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糖兔子与漂流瓶里的小岛

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会养着一种小动物，小小的，只适合小心养在心里的。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分，又会从你的心里蹦出来，缠着你和你说说话，呼吸一下外面新鲜的空气。或调皮地钻入你的上衣口袋，只在袋沿露出它小小的头；今天，它这样对我说：
　　
　　带我去看看大海吧。
　　
　　是的，它是一只小小的兔子，它喜欢躲在我的心中"怦怦"跳着。有时，它会一下蹦出来；这时候，我总会担心着它会一下融化掉。它就像我小时候记忆中的一块奶糖。那时我常常会在疼爱我的奶奶口袋中找到的，那种香香软软的，只适合你轻轻含在口中化掉，不适合你用牙齿去咬它的奶糖。
　　
　　基于以上的原因，我叫它为奶糖兔子。
　　
　　奶糖兔子怕强光，怕热太阳，它喜欢躲在我的心里，被我小心呵护着。除了我，它沒有其他的朋友，更沒有人会和它说说话；可它又是那么的喜欢说话。有时它会说，如果你的心里再住进来一只兔子就好了。不过它总会马上又担心得改口说，哎呀！这可不行，你的心里太小，住不下两只兔子。它就是这样一只矛盾着的兔子，这让它显得很与众不同。比如它不喜欢我的心中长草，它说那些草就像锋利的锯子，会割伤它。有一次，它甚至提议我给它买架割草机，它说它想学会用割草机除草。老实说，它诸如此类的想法，对我是有危险的。可它就是这样一只任性而古怪的兔子。它对外面世界的认识与经验，几乎都来自于它对我的提问和想当然，自然还有它毛耸耸的长耳朵，无意间听到却总是片面就作出结论的那些事物。所以它的脑袋里总是装满种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和看法，这些古怪的问题和看法构成的，我称之为一只奶糖兔子的世界。有时它让我既新奇又兴奋，有时也会让我心烦意乱。
　　
　　可它又是多么敏感而脆弱的兔子呀，就像一被呵斥，便会融化消失了似的，我总在小心翼翼的疼爱着它。
　　
　　就在今天，我的奶糖兔子又蹦了出来，在我面前努努嘴说：
　　
　　"有封信。"
　　
　　我正在忙，我只"哦"了一声。
　　
　　"可它是写给我的一封信。"
　　
　　显然，它察觉到了我对它有的漫不经心。
　　
　　"哦？是吗！？真好！！谁写的？"
　　
　　我装出有点夸张的反应。虽然我知道，它通常会将一片落叶，一片被风送进来的小纸片，甚至是一张糖纸，都通通当成信。
　　
　　"是另一只兔子写的，虽然我还不知它是否和我长得一样。"
　　
　　兔子对我的"重视"感到很满意。
　　
　　"是吗？"
　　
　　"是的，它说它也有个主人，叫雁无伤，起得很出色的一个名字。"
　　
　　"呵，的确很出色。"
　　
　　"可她有你出色吗？"
　　
　　兔子显得很紧张；因为它是我的兔子。
　　
　　"这可不能比-----"
　　
　　"为什么？"
　　
　　兔子瞪着眼睛。
　　
　　"这，这，因为我是男孩，而她明显是个女孩。"
　　
　　说完，我长长吁了一口气。
　　
　　"你们人类真麻烦！不像我们兔子，几乎沒有区别。"
　　
　　"恩，是有点麻烦。呵，人与人总有很多不一样。"
　　
　　"那么，大海是什么？"
　　
　　显然，信中提到过大海。
　　
