭小的空间,却眺望无际的灵魂。一切都是那么枯燥乏味而又无所事事,我甚至有点后悔地怀念起阿勒泰村与穆莎的棍棒。当然这些感觉总是很快被饥饿挤了出去。在我刚忘却干渴那会,饥饿就又适时挤了进来,现在我的胃常像被一只手绞着,疼痛难忍,让我有时看波儿的目光都有些微妙的异样。
安拉作证!人在这样的饥饿中,会将什么都看成他的食物的。
有一天,波儿被我这样的目光吓了一跳。它吓得跳到它的大木箱子上,弓起背,竖着尾巴,警惕地防备着我。这让我重新注意到这只大木箱子上,我竟忘了它。我走过去,赶走波儿,打开了大木箱子。
毫无预料的,我看见了那些咸鱼。那种熟悉的阿勒泰村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满满一箱的咸鱼啊。狡猾的波儿,就好像一直在为这趟海上之旅谋划着一样,它偷偷藏了一箱咸鱼,可是------
“波儿!它们没有一点用。”
的确,虽然我饿得想吃人,可那些臭咸鱼仍然勾不起我一点食欲。反而它的恶臭,让我恶心得扑在木箱子上,就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这种恶臭一天天的浓起来,这种死尸般的腐臭,最后似乎弥漫了整片海洋,取代了空气原有的味道,让人逃无可逃。终于,有一天夜里,迫得我发狂地把箱子拖到船边,要把那些咸鱼全扔掉。
“扑咚,扑咚”那些咸鱼一条条掉在水中;“扑咚,扑咚”,不可思议的那些咸鱼竟在海水中一条条活了过来。它们不断聚集着,全身闪着银色的光,把一片海域都照亮了。我看见它们奋力地向一片月光游去,海上的那轮大月亮,此刻就像一面光芒的湖水。那些月光倾泻下来,就似从空中倒垂而下的一条宁靜的光芒河流,一直泻入海中,我甚至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哗哗的水声……
“月鱼!”
我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对那些鱼的称呼了。我忽然明白,在阿勒泰村人们为什么一到晚上,就要把那些在白天的阳光下晒干的鱼一条不剩的收走,这是因为它们从不属予阿勒泰村,只要一到晚上,寻着一片月光,它们就会趁机逃走。
那些鱼一游进那片月光的水域,就一条条奋力地跃起,水面上到处都是点点跃动的银光。当然有一些刚跃起,在半空挣扎了一会,就又无力地一下“扑咚”的掉入海中,重得像一粒石子,倾刻沉入深渊而无声无息。可更多的鱼,还是拼尽力气地跃进了那条月光的河流,它们一条紧跟一条的逆流而上,直到在天边的那轮月亮中消失……
“是的,它们是月鱼。”
在这样的奇景前,我对于又倏然出现在旁边的猫人,也没了一点惊奇的感觉。
“月亮就是它们的故乡!”猫人接着说,“无论它们身在何处,都会着魔地追逐着月亮,很多渔人就是利用了它们的这种习性,大量的捕获它们。”猫人有些悲伤地说:
“可即使这样,它们也是要回去的。只有在月亮上的那片水域中,它们才会找到新的生命。就像我------”
“你?”
“当然,我也不属予这里。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乡,我也一样啊。”
“嗯。”
我又想起了我的阿勒泰村,虽然在我的记忆中它不尽美好。也许,也许有时候,一个人的远行就是为了离他心中的故乡更近一点吧。
“它真美啊!”
我望着月亮说。
“嗯。”
“可,可这都是真的吗?”
“当然,对于你,此刻都是真实的。”
“此刻?”
猫人没有回答我的疑惑,只是把它手中的那只木尔汉的大酒瓶子又摇晃了一下。就像在瓶壁上划了一根魔幻的火柴,唰的一下酒瓶子中那些泪萤虫;火红的、亮紫的、清绿的、幽蓝的、净橙的……那些魔幻般的点点萤光,又充满了整个瓶子。
就像这些。我看见猫人诡异地冲我笑了一下说,就像这些,它们-------
--------也是真的。
7
如果人能一直昏睡下去,他是否就能一直生活在他的梦境中?那么,那个梦中的世界,不就是真实的吗?
我想起一个女孩,在阿勒泰村,人们谈起她都会说,哦,那个可怜的古丽娜。在我还没出生前,她就一直昏睡不醒,像一株停止了生长的植物。偶尔闲暇时,人们会谈起她:
可怜的古丽娜,她长得多漂亮啊。
是啊,多美的古丽娜,可惜好好的一个姑娘,被魔鬼娶了去。
也是,多古怪的一件事!你看这么多年还一点也没老,还十几岁的样子。只苦了可怜的希玛老妈,快老得像熬尽油的灯了。如果她不在了,古丽娜可怎么办呐。
真造业啊,从小被亲生父母遗弃。幸好老希玛收留了她,好不容易托了个好人家,你就好好的活呀,却得了疯病,整天神神叨叨地说着疯话在村子里乱跑。也不知怎么的,那天就爬上了树上,嚷着要上天,结果一踩空就摔了下来……
村中的老阿訇说,那棵树是魔鬼化身,是它引诱了漂亮的古丽娜,讨她做了老婆。也真是的啊,那棵树被砍倒时,还真淌了一滩恶臭的腥血。那天,架上树点火烧时,我亲眼所见,那个魔鬼化成烟隐了,现在想想还害怕。
每次听到这些,我耳朵就像生了小虫子,痒痒得想一直听下去。对于古丽娜,我总是很好奇,有几次忍不住地想溜进她家里去看看。可老希玛几乎天天都坐在家里的门坎上,她深陷成两个空洞的眼睛,已经完全瞎了。似枯树皮的满脸皱纹,看着就让人害怕。每当一听到前面有响动,她就会在地上四处摸索,一摸到石块就扔。村里就有好几个好事的年轻人被她的石块打破了头……
关于古丽娜,我从没有相信过那些人说的话。我宁愿相信她是真的上了天,她就住在云朵里,离这世界远远的,那是另一个世界。是一个与这世界平行着,有时又会一剎交叉的世界。那些深知这个秘密的人,通常都被人称作疯子。
想我也曾被人称作疯子。我喜欢爬到高处,屋顶上,大树上,甚至爬到清真寺的尖塔上,想像小鸟一样飞下来。我觉得小鸟是那个世界的使者。
“那个世界是真的在的!”
