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老游戏】一二三，跳到山那边

繁华大街的一隅，就在那株郁郁葱葱的榕树下，一位小女孩正在跳皮筋。她很喜欢跳皮筋。
因为伙伴们都去上各种假期培训班了，她只好将皮筋的一头系在树上，一头系在爸爸为她搬来的凳腿上。还好，这些都丝毫没有影响她跳皮筋的热乎劲。
“一二三，跳到山那边；四五六，跳到路对面；对面一只青蛙呱呱呱，还有两只蛤蟆在聊天；七八九，兔子会说话，葫芦会打酒。”女孩一边高兴地跳着，一边唱着皮筋歌。歌，据说是她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唱过的。
“皮筋歌是不可以乱唱的。”没错，女孩的奶奶是这么告诫过她。可是，却没有对她说为什么。但这天天气很好，和煦的阳光，栀子花的清香，还有一只鸟儿在清脆地歌唱，所以女孩就情不自禁地唱起了这首歌。以前，她和大家一起玩的时候可从来没唱过，她还以外自己已经将歌词忘掉了，没想到刚一唱“一二三”，后面的就全想起来了。
女孩从榕树这头跳到凳腿那头，又从凳腿那头跳到榕树那头，绕到左边跳，绕到右边跳，单腿跳，双腿跳，蹦着跳，踮着跳。她的两条小腿在红色的皮筋上越跳越灵活，越跳越快，可是她的嘴里依然快乐地唱着：“一二三，跳到山那边……”当她第五十五遍开始唱“一二三”时，正巧跳到榕树的那头，她一跳跳进了榕树里，跳到了一处开满鲜花的山坡上。不过，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切，只有树上的那只鸟儿停止了歌唱，疑惑地看着。
红色的皮筋在草地上延伸而去，虽然有些不安和忐忑，但女孩还是继续跳着。她太喜欢唱着那首歌跳了。
“四五六，跳到路对面。”唱到这里时，女孩果真就跳到山坡对面的一条小路上。
“呱呱呱。”一只青蛙蹲在石头上，看着女孩。
女孩没有和它说话。
“又有人跳着皮筋进来呢。”距离青蛙不远的地方，两只蛤蟆正坐在一枚荷叶里聊天。
“她的皮筋跳得不错，这会有利于她。”另外一只蛤蟆严肃地说道。
女孩没有理睬它们。继续沿着延伸开去的皮筋跳着。
跳啊跳啊，太阳落山了，月亮却没有升起来，而皮筋也消失了。
女孩停了下来。
前面，有一座茂密的丛林。丛林里散发出温暖的光亮。女孩朝着光亮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一大片一大片的青草地，草地上遍布一粒一粒羞涩而美丽的小星星，它们有序地排列着，并汇聚成一条条明亮的光带，那光带映射入天空。天空中便立刻出现了无数粒星星。
有一只獾拎着一盏灯笼从女孩的面前矜持地走过。然后，像一位真正的点灯人那样将灯挂上了一株高高的树。有清凉的光亮从灯笼里流淌出来，倒流向天空。天空中出现了一轮圆月，若玉盏如圆盘。
“为什么不揭开灯罩？”獾又从女孩的身边经过时，她问道。
“因为那样就变成了太阳。”獾保持着拎灯的姿势，回答着，矜持地走了过去。

“时间啊时间不停流，流成一条河，一二三，跳；时间啊时间慢慢流，流成人生路，四五六，跳；时间啊时间缓缓流，流成生命河，七八九，跳；时间河、生命河都是河，这条河那条河都是一条河，跳啊跳，跳跳跳。”闪烁着星星之光的草地上，有一朵蘑菇正不慌不忙地在两条皮筋上跳着。
女孩走了过去。被那两条皮筋所吸引。
那是拥有着春天嫩绿色光芒的皮筋，柔韧而耀眼。两条皮筋左右而分，仿佛一条河的左右两岸，并有无数多的光芒不停从不知名的远方迅捷而来，又迅捷地流向不知名的远方去。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而奇特的皮筋呢。女孩想。
她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抱膝看着不紧不慢唱着跳着的蘑菇。
“蘑菇先生，可以停下来说说话吗？”过了很久，女孩忍不住对蘑菇喊道。
“哦，不能够停下来啊，说说话倒可以。”蘑菇将自己的“伞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小小的、带着皱纹的脸。那分明就是一张老人的脸了。
“你的皮筋跳得很好。”女孩说。
