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老游戏】——和树一起跳皮筋

和树一起跳皮筋
黄昏初至，夕阳将小夕的影子拉拽得又细又长，在空旷的荒地上晃呀晃的。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几分寂寞，不过，小夕不在乎。
这一阵，院子里的女孩子都迷上了跳皮筋。不过，三三啦、叶子啦、阿妍啦、美芽啦……玩起皮筋来，都比小夕跳得好！
其实，从来没人嘲笑过小夕笨手笨脚的样子。相反，轮到小夕时，她们总是会悄悄地把皮筋放低一点、再放低一点……
小夕每次发现，都会假装没发现，可却像有什么轻轻地划过心尖，莫名的，有些微微的疼。
现在，趁着大家刚刚放学，都还在做作业的时候，小夕一个人溜了出来，带着一根长长的皮筋。绕到院子的背后，穿过荒地，朝着荒地那边的两棵树走去。
她要——一个人跳皮筋！
一个人，将皮筋绑在树上。
一个人，偷偷地跳。
一个人，甩掉可笑的自卑。
一个人，快乐地跳。
是的，小夕是在快乐地跳皮筋，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跳着皮筋！尽管她被皮筋绊了几跤，还有好多次跳不过去。可又有什么关系呢？总有一天，她会让朋友们都大吃一惊，对她刮目相看！
只不过，一个人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小夕突然有些想念三三拉着她的手跳过皮筋，叶子用怪声怪气的腔调唱着歌跳皮筋，阿妍每次都把手臂张得老开，说自己要像一只雄鹰……
小夕提不起劲头来了。
“我可以玩一玩你的长绳子吗？”
是谁？是谁在偷看我跳皮筋？是谁？是谁在跟我说话？
小夕惊诧地四下里张望着——没有人，甚至，没有一只兔子！
“是我，你跟前的树。”树弯下腰来，用一片树叶挠了挠小夕的前额。
“可……可是，你怎么能玩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一棵深深根植于泥土中的树，怎么能走出来，又怎么能跳皮筋呢？
“很简单，如果你同意。只要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在心里默默地数上十一下，我就可以走开了。”树的声音很好听，柔软得像在唱着催眠曲。
“真的吗？”小夕好奇地闭上了眼，在心里数了十一下。
穿着蓝裙子的小女孩歪着头站在她的面前——这是另一个小夕，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夕！
“怎么回事？”小夕惊讶极了，然而，她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声音，是一阵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小夕变成了一棵树。而树，变成了小夕。
“两棵树，一个人，就是这样。”树小夕不以为意地说道。然后，她迫不及待地跳起皮筋来。
“一五六，一五七，
马兰花开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树小夕学着先前小夕的样子，一板一眼地唱着歌，边唱边快快活活地跳着。
“看我，跳得好不好？”树小夕仰着头问。
“噢，太好了！”另一棵树拼命地舞动着无数的绿叶说。
可眼前的情景清楚得很，树变成的小夕，大概是在泥土里站得太久了，身子僵直，动作笨拙得有些可笑。
她跳得还不如我呢。变成树的小夕暗暗地想。
“你呢，小女孩，你为什么不说话？看我跳得怎么样啊？”树小夕盯着小夕问。
“真不错呢，要加油哦。”小夕犹豫了一下，沙沙地说道。
不是存心要撒谎，看到树小夕那副认真的模样，小夕觉得说这样的话是再恰当不过了。
“嗯，那我再跳了哦。”树小夕满意地点点头，伸出右脚跨过皮筋，勾住一根，再扭一扭硬梆梆的腰身，把左脚换过去……
哎呀！她被皮筋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地朝前冲了几步，身子晃了几晃，好不容易才站稳了。
若是往常，小夕一准会高兴地叫起来：“换人喽，换人喽！”可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她却轻轻地说道：“没事，再练练就好了！”
另一棵树也琅琅地唱起歌来：
蜻蜓的翅膀
蝴蝶的翅膀
鸟儿的翅膀
扇呀扇呀
不停的翅膀
谁都会有第一次
我的小翅膀
向上
向上
向着蓝天飞翔
这是一支很奇妙的歌哦，树小夕听了，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跳起皮筋来灵活又轻盈，渐渐的，跳出许多花样来。像蜻蜓、像蝴蝶、像小鸟？小夕也说不清，她只觉得树小夕的身影简直让她眼花缭乱了！
突然间，树小夕就像真的长出了一对翅膀一般，踮踮脚尖，轻轻一跃——一晃就没了踪影！
“她跳走了！”小夕觉得自己都快傻掉了！
“是啊，她跳得多好！”另一棵树满意地点了点头，由衷地为他的朋友感到高兴。
“她会去哪儿呢？”
