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又见科普文表情占位:s:135
森林里的信件
你往最东边的大森林,沿着铺满落叶的林间小道走,半个小时后,准能看到一所木房子。推开木条房门,你会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他是守林人,在森林里足足待了五十年。老头嘴巴里咕哝着“支古支古”“哭拉哭拉”“扑脱扑脱”,你可别以为他在说梦话,这五十年来,他一直在练习鸟语、兽语、虫语。
终于有一天,老头推推老花眼镜:“我成功了。”
接着,他用二三十种鸟兽的语言,重复这句话。表情奇怪极了,又是吹胡子又瞪眼睛,又是摇头又耸肩膀,又是抖眉毛又是抓耳朵。
练习完以后,老头在门外转悠,目光落在一个黑不溜秋的树杆上。很久以前的一天,风雨交加,闪电劈掉了老头门前的榉树,只留下这光秃秃的树杆。就只看了那么一眼,他心里已有了主意,拿来斧头、锯子、螺丝刀,砍呀锯呀旋呀,木屑纷纷地掉落。
“phew,”老头吹掉胡子上的木屑,“完成。”
于是树桩变成了漂漂亮亮的信箱。
“老头信箱”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好多动物,不管是森林里的,还是森林外的,都写信倾诉他们的烦恼。老头在灯光下有时推开眼镜,有时戴上眼镜,一封一封地认真看,咬着铅笔认真地回复。
这天晚上,老头打开信箱,取出一叠大小、形状、厚薄各不同的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共九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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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来信)
老头:
你知道,我们狼属于动物食物链最上头的那层。总的来说,我跟伙伴们一样,为此非常自豪,没什么可以发愁的,直到昨天发生的那件事。
昨天太阳还没落山,我与同伴们玩耍时走丢了,转来转去,谁知来到了一条人类的道路上面。唉,说不幸吧,也是幸运,要不是这个失误,说不准我到老了都还蒙在鼓里。
我只顾朝前走去,一个小孩子喊起来:“你没看到红灯吗?”我朝前上方看看,那是个灯,可根本就是灰色的嘛。我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果然谁都停下来不动,就蹲坐下来。过了会儿,我感到谁拍我一记,抬起头,那小孩说:“现在绿灯了,快走。”我还是看不见灯是什么绿色,但好多人已经跨步走过马路。那小孩也已经飞一样地走远了,我听到他回过头来笑我:“大笨狗。”
我琢磨了好久,问了一些当地小动物,才弄清楚一件事。
我是色盲。
我居然是色盲。这个结论,像是晴天里一个响雷,把我给打垮了。我哭了好几场,不瞒你说,我刚刚哭过,哭得脸上的毛都结成一团一团的。终于,我抹掉眼泪,提起笔,想请教你两个问题。
难道那些色彩只是给人类准备的?万一我下次再走那些公路,因为看不清红绿灯,只好冒着天大的危险,白白给那车辆压着轧着?
心灵受伤的可怜蛋儿
可怜蛋儿: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可怜。
第一个问题,咱们不妨想个相反的问题。你们狼能嗅到100米以外的东西,人类也可能问,为什么人类不能嗅那么远,难道世界是为狼准备的?第二个问题,人类的地盘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那个地盘,所以,为什么要想着去他们那里,遵守他们的规则?
另外,人类最好的动物朋友——狗,也是色盲。这个消息或许让你好受一点。至于为什么狗辨不清颜色,走马路时却安然无事,我想那是因为,他们只要跟着人就行。而这,我猜你不会喜欢。
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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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头鹰的信)
看林人李田生老头:
我想,我是全森林唯一知道你名字的动物。
我写信给你,是因为昨天我跟某一动物吵了架,想请你来了结。“夜猫子”,究竟是指我们猫头鹰,还是那人类的好朋友猫咪?问题就在于,我与那家伙正好都是白天打盹、晚上活跃的主儿。
堂堂正正的猫头鹰
鸮形目鸱鸮科角鸮属东方角鸮,
你写了我的全名,不由我也写上你的全名,而且我也承认你堂堂正正。
“夜猫子”指你们猫头鹰。
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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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的信)
老头:
白胡子老头,见多识广、救苦救难的白胡子老头。我是那个传言中的“偷东西的喜鹊”。我克制不住自己,一看到发亮的玻璃,有颜色的钮扣,小球,我就忍不住收进口袋里面。没有谁愿意来我家做客,因为巢里到处是我的收藏,堆满了我的床、桌子、凳子,客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我也想要收心,让自己过得更正常一些。可是,每时每刻,我的心都在说:“我要收集更多世界上最美的东西。”甚至,看到漂亮的水花,玻璃上的霜花,人类女人洗衣服时起的泡泡、男人刮胡子时的水沫,我都忍不住想夺过来,归我所有。
给个药方吧,治治我这难以启齿的病。
难为情地用手帕挡着脸
难为情小姐,
谁又能宣称自己“正常”?