　　一下子的，我不知该说什么。虽然大海就在我居所的不远处，每次被兔子弄烦时，我也常会一个人偷偷跑到海边坐坐，一直觉得大海是个只适合一个人偷偷打扰一下子的地方。可让我具体的描述一下大海，这是很不容易的事哩。
　　
　　还好，兔子不待我回答，就接着说：
　　
　　"信中的兔子说，对于一只胆小的，习惯生活在心里的小兔子来说，一生能有一次看到大海，那都是一只了不起的兔子，才能做得到的事。当然，我不胆小，没看过大海也无法证明我就不是一只了不起的兔子。"
　　
　　"恩，看到大海与了不起没多大关系，说出这话，可见它是多么肤浅的兔子。"
　　
　　我赶紧顺着它说下去。我知道，对一只奶糖兔子来说，走一条通向大海的路，是一件多么冒险的事！
　　
　　但兔子偏又问：
　　
　　"那么，大海是什么？很凶恶吗？认识它似乎需要十分的勇气。"
　　
　　我知道有点麻烦了，我的兔子在关乎它的面子和自尊上，它就会钻牛角尖，把自己搞得很固执很强硬。
　　
　　"那么，大海是什么？"
　　
　　这次，兔子眼睛直直地看我，在等着我回答。
　　
　　看来，我不得不应付一下了：
　　
　　"大海嘛----就像有时你坐在窗边，竖着长耳朵，听到的唰唰唰，那是大海在散步。哗哗哗的，那是大海在玩，呼呼呼的那是大海伤风感冒了。呜呜呜的，是大海在睡觉。嘟嘟嘟的，那是大海高兴得在哼着调子......."
　　
　　"那么，大海是一些声音喽？"
　　
　　"也不尽是。大海首先很大，它被很多的江河溪流养育得很大。它穿着一件很宽大的蓝衣服，有无数岛屿的钮扣，大海也有很多脚，有很多港湾的大脚丫......"
　　
　　说真的，我虽生活在海边，我却从沒真正认识过大海。
　　
　　当然，兔子很不满意。最后，它下了决心似的，严肃地说：
　　
　　"我要去看看！"
　　
　　"啊？"
　　
　　"是的，我要去看看大海。"
　　
　　我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那么，那么就让它看看吧。再说，正是傍晚时分，天气很凉爽，太阳光很柔和，去大海的路也并不远。
　　
　　我说：
　　
　　"那么，就走吧，我们看大海去！"
　　
　　兔子兴奋得又蹦又跳。
　　
　　我把兔子小心放入口袋，骑上一架单车，就一路颠簸地来到海边。
　　
　　我放倒单车，带着口袋里的兔子，静静坐在礁石上。显然，兔子还不习惯苦咸的海风，它只在我的口袋沿露出了长耳朵，和它的半个小脑袋。
　　
　　看来对大海，兔子还有一点点害怕。
　　
　　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我说：
　　
　　"看到了吧，这就是大海，虽然大得无法看到它的全部，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却是最美的黄昏海。海正在随着夕阳落下，呜呜呜的睡觉。大海已很老了，你看它有多少金灿灿的波纹，就知道它有多老；它比我的老奶奶老多了，它就像我奶奶一样慈祥......"
　　
　　"那么，大海也认识奶奶喽。"
　　
　　兔子天真地问。
　　
　　"当然，他们很早就认识，比我和你认识的还要早好久。"
　　
　　"那么，大海一定知道奶奶在什么地方啦。"
　　
　　"......"
　　
　　不知为什么，这个黄昏里的海，还有奶糖兔子，忽然让我无比的怀念奶奶。那温暖的海风，多像奶奶的怀抱呀。我想起小时候，我也像一只奶糖兔子那么小时，就曾住在她的心里......
