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唤醒寂静的王国】光一与花子的故事

光一与花子的故事

光一从一出生就没离开过医院。
护士长告诉光一他得了很重很重的病，如果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在外面跑来跑去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光一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他的妈妈开了一间很赚钱的公司，经常要坐着飞机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所以一年只能来看他两三次。昨天妈妈又打电话跟光一道歉：“对不起，不能常常去看你。但妈妈在很努力地赚钱给光一治病。”
去年妈妈来探望光一时，光一问她：“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呢？”
妈妈送给他一盆薄荷，对他说：“等薄荷花开了，我就会再来看你了。”
一晃半年过去了，薄荷的叶子依然是一片繁茂的浓绿，没有任何要开花的迹象。
光一住的是一间三人病房，他的床靠着窗口。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室友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个人在临走前总会对他说上一句：“希望你能够早日康复出院啊！”
光一听了之后只是笑着点点头。               
前几天病房里又住进了两个新病人。其中一位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据说他是一名非常出色的足球运动员，不过在一场比赛中弄伤了脚，刚动完手术。
昨晚光一去做检查时路过护士站，听到两个小护士在小声议论着：
“那个新来的小伙子，不就是山田队的前锋吗！”
“是啊，真人长得比电视上的还好看呢。”
“不过真可惜，医生说除非奇迹发生，不然他一辈子都得拄着拐杖走了。”
光一听了很是替小伙子难过。
小伙子躺在床上闲来无事，就给光一描述他在球场上的英勇表现。
“在那场比赛的最后一分钟，我带球连过了三个人，之后快速起脚射门，守门员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球就应声入网了。”
他讲得绘声绘色，听得光一眼睛闪亮闪亮的。
“唉，可惜这以后也许再也不能踢足球了。”说罢小伙子的目光有些黯然。
可他是一个很乐观的年轻人，立刻又让自己精神起来：
“不过我还可以转行当教练嘛！”
还有一位是80多岁的老太太。她的亲人全都在一场战争中死去了，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一直生活到了现在。
那老太太信佛，每天都在不停地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白天在念，晚上也在念。有一天夜里光一做了个恶梦被惊醒，就听到隔壁床的老太太在虔诚地念经。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已经升天了呢，还是仍留在人世。