“谢谢，见过的人都应该这么说。”
“你很喜欢跳皮筋？”
“说不上喜欢，但这是我的职责，”蘑菇摊开手，“每个人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职责，不是吗？”
女孩不太明白。她又安静地坐了好久——有无数的光芒在两条皮筋间闪烁，有无数枚萤火虫般的光亮在其间飞舞，飞舞成一条浩浩汤汤的长河。
“这条皮筋的尽头在哪里？”女孩问。
“皮筋，你在胡说什么？”蘑菇看了女孩一眼，“这是时间的光带。”
“不过，难管你会看成是皮筋，因为我总是这样跳来跳去吧，就像你总是喜欢在皮筋上跳来跳去。”看见女孩不说话，蘑菇歪着脑袋又说道：“跳皮筋，嗯，这个说法我喜欢，这样我就会将这份工作看成一个好玩的游戏了。”
“对了，这是一份什么工作呢？”蘑菇自问自答着，“让时间不停向前的工作，嗯，就是这个。”
“你还没有回答我，它的尽头在哪里呢？”女孩没听见蘑菇说什么。她的眼睛努力地看了看那条长河的前面，又努力地看了看那条长河的后面。
“他没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绿色的兔子骑坐在女孩身后的一株橡树上。它的手里倒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你好。”女孩向绿兔问候道。
“我现在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哎呀，这实在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兔子望着远处，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女孩在树下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它的回答，只好又看起了那条长长的长河，还有不停跳着的蘑菇。
“蘑菇先生，可以停下来一会儿吗？”女孩问。
“你怎么可以这样问，”蘑菇惊讶地看着女孩，“如果我停下来，这条河会静止不动的。”
“是这样啊，”女孩谨慎地问道，“那么，我能帮你跳一会儿吗？”
其实，她第一眼看见那条美丽的“皮筋”就想这么问了。
蘑菇歪了歪伞帽，想了想，“好吧，那样也许我可以休息一小会儿，就一会儿好啦。”
女孩跳上去，蘑菇跳下来。

两条腿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往左跳，往右跳，无数的光芒在身边环绕，无数萤火虫般的光在脚下的两条浅浅的河流里不停飞舞。
“咚咚咚。”
“啪啪啪。”
“咔咔咔。”
有节奏的音乐随着跳动的双脚响起。
“要跳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不惧不怕才行。”
“嗯，知道了。”女孩以为绿兔这话是对她说的，抬起头，却看见它仍一脸的沉思，眼睛仍专注地看着不知名的远方。
有金色的苹果抱着刺猬从她身边经过。
有番茄扛着小旗帜从她面前跑过。
有一只葫芦摇晃着肚子里的酒从她身边走过。
还有，一只蜗牛停下来看着她跳。不过，因为她跳得太久了，它只好又离开了。
“时间啊时间不停流，流成一条河，一二三，跳；时间啊时间慢慢流，流成人生路，四五六，跳；时间啊时间缓缓流，流成生命河，七八九，跳；时间河、生命河都是河，这条河那条河都是一条河，跳啊跳，跳跳跳。”跳啊跳啊，女孩想停下来，可是双腿却不听使唤，仍跳个不停。
“我想停下来，怎么办？”女孩问。周围只有那只绿兔，所以这话当然是问它的啦。
“天哪，这怎么可以，你的河会静止不动的。”绿兔看了女孩一眼，发出刺耳的尖叫。
“什么我的河，是我帮刚才那位蘑菇先生跳的。”女孩快哭出来了，因为她想起她妈妈说晚上会做玉米馅饼给她吃。
“什么‘蘑菇先生’，如果没有记错，他应该叫‘时间老人’？是这个名字吗，哎呀，记不清了，记不清了。反正，你跳的时候，这条河就是你的了，他的在永恒里，你的却永远在他那里。不过，现在他去了哪里，哦，是变成河流本身了吗，这是一个问题，绝对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绿兔又陷入了沉思中。这次，它手上的书好像放对了方向。