　　
　　在这样的时分，我们默默地看着大海，就好像又看见了离去的奶奶。
　　
　　我们沉默了好久，好久，好久------
　　
　　好久以后，兔子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的，忍不住小声叫了起来：
　　
　　"嗨！看，那是什么？"
　　
　　我沿着兔子指的方向看去，原来在眼前礁石的隙缝上，搁浅着一只透明漂流瓶，正在浪的轻涌轻落中沉浮。
　　
　　"这是个漂流瓶？"
　　
　　"漂流瓶！？漂流瓶是什么呀？它和别的瓶不一样吗？"
　　
　　兔子不解地问。
　　
　　"是的，不一样。每个漂流瓶对属于他的人，都有特别意义的。"
　　
　　"哦。"
　　
　　兔子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那它干什么用的？我知道每一只瓶子都有用处的。"
　　
　　"是的，它是寄信用的。"
　　
　　"啊？一只可以寄信的瓶子！？"
　　
　　兔子显然不明白我说的话：
　　
　　"我听说装酒的，装酱油的，还有装五颜六色糖果的瓶子，也知道大邮筒才是寄信的地方。我可从没听说过一只会送信的瓶子！"
　　
　　"是的，大邮筒可以寄信。可它寄不到一封没有地址也没有名字的信，漂流瓶却可以为你送到。"
　　
　　"啊！那这一定是宝瓶喽！"
　　
　　兔子，觉得这个瓶子太神奇了，于是它坚持要把瓶子拾走。
　　
　　但很快它发现了一个问题：
　　
　　"可这瓶子没有信啊！"
　　
　　这瓶子的确没有信，但这很好解释，我说：
　　
　　"信已被收信人拿走了啊，而下一封信又没放入......"
　　
　　"哦，这样的啊。"
　　
　　兔子总算满意地表示认同。可马上它又发现，这瓶子里还装着一块白色石头：
　　
　　"收信人忘了收走寄给他的石头了！"兔子叫道。
　　
　　这我倒一直没想到，我说：
　　
　　"也许，也许这是收信人给漂流瓶的报酬。"
　　
　　"那么，这一定也是一块宝贵的石头喽。"
　　
　　"是吧。"
　　
　　兔子很高兴，今天它意外地收获了一个神奇的瓶子，还有一块宝石。兔子说它从没有过一下子拥有这么多宝贵的东西。
　　
　　第二天。
　　
　　自从兔子拾到了一个瓶子和装在瓶子里的一块石头后，它似乎整整一天都忘了与我说话。
　　
　　第三天。
　　
　　它还是躲在心里，研究着瓶子和石头在发呆。
　　
　　第四天。
　　
　　还是如此。
　　
　　直到第五天晚上，我正在一出肥皂剧前昏昏欲睡时，兔子突然又蹦了出来吵闹着使劲摇醒我。它兴奋地尖叫着：
　　
　　"瓶子里装的不是石头！不是石头！"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些不满地嘟囔道：
　　
　　"不是石头是什么！？"
　　
　　"知道吗？它是一座小小的岛！这很不容易看出来，我看了三天才......"
　　
　　兔子兴奋得眼睛通红。
　　
　　"啊！？是一座漂流瓶里的小岛吗？"
　　
　　"是呀，是呀！"
　　
　　兔子很肯定地说：
　　
　　"那的确是一座小小的岛！上面还生活着一群小小的居民；他们长着四条腿，一双手，他们用触角说话。他们对我说，他们听得懂世界上的每种话，他们会将听到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下来......"
　　
　　无疑的，我一下子就被这个话题吸引住了，它是如此的有趣；以致我闭声息气，生怕打扰了兔子说话：
　　
　　"他们会每天打扫与清洗它们的小岛一遍，所以他们的小岛才会看起来很白。小岛只长着一棵大树，它几乎占了小岛的三分之二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树洞邮筒，四通八达的枝杈就是小岛的木头道路，顺着他们你就可以走入，他们建的叶子房子，一片片的就是晒太阳用的晒台与他们的家。它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尽责的小小邮递员，他们能保证帮你把每一封没有地址与名字的信准确的送达。他们说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们就以此为生。他们说，他们会将信送给海鸟，送给鱼儿，送给贝壳，送给海天处的云彩，送给航船，甚至是远岸的陌生人，而报酬却只要你看着给的一丁点食物、淡水和一些必需品，这样的交易，是很公平吧......"