“这，我也说不准。她的心里一直有好多的愿望，像人一样走来走去的愿望啦、像兔子一样蹦来蹦去的愿望啦、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的愿望啦、像云朵一般飘来飘去的愿望啦……”
“怎么，你觉得冷？”那棵树突然停下来，对着浑身发抖的小夕说。
变成树的小夕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巨大的恐惧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如果树小夕一去不回怎么办？自己是不是会就这么一直一直站下去？
“我想，你一定是还不适应做一棵树。来，跟我学，像一棵树一样轻轻地呼吸。”
说实在，小夕觉得眼前的这根树有点傻，他根本就读不懂一个女孩的心思。然而出乎小夕意料的是，自己却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的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一棵真正的树一样舒缓地呼吸。
杂乱的，汹涌的，在小夕的身体里翻腾不休的绿色的波浪，渐渐平息了下来，微微地荡漾着，荡漾着……
一切都宁静了下来。
然后呢，小夕看到了树的那些浪漫的记忆。或宽或窄的年轮，把一棵树在静静的时光里所感受的每一片光亮都完整无缺地镌刻下来。
清晨阳光洒下来的明亮啦，夜晚月光泻下来的清朗啦，温柔的风抚过枝头啦，调皮的毛毛虫把一片叶子咬出几个好看的洞洞啦，小鸟站在她的肩上欢快地歌唱啦……
越看，越觉得这是一个丰袤的世界，盛满了细微的幸福。没错，盛满了！仿佛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小夕看得入了迷。
另一棵树却在这寂静中发出了一阵嘟哝：“她怎么还不回来呢？会不会遇到了什么麻烦？跟她一起站了十几年，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心神不宁过……”
紧接着，他又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门：“哎呀，我真是糊涂到顶了！她一定是不打算回来了！她有那么多的梦想，站在这个鬼地方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她怎么可能再回来呢？我明白你刚才发抖的原因了，都怪你，女孩！你不该到这里来，你害我失去了朋友，你也失去了自由……”
稍稍停顿之后，他又喃喃地低语道：“也许，这样也挺好，她总算是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
真是一棵傻得可爱的树啊！
小夕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你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吗？你情愿代替她当一棵树？”那棵树吃惊地问，小夕的表现真叫他摸不着头脑啊。
小夕没有回答，只是慢吞吞地反问道：“一个星期以前，你是不是为她念了一首关于露珠的诗？”
“是啊，那是露珠在她的叶片上闪闪发亮带给我的灵感。”
“一个月以前，你是不是送给她一片铜钱大小的美丽叶片？”
“是啊，那是一片如红宝石一样晶莹的叶子，我一直在用阳光烘烤它。”
“一年以前，是不是有两只白鹭在你们的头顶上飞过？”
“是啊，他们一前一后地飞，像两朵飘过的云，我和她还谈论过好一阵子呢。”
“十年以前的第一场暴风雨，是不是你相当镇静地让她坚持住，风雨过后你却发起抖来？”
“哎呀，怎么，你连这都知道？”树有点害臊了。
“是的，我还知道，昨天，你们俩经过十年的风风雨雨，终于把手牵在了一起。”小夕得意地说道。
“没错！我们一直努力地生长，不管经历风吹雨打，还是严寒酷暑，一直没有放弃过！”树叫了起来！
“不过，这一切都会成为回忆了！”说完，树又恹恹地垂下了枝头。
“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要不要打个赌？”小夕自信满满地说道。
“你肯定？”显然，树觉得这是一个相当渺茫的机会。
“当然！”小夕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她的心里，我看到了许许多多关于你的记忆，多得像夜空中的繁星一样。我想，没有什么梦想大得过这份友谊。她一定会回来的！”
树还未来得及开口，咚的一声，树小夕就跳回来了！
“哎呀，我跳得太高了，太远了，差点迷路了！”她噘着嘴巴嚷道，“不玩了，不玩了，咱们换回来！”
小夕赶紧闭上了眼，在心里数了十一下。
“小夕，小夕，快出来跳皮筋喽！”是好朋友三三的大嗓门，离这么远，也能听得见。
树，再见！
小夕慌忙收了皮筋，急匆匆地向前面的院子跑去。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盼着与三三她们一起跳皮筋，从来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