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耳朵的指南针
虎牙与尖耳朵都是野兔，生活在秀丽的平原。
虎牙块头大，浑身使不完的力气，整天一条工装裤，搭城堡、挖泥土，有时还捣鼓电线什么的玩意儿。尖耳朵长得瘦小，伙伴们都说她聪明。
每当别人夸尖耳朵，虎牙嘴角挂着笑，心里有一丝不屑。多少回，去找鼹鼠玩，前面横着水沟，是谁背尖耳朵过去的？他虎牙。秋天突击收草，是谁干活又快又好，还把尖耳朵那份也捎带了？他虎牙。尖耳朵的窝棚意外着火，是谁拎着大桶，提水运水，最后成功地挽救了一场灾难？他虎牙。就算尖耳朵聪明吧，聪明算什么，看不见形状，抓不到影子，有力气才是真本事。
不过，尖耳朵是他的好朋友。就让他们夸吧。
一天早晨，虎牙正在摆弄新得到的圆盘指南针，把尖耳朵迷住了，在他边上叽叽呱呱地问个不停。他们两个身后，一座小山似的土堆。那是人类挖池养鱼，多余的泥土，叫拖拉机运来了——这一直是片无用的荒地。平原地方没有山，所以这人造山成了伙伴们的乐园。他们假装这里有山高耸入云，有树遮天蔽日，是探险的上好地方。
尖耳朵小心地把指南针还给虎牙。虎牙接过指南针，觉得自己的身体一阵晃动，说：“别摇我呀。”尖耳朵说：“不是我摇的……”两个家伙对视一眼，突然明白了危险，手拉手，费力跃身而起，想蹦出这座山。
他们没能跳几步，突然，一声巨响，整个天地都仿佛朝他们倾倒过来。当一切平静下来后，虎牙才发现眼前一面漆黑，满脸满嘴巴都是泥土。他明白，地震了。这就是兔子太爷爷曾讲过的，太爷爷的太爷爷遇到过的地震。
虎牙这才想起尖耳朵，张开嘴巴想叫，可是只发出了“敖敖敖”的声音。他用手爪摸索过去，碰到了个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却不说话。虎牙吐出泥巴，叫了声：“尖耳朵？”声音含糊不清，没想到，“嗯”地应了一声，正是尖耳朵的声音，声音很小，虎牙却高兴极了。
“你没事吧？”虎牙问。
“没事，你呢？”
“地震了。”虎牙说。
“我们压在了土堆里。”尖耳朵说。
“我的工作裤里有铲子，一定能挖出去！”虎牙说。他在黑暗里分不清方向，直觉哪个方向对头，便往哪儿猛铲，铲了半天只有泥土扑簌簌地乱掉，一团混乱。搞得又是咳，又是吐，呼哧呼哧直喘气。
“停一下，我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挖……”尖耳朵说：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我们先瞧准一个方向，不行的话，再换个方向。”虎牙说。
尖耳朵没有回音。
“我有指南针，可是它指南北，不指上下。”虎牙说。
“就算指上下，我们也看不见。”
听尖耳朵唉地叹了口气，虎牙又说，“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有个办法，可是……”
“可是什么？”虎牙问。
“我，我饿了，想吃香喷喷的草淇淋……”
“谁不想呢，我也是。”
“还有美味的蚝油雪里青、脆生生的蛇莓果……”
这尖耳朵到底是胆小的野兔，什么“草淇淋”“蛇莓果”，于事无补，尽帮倒忙，平常大家夸的聪明劲儿哪儿去了呢？虎牙想安慰，可他实在不善于安慰人，挥起铲子，闷闷地说：“要是出不去，咱们什么也别想。”
“刺猬他们在快快乐乐地吃饭，一定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尖耳朵的声音已经像哭了。
“别呀，挖洞才最要紧。”虎牙挥起铲子。
“老天，帮帮我们两个！”声音完全崩溃了。
虎牙心里也不是滋味，奋力铲着泥土，谁知肘子被紧紧抓住。
“朝那个方向挖！”尖耳朵说。
两个兔子，一个用铲子，一个用手，朝着尖耳朵指的方向又刨又挖，又挖又刨。好久，等虎牙差点放弃的时候，慢慢看见了一丝亮光。使劲再铲开几把泥土，亮光变得更加鲜明。没过多久，两只野兔子身浑身是泥，跳出了地面。风吹过来，他们两个哈哈大笑，手拉手跳圈子舞。刺猬看见了，高兴地参加进来。原来地震的时候，他们正在一片开阔地里玩球，谁也没遇到危险，一直都在担心他们两个呢。圈子的队伍越来越大，大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欢。