不行了，我必须停下来。女孩累极了，她还从来没有因跳皮筋感到疲倦过呢。
“你当然可以停下来。”绿兔自言自语地在女孩的头顶嘀咕着。
“我不懂你的意思。”女孩说。
“我没说给你听，因为这条河是你的时间之河，当然你听了也是白听。”
“我会永远跳下去吗？”女孩的眼泪流了出来，她想起枕边放的那本童话书，她还只看了一半呢。
“停下来，真的很难吗，不难吗，难吗，不难吧，只要将双腿并拢，使劲从这边跳到那边就可以了。”绿兔并不理睬女孩，又自言自语了一句。
好吧，那就将双腿并拢，使劲从这边跳到那边。女孩照着办了。
果然，她停止了跳动。那条闪烁着光芒的“皮筋”消失了。草地上如露珠般晶莹的星星消失了。丛林里黯淡下来。
被那位蘑菇先生（不，好像应该是时间老人）骗了呢，说什么停止跳动河流就会停止。不是停止，而是消失了啊。
女孩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喂？”女孩喊了一声。
“如果你继续跳继续跳，你生命的河流就会不断地不断地延长，书上是这么说的吗？哎呀，又忘掉了。”还好，那只绿兔还在树上。
“呃？”女孩不知道它究竟在说什么。
皎洁的月光中，绿兔歪着脑袋，总算翻起了它手上的书，“一个人在那么长的生命应该可以干很多事吧，不过，会干些什么呢？哎呀，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书了，一定要好好看看，也许这本书里会有我想知道的答案…….”绿兔开始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这辈子可以干很多很多的事吗？”女孩问。
树上没有声音。
“那么，你能告诉我，我会活很久很久吗，会像奶奶和奶奶的奶奶那样活得久久长长吗？”
树上还是没有声音。
正在女孩准备离开的时候，绿兔突然说话了，“秘密，秘密就是秘密，说了就不是秘密，我不说就是不说。”
绿兔骑坐的树上多了一盏油灯。它读起了书，不再理睬女孩。
女孩准备离开。不过，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转身问道：“绿兔先生，你知道那位蘑菇先生去哪里吗，就是那位长得像蘑菇，跳个不停的？”
“时间老人吗？他会去哪里，他不就在你生命的齿轮里吗？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哎呀，哎呀，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书了。不过，也许他又偷懒了，毕竟谁也拿不出关于时间静止不动的证据，不是吗？哎呀，哎呀，我要看书了，走吧，走吧，唱着一二三走吧。”绿兔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书里。
丛林里寂静下来。
“一二三，跳到山那边；四五六，跳到路对面；对面一只青蛙呱呱呱，还有两只蛤蟆在聊天；七八九，兔子会说话，葫芦会打酒。”女孩唱起皮筋歌。她红色的皮筋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唱着跳着，出了丛林，看见了呱呱呱的青蛙，看见了还在聊天的蛤蟆，然后又从小路的这边跳到山坡上，跳到了大街上，跳到了那株榕树下。
妈妈在叫吃饭了。有玉米饼的香味飘了过来。
女孩将皮筋从榕树上、凳腿上解了下来，回了家。
好像什么都发生过，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在晚上翻看那本童话时，女孩才想起下午好像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但是真的去了吗，还是因为跳着皮筋的时候想起了书中的一个故事呢？可惜，她没想清楚这个问题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3992字                 麦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