短短一生若没有爱好,怎么度过呢。
所以,享受吧。
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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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猫的信。老头收信的时候,信封已经被拆开,里面有两张纸,第一张纸上写着:原文照转。下方盖大红图章。第二张纸才是大熊猫的原信,如下,一字未改。)
不管你是谁
我有充足的理由认定,这封信会被有关当局私拆。嗨,请高抬贵手,放行吧。
老头,
我起先生活在野外,后来被挪到了人类住的地方,接受所谓精心地照顾。我烦透了这种照顾。
他们检查我的毛发,检查我的耳朵,检查我的口腔,检查我的肚子,甚至检查我的粪便。而我不想他们这么做。
我有时就想舒舒服服睡个懒觉,他们就认为我在生病,量我的体温,测我的血压,给我吃难以下咽的药。我愤怒极了。
他们还把消毒水往我身上喷射。我的身上总是有种冷冰冰的消毒水味道。这种味道一点也不好闻,不仅让我自己难受,还把我的同伴们挡住了——我是说气味让我的同伴们远远离开我。
最最让我不能忍受的是,所有的时间,我都在照相机、摄像头、记者的笔、孩子们的指指点点里,一刻也不得空闲。
我还能不能有点自由与隐私?
垂头丧气的所谓国宝
国宝,
最受关注,常常最没有自由。我理解。
你现在的身份,已经超越了你自己,不仅是珍稀动物,还是友谊、和平之类的象征符号。
就我自己来说,当暂时无法改变现状,只好来点儿精神上的胜利。比起你的远亲北级熊,因为自己的住处被人类侵占,偷逃到人类居住地,在垃圾箱里捡东西吃来度日,你或许略微幸运一点。
退一步,你是个会思考的动物。至少,你的思考人家没有办法拍摄下来写下来。
有一天,或许你能真正坐下来,跟人类谈谈你的感受。
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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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鼠的信)
老头,你好!
我爱忘事。我妈让我去洗洗手,我忘了。我姐叫我采嫩叶做浓汤,我忘了。我的朋友灰松鼠请我喝茶,我忘了。秋天我们摘橡果,埋在地下,储藏到冬天吃,单单我每年都忘记埋的地方,只好饿肚子。我还忘了妈妈的生日,哥哥的生日,姐姐的生日,也忘了我自己的生日。连这封信,我前几天就写好,可被退了回来,因为我忘了贴邮票。
我忘了,我忘了,我忘了,全忘了。
世界上还有像我这么爱忘事的动物吗?
一个恨不能忘了自己是谁的家伙
了不起的健忘家伙:
你让我如释重负。很久以来,我总在思考一个问题,却总找不到答案,今天从你这里得到了。
我们森林里树被砍伐得太多,我每年都努力种上,一直没能完全补回来,多少有点累。有一度,我发现,春天地里长出很多的橡树苗,我高兴坏了,知道我有了个同伴,不再是一个人栽树护林。我干活的力气更足了,开始满世界找我的这位同志,可是影子也没找着。我只好假想是森林里的小精灵在帮忙。可现在,读了你的信,我知道,你忘了的那些果子,就是那橡子,在春天全都发芽了,长成了树。
你是森林里栽树的小精灵。
我要谢谢你。说真的,我再三读着你的信,高兴得跳起来,把我的老花镜跌进了茶杯。要是你看到信纸上有几点浅褐色的茶水斑,请不要介意,那是老头的喜悦开了花。
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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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鼠狼的信)
老头:
我真遗憾,我跟大灰狼同名,却没它那么威武。它看见什么动物都不怕;而我,除了鸡鸭鸟呀,见了谁都怕。
最让我放不下的是,我有个不雅的习惯,碰到危险,我……放屁。
拜托你,你有什么认识的巫波,介绍给我,把我的脚变长,让我背上长出翅膀,屁股上长个吓人的大红花脸也好呀,或者牙齿长得像老虎那么又长又锋利?要不,小小地改一下,别让我放——屁,改成放——焰火什么的。只要把敌人吓走就行。
黄鼠狼(与狼同名)
与狼同名的黄鼠狼:
逃生的技能,怎么可以说不雅?