光一与花子的相遇是在一个清爽的夜晚。
那天早上，信佛的老太太给光一讲了这么一件事儿：
    “你晚上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可要小心了。有一个名叫花子的妖怪，最喜欢在夜深人静时来医院了。她总是到处走来走去，有不少人被她吓着了呢。不过你要是遇见了她可千万别赶她走，因为花子是个好妖怪啊，能给病人们带来幸福。”
光一听了之后一点儿也不害怕，反倒心想：要是我能够认识花子该有多好啊，这样在医院里就多一个伴儿了。
那天晚上，光一起床上厕所。脚刚踩着地，忽然觉得有一个东西从窗边飘过。
他心里一惊，急忙从窗户探出头去。借着月光，光一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影子在走廊上急匆匆地走着。
他想起白天老太太所说的话。
难不成是花子？
“花子，花子。”光一轻声呼唤着。但他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周围一片寂静。天空中连一颗星星也没有，只看见银闪闪的月亮懒洋洋地将月光洒在对面的小楼上。
一阵风吹过，光一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外面黑乎乎的，他还真的有些害怕。不过当他望到护士站里还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时，就觉得安心了不少。
影子越走越远，眼看着就要消失在楼梯口了。
“我倒是要看看那个花子长什么样。”光一这么想着，就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影子沿着楼梯一直往上走，越走越快。
    “喂，你倒是等等我啊！”光一气喘吁吁地冲着它喊道。
    影子迟疑了一下，突然消失了。等光一回过神来，只见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
    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留着齐耳的黑发，头上扎了一只冲天小辫，还穿了一身漂亮的和服。光一注意到和服后面露出了一条白色的尾巴。那尾巴实在是太长了，在地上拖了好远好远，小姑娘拼命想把它塞到裙子底下，但怎么藏也藏不住，后来索性就不去理它了。
    “你是花子吗？”光一小心地问道。
    小姑娘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上走去。
    光一跟在她的背后，和她一起爬上了医院六楼的天台。
光一身体不好，平时爬个二楼都好像要将全身的力气用光了。但现在跟在花子后面，他觉得步子轻飘飘的，身体也没往常那么沉重。对，就像踩着云彩一样，呼呼两下就飞上去了。
    花子停在天台中间，突然回过头来细声细气地对光一说了一句：
    “不许偷看。”
    光一听话地转过身去。
    接着，他听到一阵敲打的声音，叮当叮当，清脆透亮的，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水晶上。
那声音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之后就消失了。紧接着好长一段时间是一片暗沉沉的寂静。光一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偷偷回过头去一看——只见花子捧着一个大大的瓶子坐在那里。
    瓶子里面装着一团黄色的、毛茸茸的圆球，像个大暖炉。光一站在离它三米远的地方，都能感觉到里面散发出来的融融暖意。
    “这是什么呀？”光一奇怪地问。
    “是我收集的阳光。”花子也不气他偷看，有些得意地竖起尾巴。
     接着，花子把尾巴往天上一伸，伸得老长老长的，一眨眼功夫，从天边卷下一片黑色的云彩来。她轻轻一吹，云彩上的黑色像灰尘一般散开了一片，她再用尾巴用力一拧，从灰白色的云彩上飘落下细细玲玲的雨滴，浇灌在阳光上。
    花子高兴地哼起了歌：
    “暖暖的阳光，凉凉的雨水，
搅啊，搅啊，
    最后会变成什么呢？”
    随着歌声，从瓶子中间升起了许多像萤火虫般的亮点。亮点上升到天空，竟变成了一颗一颗光闪闪的星星，最后，无数颗星星连成了一道璀璨的银河。
“真漂亮啊！”光一感叹道。他从来没有在城市里看到过如此绚烂的夜空。
这时，只听“啪”的一声，从瓶子里涌起了一股雾气。也就是随着“啪”的那声响，天空中开始下起了一阵流星雨。
“糟糕，要是被砸到可不得了了！”光一赶紧拿手遮住头。
流星噼里啪啦地落在光一的手背上，可是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坚硬。掉在地上的星星溅起一朵朵的小烟花，金灿灿的好漂亮。
他抓住一片流星的碎片用舌头舔了舔——软软的，甜甜的，和巧克力一个味道！
“做好了做好了！”花子高兴地拍起了小手。
光一定睛一看，不知不觉间，瓶子里的阳光和雨水已经融成了一道美丽的彩虹！
花子兴奋地捧着一大瓶子的彩虹往楼下跑去。
光一不知所措地跟着她。
“花子，你要去哪里？”光一大声问道。
“嘘！”花子回过头来，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光一只好乖乖地闭上嘴。
花子蹑手蹑脚地推开了一间病房的房门，然后用白色的尾巴蘸着彩虹，对着空气有模有样地比划起来。由于光线昏暗，光一看不清花子在做些什么。他想问，可花子实在是太专心了，光一又不忍心打扰。
花子像不知疲惫似的走了一个又一个房间。只见瓶子里彩虹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小，几近消失。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光一的房间。
踢足球的小伙子睡得特别香，还轻轻地打着呼噜呢。当光一和花子走近他的时候，小伙子突然抬起没受伤的那只脚，用力向前一踢，把光一吓了一跳。脚很留恋似的在空中停顿了几秒，然后没力气地落下了。
花子走到年轻人的面前仔细地看着。
“你究竟在干什么呀？”光一觉得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花子笑了笑，递给光一一张大大的糖果纸，并示意他将糖果纸放到眼前。
透过糖果纸看到的世界好像漂浮在泡泡里一样，一鼓一鼓的，上面还荡漾着五彩的水珠。
啊！光一这回可看真切了，在年轻人脑袋前面，浮现出了这么一幅画：
空荡的球场，泛黄的草地，阴霾的天空。寒风呼呼地吹着，小伙子一个人在这片毫无生气的土地上寂寞地踢着足球。那些颜色，就像一股从心底抽出来的悲伤，在图画中缓缓流淌。
光一看着，不禁伤心地留下了眼泪。
只见花子用尾巴蘸了蘸彩虹，开始有模有样地改造起那副画来。
她先是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然后涂绿了草地。紧接着，她又在球场上画了许多小人，这其中有青年，有老爷爷老奶奶，也有小朋友们，还有前来凑热闹的小猫小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浓浓的笑意。光一仿佛能听到他们欢快的笑声。
花子给小伙子挂上了一个冠军的奖牌。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小伙子扬着微卷的头发，他汗水挥洒，继续将足球稳步推进。
梦中的小伙子微微一笑，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之后，花子来到了老太太枕边。今晚的老太太倒是挺安稳的，没有起来念经。可是呀，在她的头顶上什么景色也看不到，只见一片浓浓的，墨水一般的黑色缠绕在一起。每一丝黑色都想从这光景中挣脱，但无论它们如何努力，也逃不出绝望的噩梦。
光一倒吸了一口冷气。
花子看了之后难过地哭了，发出轻轻的啜泣声。她张开嘴用力一吸，把黑色全部都吸到肚子里，浓墨顿时变成了一张白纸。借着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光一看到花子的脸变得可难看了，左边凸起一块、右边凹下一截的，还布满了黑色的点点。但花子毫不在意，挥着尾巴画了起来：
蓝蓝的大海呀，蓝蓝的天空，快乐的海鸥从低空飞过，掠起一阵水花。老爷爷和儿子准备出海抓鱼，老奶奶和媳妇则在海边的小房子前修补渔网。你瞧，还有个小孙子呢，在屁颠屁颠地走在沙滩上拾贝壳。
光一嗅到了海盐的味道。
终于，最后一丝彩虹也用完了。花子擦了擦汗，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这时，光一的小闹钟“滴滴滴”地响了三声。
三点到了。
门外传来碎碎的脚步声——是护士姐姐来查房了。
        “怎么办怎么办。”花子急得团团转。
         突然，她看见了放在窗台上的薄荷，于是打了一个滚，一溜烟地钻进里面消失不见了。光一见状也赶紧躺回床上。
护士姐姐轻轻地走进病房，来到光一身边。
她帮光一盖好被子，再拉上窗帘。
“要做个美梦啊。”护士温柔地捋了捋光一的头发，小声地说道。
光一在梦里甜甜地笑了。

“起床起床，该量体温了！”护士长的声音总是充满元气，让人听了精神为之一振。
可不，都已经九点了，光一还在呼呼大睡呢。
他揉了揉眼睛，年轻人和老奶奶早就已经醒来了，正坐在椅子上吃早餐。不过他发觉今天的气氛和往常有些不一样，总觉得空气中流动着微妙的温馨。
护士长也觉得有点奇怪：“哎呀，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今天大家都乐呵呵的？”
老奶奶和年轻人对视一笑。
“不知道，总觉得从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就好像遇见了亲人一样。”老奶奶说。
“是啊，我也觉得内心充满了勇气。”年轻人笑道。
护士长用力将窗帘一拉，阳光好像找到了一个缺口似的，一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
光一望了望窗口，然后惊奇地发现——绿绿的薄荷叶子上，开出了一朵毛绒绒的小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