我一天比一天这样坚定地对自己说,是的,那是真的在的,所以我的穆莎为她的木尔汉哭干了眼泪后就开始恨他:
“娜沙!你的死鬼老爹木尔汗,把你丢给我一个人去享福!我真恨他呀!!”
我从没有恨过木尔汗,因为我从没见过他;我渴望见到他,因为我想知道他的世界。
这片宽广的海域似乎没有尽头。整天我都昏昏沉沉地仰躺在船板上,似一条等待晒干的鱼,直到-----
有一天,我梦见我的身上爬满了恶心小虫子。有些小虫子在拼命的往我鼻孔里钻,我痒得受不了,用手拼命地抠鼻孔。可无济于事,虫子还是越来越多的往我鼻孔里钻。终于,我忍不住的“扑哧”一声打了个大喷嚏,就坐了起来。
原来刚才是波儿的尾巴在挠我。波儿见我醒了,又蹦又跳的显得很兴奋,不一会儿就直向船头跑去,冲着前方“喵,喵”地叫唤。
我好奇的随着波儿向前方的海望去。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不知几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气旋,它正在不断地向我处的这片水域接近,我暗叫不好:
“这是飓风!”
可在等这场飓风到来我还能干什么,我甚至不会操弄帆具让船往回跑。我哭丧着脸对波儿说,“波儿这下我们要完了。”我突然想起波儿的大木箱子,我赶紧对波儿叫道,“波儿,快跟我一块挤进箱子里去。”我也没忘了木尔汉留下的大酒瓶子,我用我的长辫子把它紧紧拴住,紧紧抱在怀里。
就这样,我与波儿蹲在大木箱子里,还抱着一只酒瓶子,惴惴不安地等着飓风袭来……
8
我躲在木箱子里,大风与巨浪几乎一刹来袭。小船在剧烈摇晃着,箱子在移来移去,弄得我头撞在箱壁上“咚,咚”响。不一会儿,我就听到外面传来船体被撕裂的那种恐怖的声音,接着感觉似有一只大手拎起了箱子,我就这样狠狠地被抛向了天空,又被一种很大的力量裹挟着飞旋着。我眼一黑,人就昏头转向起来,我竭力地保持着一点点的清醒,在我感觉快要被风的力量掀离箱子时,我不知怎陡增了力气,死死地抓住了箱子的铜环。我被旋转得越来越快,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大声喊,波儿抓住我的辫子,别松手!可我的喊叫声,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我忸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看见波儿正紧紧抱着那只大酒瓶子趴着。我们就这样被这巨大的气旋裹挟着,卷到半空在盘旋而上。渐渐的,很奇怪的我在一阵晕眩中,脑子突然又变得异常清醒起来。耳中那些像怪兽嚎叫的风声与雷吼,也莫名的刹间止息了,一切又变得异常平靜,只有一股强大的涡流在无声地裹挟着我们旋转着。我望着底下这片处于飓风眼里的圆形水域,它起先就像一深井里的水纹丝不动。可后来倏然的又像被煮沸了,从水底不断有一个个水泡泛上来。这些水泡不断地从水底冒上来,不断地一个接一个像肥皂泡一样在空中破碎,从那破碎的水泡中又突然飞出一只只奇怪的小鸟。
这种奇怪的小鸟,身子是一个纯净的水晶铃铛,上面长着一对透明的细长薄翼在空气中振动,眼睛如两颗小玻璃珠子流溢着七彩的光芒,细长的铜绿色的喙嘴……
“是铃铛鸟!”
它们就像从一个梦境中飞出的鸟,它们越来越多的沿着飓风的气流在我的身边,飞翔着盘旋而上,空中不断地响起一串串悦耳清脆的铃铛声。真美啊,美得像个梦幻!我忍不住地伸出手抓过一只,可它一被我抓到手上,就会似光影一样在我手中一闪就消失了,不一会儿又会在我眼前的空气中闪出它的影子。它们一群群响着铃声,奋力地向上飞去,直到飞进我头顶上的,一道刺眼的光里,逐渐一晃晃的一只只消失,只在这片空中留下了它们的铃声……
我开始尝试着在这只平稳的飞着的箱子上站起来。在这片我觉得充满了魔力的空间里,我心中的一点点恐惧也已消失。我拉过木尔汉的大酒瓶子,抱起波儿,站在飞箱上。我仰头望着头顶上的那道光芒,它似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正牵着我们飘向它。我想,那会是一处怎样梦幻的世界啊。
“那是天海。”
我的耳中有一个声音在这样回答着我。
“天海?”
“是的,是天海。”
我开始觉得我整个身心都溶在了那片光里,我突然觉得我自己也变得透明起来,轻得可以在那片光里飘浮起来;眼前不断在变幻着各色的光影,让人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