我猜巫婆住得很远,我一个也没见过。
如果你非得那么做,既然只是吓唬,你的那些想法全都可以自己做,比如说,戴上牙套,装上塑料翅膀、踩上高跷、尾巴上绑支焰火,在某部位画个脸。
只恐怕,一旦遇到真正的敌人,你还是会一下子使出你不太喜欢的那个方法。这个方法,千百年来都很好用。本能这东西,没办法改变的。
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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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的来信)
老头:
我打赌,要说跟人类最相近的动物,非我莫属。与人类最大的相同点是,我很会吃。我采蓝莓、偷蜂蜜,到田里掰玉米、去溪流抓鱼。
我是个很好的生活家。当之无愧的生活家。
我的日子相当惬意,跟人类一样。
可是昨天我听到了个消息,让我心里大大不爽。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人们发议论,被狗偷听到了;狗告诉给兔子,兔子传给鹦鹉,鹦鹉当众宣布。原来人们赐给我们一个外号,叫做“熊瞎子”。相当别扭,别扭死了。我怎么瞎了?这是最可恶的污蔑、造谣、中伤、暗箭伤熊、瞎说、胡扯、胡作非为、草菅熊命。
熊
熊先生:
某些人类科学家说,你们有点近视(但也有人证明你们的视力正常,这件事我希望你日后写信明告我),所以人们想当然地把你们叫做“瞎子”。
人类是嘴上讨便宜的生物,他们说笨猪,呆头鹅,蠢驴,我收到过无数这样的信件。他们不仅损其他动物,也互相损对方,长得胖的把戴眼镜的叫做“四眼狗”,戴眼镜的把长得胖的叫做“死胖子”。你经常可以听到(我已经好久没有跟他们对话了)他们的话里满是狗屎、蠢蛋之类的字眼儿。你在字典上查查,坏话比好话多几倍。
别在意他们,他们自己寻开心。
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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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猬的信)
老头:
我想找件合适的衣服,可你晓得,我浑身是刺,怎么也找不到。给我想想办法吧。
浑身是刺的朋友,
浑身是刺的朋友,
果然很难啊。我想了半天,终于发现,我有个原本装苹果的网兜很适合,满是洞洞眼儿,不怕戳破。
PS:上次我出了森林,去人类的大街上,看到正流行织得很好的网眼儿衫网眼儿裙。所以,你可别怕不时髦。
随信附上赠送你的网眼儿衣服。
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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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的来信)
亲爱的老头,
我有个性格倔强的曾曾曾祖奶奶,这就是我不幸的根源。她出生的年代,还全都是木结构的房子,那是她心里永远的家。她头两年筑巢生孩子的时候,刚刚兴起钢筋水泥的房子,有的燕子开始研究在水泥房子里搭巢。我的这位祖奶奶出言讥笑,她还组织了个“捍卫传统”的社团,到处宣扬在木梁上结巢如何优良,抵制在其他地方筑巢。起先,这个活动受到了很多欢迎。过了几年,钢筋混凝土取代了水泥,房子越来越多,越建越高,没一间是木头梁了。大家都开始学习在钢筋房檐下筑巢。可那祖奶奶就是倔强,全然看不到这些情况,她仍然到处演讲,说什么“不能丢了千万年来的传统”,可是显而易见,在祖奶奶的巡回演讲中,掌声变成了嘘声。
祖奶奶不愿意学如何在水泥下建巢,所以她的子女没一个学会这项技能,我们全家在燕子家族中成了个笑话。注定了祖奶奶的后代根本安居不了,我的奶奶设法找木头横梁,哪儿都去了,最后在破烂的农村找到了一家,门却紧紧关着,上面涂着几个字“危房拆迁”。我的一个姨娘甚至就偷抢了别的燕子留下的巢,住在那里。我的妈妈试了很多次,想在水泥房里搭巢,可她没有这个技能,而燕子靠本能完成筑巢,其他燕子根本没空来教她或者来帮忙。她试了好几次,最后在一棵树枝上结了个巢,平时还可以,刮风下雨的时候惨极了。我无数次被雨浇了个透,瑟瑟发抖,其他小燕子看到了,就嘲笑我。这时我就对想像中的曾曾曾祖奶奶说: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是最孤独的生灵
孤独的生灵,
你的信让我十分沉重。
我收到很多信,有好多动物数落人类的言语不公,我总劝告它们说,别管人类的世界。人类真是靠不住的动物,你祖奶奶、你的世界已经被人类改变了。我佩服你的祖奶奶,她是英雄。
你认识我住的地方?我在最东边的森林里,碰巧是木屋、木梁,欢迎你们来我这里筑巢。
我还听说,现在很多人类厌倦了钢筋水泥,正在寻找旧式的地方,造木房子。我希望那些新人类会欢迎你们。也许这是你们家族的希望。
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