　　
　　我已经完全被兔子说的迷住了，你们呢？
　　
　　兔子接着说：
　　
　　"他们是一个喜欢旅行的民族，而在大海上做个邮递员是最适合旅行的工作。自从他们的某个祖先，参悟了一种旅行的意义起，他们就从陆上迁到这个漂流瓶里的小岛上，四处随风，随着洋流，跟着海浪漂流，他们因此见识了大海的很多地方。知道海上开出的浪花吗？他们会顺着光线的不同，可以变换各种颜色，蓝的、绿的、绯红的......它会美得让你合不上嘴巴。知道海鸟婚礼的奇异风俗吗？他们可以告诉你，海鸟的新娘只有在收到一条彩虹的头巾后，才肯心甘情愿地出嫁。去过一条鲸鱼的肚子吗？那里有很多宝石在闪烁着光彩，照着一个可供一千人跳舞的广场。美人鱼会寻找最美的游艇劈开的一匹水花，做她的长裙。白白的船帆，喜欢在傍晚，扯上一丈风，与飞鱼赛跑......"
　　
　　我已经听得说不出话了，而兔子整整一天都在说，一直说到第六天早晨，兔子才在这个关于漂流瓶里的小岛的故事临结束时，总结性的说了一句话：
　　
　　"真是一个伟大的瓶子，伟大的小岛，伟大的民族啊！他们所以伟大，是因为大海才伟大！！"
　　
　　请相信，这真的是我的奶糖兔子说的话。我觉得这句话本身就很伟大！我为它自豪！！
　　
　　在第七天黄昏，我的奶糖兔子有点伤感地走到我面前，它犹豫了好久才说：
　　
　　"听着，我很舍不得，但我还是决定了......"
　　
　　我一下子还没弄明白它想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它很认真的在说：
　　
　　"我要把它放回大海，它属于大海，我无权拥有它，虽然我还想听到更多的关于大海的故事。"
　　
　　"恩，你说得很对。"
　　
　　我很感动，觉得我的奶糖兔子一下长大了，懂事了。虽然有时候，我是那么的不希望它长大。
　　
　　兔子继续说：
　　
　　"更何况，我也拜托了他们帮我寄封信给大海。"
　　
　　"是吗？"
　　
　　我很感兴趣，很想知道兔子在给大海的信中写了什么，事实上，我的奶糖兔子还没学会写字呢。
　　
　　我说：
　　
　　"可以看看你的信吗？"
　　
　　兔子说：
　　
　　"好的啊，可我寄的是最普通的口信呀。我就对着瓶口说，‘大海，我是奶糖兔子，我可以认识您吗？'就这样，他们记下了，并答应保证送到，和送回大海的回信。"
　　
　　我承认，这是我见到的所有兔子中，说得最好的而且是一封很有礼貌的口信。
　　
　　我赞许地说：
　　
　　"很好的一封口信呢。"
　　
　　说完，我看见兔子被夸得害羞地搭下了两只耳朵，尔后它小声问我：
　　
　　"你不想也让他们寄一封吗"
　　
　　"哎呀！哎呀！差点忘了。"
　　
　　于是，我也学着兔子的样子，对着瓶口说道：
　　
　　"奶奶，你在那边还好吗？我想你！"
　　
　　兔子说，我的口信，它看见他们已经认真记录了，叫我放心好了。
　　
　　就这样，我在兔子捡到漂流瓶的第八天早晨，和它一起，把漂流瓶送回了大海。
　　
　　而在那天黄昏，我受我的奶糖兔子之托，写下了这个故事。并把一封信放进了邮箱，寄给远方雁无伤家的那只兔子，我希望这封信能在第九天早晨，从她窗口的一棵树上落下。
　　
　　信是很简单的一封信，就一句话：
　　
　　你还好吗？
　　
　　对于一个远方的朋友，或一个已经离去的，被你怀念着的亲人，这样的一句简单的问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