虎牙有点沉默，心想，当时埋在泥土里，尖耳朵说完“老天”，老天就帮她，告诉她该朝哪个方向挖，于是他们两个就获救了。所谓的聪明，原来是某种神秘的法宝，比如“老天”这个神灵的保佑。
地震过后，接下来是平静的生活。可是虎牙做什么事都没趣儿，手爪托着腮帮子，眼睛瞅着天发愣，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指南针。
终于有一天，他对尖耳朵说：“我不要一辈子生活在这块地方，我要去航海。我有了第二次生命，就要用它来过更有意义的生活。”
接着，虎牙带着指南针离开了。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尖耳朵离开他，孤单一人，会很难过。但是又想到，他亲身经历过，尖耳朵心灵手巧，有某种神灵的保护，一切都会平安，心里就轻松了。
一路历尽艰辛，他到了海边。他长久地凝视着大海，看海浪与海鸥。他果然如愿以偿地成了水手。又过几年，他成了水手长。又过了几年，他成了大副。又过了几年，他成了船长。
虎牙在海上的生活丰富多彩。他到过南极，到过赤道，遇见过海盗，看到过鲸鱼群。他喜欢清晨大小渔船争先恐后地出港，也喜欢成群的海鸟盘旋在蓝空，他更喜欢驾船在惊涛大浪间前行。总之，他做着这辈子最值得做的事。
有次，船在风浪中来到一个小岛。那岛上，小房小舍，细雾蒙蒙，有一两分家乡的味道。虎牙船长爬上一棵大榕树。树上有好些横斜的枝条，又结实又稳当。便择根枝条躺倒，又累又困，竟睡着了。
虎牙来到了梦里。梦里他的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掉到地上，呯然有声，把他给惊醒了。接着又是噼噼啪啪，原来天空下起了大点子雨。可是虎牙爬起身，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任雨打湿到他的身体。梦里的情味逗留着，可是又分辨不明。他默默地注视着雨点子，像思考什么似的，雨声已混沌成一片，某种调子在他脑海萦绕，原先若明若暗，渐渐变得清晰可辨。随之他跃下树，狂跑起来。虎牙一刻也等不及。
他搭了轮船，又搭了火车，又搭了汽车，又奔跑。等到他来到熟悉的房舍门口，门却紧闭。虎牙转身坐在门墩上。
好久，看见尖耳朵提着一篮蘑菇，“陌生的朋友，你为什么坐在我的门口？”
虎牙纵身一跃，大声说，“我非要问你一件事不可。”
“不管是这样，”虎牙两个前爪撑地，后脚爪朝天蹬着。
“还是这样，”他斜侧着身子，胳膊支着脑袋。
“这样，”他的脚爪勾住树枝，身体倒挂。
“也不管是这样，”他的身体尽力往后倾。
“还是这样，”他颤微微地站直了，伸手抹自己满脸纵横欹侧的泪水。
尖耳朵点点头。
虎牙彻底明白了。那次他们被压在泥土里，尖耳朵那个时刻歇斯底里，原来是在酝酿情绪，好伤心得哭出眼泪。眼泪流到哪边，哪边就是地的方向，相反的方向就是挖洞出去的方向。那天，他手里摆弄着圆盘磁指南针，尖耳朵却给了他眼泪的指南针，指向土地，给了他生命。
“嗯？”虎牙发现尖耳朵在问他什么。
“你去过好多地方？”尖耳朵问。
“对。”
“用的是那个老指南针？”
“不，海上的指南针可不用这个，那里用航海罗盘。”
尖耳朵与虎牙坐在石阶上，喝着淡淡的菊花茶。一个听，一个讲，那些奇妙、危险的海上历程。
尖耳朵发现，虎牙稍稍皱了皱眉。
“菊花茶太淡？”
虎牙歉意地笑笑，长年的航海生活，让他的口味变得浓重。尖耳朵便在他茶里又添了好几朵金黄的菊花，又倾了好几滴闪亮的蜂蜜。
尖耳朵知道，虎牙已经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了。虎牙还是会走开。但是，虎牙最终还是会回来的，他的心里也装着一枚小小的指南针。
有时没有出现，那是还在路上——因为，总有那么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