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老游戏】——没有故事的碎瓷片

没有故事的碎瓷片
春天的小湖畔，柳枝才冒出碎碎的嫩芽，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湖水了。
不过，小夕的心情可没有柳枝那么轻快了。她的心，就像手里的碎瓷片，抛出去，便咚地一声，沉沉地坠入湖底。
小夕在跟着小志学打水漂呢。
一块碎瓷片，在小志的手里，斜斜地抛出去，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之后，刚一碰触水面，便受了惊似的弹起来，然后，再落下，再弹起……小志只是眯着眼睛笑，那一块碎瓷片，像是活了一般，灵巧地在水面上跳跃着，发出好听的啵啵声。
“小夕，瓷片凹下去的部分要朝上。嗯，就这样，用三个指头捏住就够了……注意，丢出去的时候要尽量擦着水面……”小志又随手捡起一块碎瓷片，一板一眼地给小夕做着示范。
小夕想，是不是像丢飞盘那样就行了呢？斜斜地，将碎瓷片扔出去——仍然只是咚的一声，溅起一个大水花，瓷片便没入湖面不见了。
唉，再来一次吧！再来一次吧！
是多久以后呢？小夕一低头，才发现四周已无瓷片可寻。
咱们往前走吧，总会找到瓷片的。小志说。
小夕一边向前走，一边盯着荡漾着波浪的湖畔。突然，一块白得耀眼、蓝得醉人的碎瓷片跃入眼帘。
跟所有的女孩一样，小夕喜欢那些漂亮的，也许有点不切实际的东西。
小夕连忙弯下腰，手探进微微有些寒意的湖水里，拾起了那瓷片。
“看哪，小志，我捡到了一块好漂亮的瓷片！”小夕叫了起来。
瓷片白色的釉面上印着靛蓝的花纹，朴拙，却又蓝得逼人眼。一圈一圈宽窄不一的线条像是要奔涌着，旋转着，流向一个神秘的世界。
“这边也有！”
“那儿也有！”
“小志快帮我捡啊，我喜欢这些碎瓷片。”
小夕欢喜地捡着那些描着蓝花的白瓷片，再舍不得将它们丢起湖的中央。
不大一会儿，两个孩子面前，便堆了一小堆各式各样的碎瓷片。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颜色清浅，有的色彩浓厚，唯一相同的是，那些瓷片的边缘都被水波冲洗得尖锐不在，剩下的，只有温厚的、让人亲近的圆润。
小夕摆弄着碎瓷片，细细地端详着那些残缺的，却是异常美丽的花纹。
小夕手握着最初的那片蓝螺纹的碎瓷片时，突然，有个声音在小夕的心里响起来：“转一转，转一转吧！”
于是，那瓷片便不可思议地在小夕的手心里旋转起来。
“知道吗？每一片瓷片都有一个故事，现在，放在手心里，放在我上面，就会听到。”
是瓷片在说话吗？小夕和小志都呆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小志勇敢地捏起一块瓷片，将它放在了小夕的手心里，放在了蓝螺纹的上边。
“想听我的故事吗？”那块带着蓝花的碎瓷片真的说话了，“我盛过一碗鸡汤呢！淡黄的，浮着一层亮闪闪的油花的鸡汤，一吹，就会冒出腾腾的热气，那香味，真叫人难忘呀！”
说到这儿，瓷片住了口，仿佛沉浸到了鸡汤浓郁的香味里。
“还有呢？”
小夕急切地想知道下文。然而，那片瓷片始终沉默不语，没办法，也许在他残缺的身子里只残留着一个故事的碎片。
“听听这片瓷片的故事吧！”小夕捡起另一片来。瓷片上有一条缺了尾巴的小鱼。
“我从一个瓷碗的身上掉下来的，我可是一片见多识广的瓷片。我的主人是个胖小子，喜欢捧着我到处转哦。我见过葡萄，亲过小草，抱过一片飘落的树叶，一只蜻蜓也在我的身上歇过脚……只是后来，主人捧着我追小鸡的时候，被一只气势汹汹的红冠大公鸡给吓破了胆儿，我就成了这样……”
“那么，你又有什么故事呢？”小志选了一块只有一角靛蓝的瓷片放进小夕的手心。
“我原本是一个特别漂亮的盘子，所以，主人才会将水仙种在我的身上。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水仙那柔软的根似乎穿过我坚硬的身体，一直扎到了我的心底。我爱上了她……哪怕最后她只剩下衰老的容颜……她凋零了，我也从案几上跳了下来……”
唉，这是一个让人想哭的故事。
快乐的故事、忧伤的故事、轻飘飘像云朵一样的故事、沉甸甸像雨滴一样的故事、像青橄榄一样有点点苦涩又有一点点甜蜜的故事……小夕和小志听了好多。
“那么你呢，你有什么故事？”现在，手里只剩下那一片蓝螺纹的瓷片了，小夕问。
也许，只有它才能讲出一个最值得人期待的故事。
神秘的，像那一圈圈螺纹一样的故事。
华丽的，像那晶莹的象牙白一样的故事。
动人的，比天、比海更为深沉的靛蓝的故事。
或者碎碎的，却如串成了珠链一般长长的故事。
“我没有故事。”蓝螺纹答道。
这怎么可能？离开蓝螺纹的那些碎瓷片，现在正如嘴巴被贴了封条一般，一个个悄然无声，仿佛从不曾说过一句话。只有蓝螺纹的魔力才能打开他们的话匣子！
小夕认定这是一片有故事的瓷片。如果小夕不曾记错的话，它说过，每一片瓷片都有一个故事。
是的，是的。小志也连连点头，蓝螺纹确实是这么说的。
“每一片瓷片都有一个故事，除了我。”蓝螺纹坚决地说。
“也许，你喜欢把星光捧在心里。”小夕不气馁。
“我没有故事。”
“也许，你喜欢过一把勺子的歌唱。”小夕继续说。
“我没有故事。”
“也许，你喜欢过蘑菇汤的香味儿。”
“我没有故事。”
“也许……”
面对这片死不松口的碎瓷片，小夕突然恼了。
“再不说，我就把你丢出去了！”
小夕手一扬，瓷片便斜斜地飞了出去。啵！啵！瓷片擦着水面飞翔，跳了两跳，坠入了湖心。
这是怎么啦？其实，小夕只打算吓唬吓唬那块瓷片而已，没想到，它却真的飞了出去！
“小夕，你会打水漂了呢！”小志拍了拍发呆的小夕叫道，“真是太好了！”
“噢，是吗？”
“难道你没看见它在湖面上跳了两跳吗？”小志热切地说，“喂，小夕，要不要再来试一试？”
然而，小夕却紧紧地抓住了小志的胳膊：“嗳，小志，我明白了，蓝螺纹真的是一片没有故事的碎瓷片。也许，它在瓷窑中就是这个样子。”
“对呀，所以才被倒入湖底。”小志点点头。
“不过，我敢肯定，如果再有人捡到它，它一定会讲出一个属于它的故事来。”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是一个男孩教会了女孩打水漂的故事！咱们赶紧回去，我要把故事写在纸船上，送给住在湖心的蓝螺纹！”
嗯，也许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故事。但只要小夕喜欢，我也会喜欢。
小志想着，叫了一声：“喂，小夕，等等我！”他撩起衣服下摆，把那些小夕喜欢的碎瓷片全都兜住，也撒开腿飞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