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王丰裕这样的孩子,忽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有一次我鬼鬼祟祟的在学校门口的零食摊旁晃荡,内心激烈的挣扎着,既想买好多零食吃,又怕被学校纠察队的孩子发现了告诉老师去。这个时候我发现一个黑乎乎的胖同学,很大无畏的站在一个小摊旁吃零食,还和老板在斗嘴,也看不出要逃跑的迹象,当时立刻对她心生崇拜。呃。。。我是想说,王丰裕让我想起了这个同学。都是我心目中最优秀的孩子。
01
那一年,小学唯一一次春游,同学们很兴奋。我们吃完自己煮的面条。在班主任何老师带领下,围坐成一个大圈玩“丢手绢”。
丢,丢,丢手绢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
大家不要告诉他
丢,丢,丢手绢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
大家不要告诉他
快点,快点抓住他!
快点,快点抓住他!
结果被丢到是全班最顽皮的学生王丰裕。他穿着双排扣西装,带着红领巾,穿着一双黄色袜子和黄色泡沫凉鞋。但是,同学们还是拱他表演节目。何老师也放下对他的讨厌,亲切地说道:“来吧,胆大一点!演个节目,唱个歌,跳个舞都可以。可别像上次儿童节一样哟!”
大家还记得,上次儿童节,王丰裕说给大家演个小品。上台后大喊一声:啊,我死了!——完了。
王丰裕似乎早有准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糖果罐,每人发了一张花花绿绿的便签纸,解释说道:“大家把自己的愿望都写下来吧!放到罐子里,等长大成人之后再来挖出来!”
何老师也觉得这个创意不错,带头鼓掌。同学们开始写愿望。
我左边的小胖胖欧阳戟藏在外套下写,有的跑到树林里趴在树干上写——同学们都藏藏躲躲的,生怕被别人看了去!大概,看见了就不灵了!护在手心里好似快熄灭的火苗。
写好了。王丰裕又说:“还记得老师教我们折得千纸鹤吗?大家折成千纸鹤放进来吧。”
叠好愿望,放进糖果玻璃罐里,埋在一棵松树下。返程路上,王丰裕十分认真地做着他自己才明白的标记,他说,怕以后找不到了!
接下来,是周末。
周一。开课了。
还是一样,上课,下课,上课,下课。
下午一节课时,王丰裕递给我他的文具盒。上回他也是递给我他的文具盒,不小心一打开,差点把我熏吐了——里面是他刚放的狗臭屁!这个混账家伙!我才不上当呢!于是我又甩给他。他又递了回来,表情严肃,压低声音,说:“没事,你看!”
于是,我憋足了一口气,打开了文具盒,里面果然没屁,而在橡皮擦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一看,吓了一跳。纸条上写着:
我也是外星人!
“啪——嗒——!”我太阳穴上吃了一粒粉笔,全班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立马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
数学老师来回翻了一下备课本,继续讲课。
可恶,纸团滚到了全班最捣蛋的付又奇脚边!
付又奇用手肘把直尺掀到地上,若无其事地将直尺和纸团都捡了起来。对我微笑了一下。
我才后悔呀!方才,我该如同革命先辈把纸条吃掉才对的啊!
刚一下课,我立马猛虎下山般地扑向付又奇,可是舒家兄弟赶了上来,拦住了我。——已经太晚了!
付又奇展开揉皱的纸条,晃了晃,大声地读到:
我也是外星人!
全班上下发出海浪般的笑声。
付又奇眯起豌豆角儿一样的小眼睛,摇着头说:“哈哈,外星人?!你是外星人!?”
笑声涨潮了。
王丰裕一个箭步冲上来,也被舒家兄弟挡住了。付又奇继续挖苦我们:“哎呀呀,你们啊,一个有问题,一个有毛病!外星人!我还是玉皇大帝呢!”
王丰裕似乎被惹毛了,冷不丁地吼了一声:“有人要娶黄小英!”话一出口,似乎一句咒语,嬉皮笑脸的付又奇马上变老实了,结巴道:你,你,你,你说什么……
王丰裕乘胜追击,甩腔儿似的说道:“有人的理想是娶黄小英哟!”
黄小英是新近转来的女同学。现在大家都明白了,付又奇这个调皮蛋居然喜欢黄小英!付又奇掉头跑出了教室。
黄小英假装在做作业。
放学后,我和王丰裕同路,我问道:“疯子啊,你怎么知道付皮皮喜欢黄小英呢?”
王丰裕神秘兮兮地说:“他自己写的呗!”
我这才突然想起那句话:我也是外星人!我张大嘴巴,像条死鱼:“原来,原来,你,你,偷看了我们的愿望!”
王丰裕点点头。
我春游时写的是:逃离地球,回到家乡。
我继续惊讶道:“你,怎么,怎么可以这样!?”
王丰裕无所谓地说:“看了又怎样?昨晚去挖罐子,回家还挨顿打呢!”
“那,那黄小英的愿望是啥?”我突然好奇地问道。
“记不清了,当明星之类的吧,”王丰裕边说边坏坏地笑道。
我完全可以想象出这个王疯子,昨晚躺在床上,抱着玻璃罐子,像吃糖果似的,边剥开千纸鹤,边放声大笑时的样子。这个坏蛋,真讨厌!
这时我们已经走进了街机房,接过游戏币,来到街机前,开始打游戏。
“注意后边儿!”
“让开,我来加血!”
“快跑!快跑!”
音乐响起,一个粗狂的男人说:GAME OVER!
我死掉了,王丰裕还在继续。
我看着他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变蓝的脸,忍不住问道:“你当真是外星人?”
“当然,跟你一样,”他淡淡地说。
我们继续回家。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是外星人的?”王丰裕问。
“很久了。你呢?”
“我也很久了,我一直都怀疑我的出生,问我爸妈都是支支吾吾的。”王丰裕解释说:“他们开始说我是在公共厕所里捡到的。是吗?哼,他们说那条街就没有公厕。以后又说什么垃圾堆。就没有点干净地方?还有种说法,说我是从我妈妈的胳肢窝出生的。我的天!”
“是啊,”我插嘴道:“可我更稀奇,我妈说,是一个癞子大婶把我放在笸箩里,丢在了我家门前!”
“可有第一次,我在一本杂志上看见了复活节岛上人头塑像,突然觉得就很亲切!”王丰裕突然高声说道。
“我也是啊!”我忧郁地说道:“他们傻痴痴地望着海面,等着有人来接他们。就像我。我也经常梦到想到,总有一天他们回来接我们的!”
“会的,一定会的。”王丰裕坚定地说:“总有一天,我们会逃离地球,回到家乡!”
“我从前反复做一个梦。梦到大爆炸,火光冲天,然后是各种各样仪器的响声……”我说。
“是的,”王丰裕说:“我也经常做这个梦。那一定是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的飞船发生了故障,我们就是那次才来到地球的!”
“对,对,对,”我连忙点头:“我怀疑那一次就是‘通古斯大爆炸。’”
“我也这么怀疑过,”王丰裕说:“我们一定还有其他亲人散布在世界各地,给我们留下了各种各样的标记。像什么纳斯卡之线啦!”
“还有哦,我怀疑,所谓玛雅人的那些壁画,其实是我们飞船的操作说明书!”
“是啊!很有可能,很有可能!”王丰裕点头说:“我想过,我们的飞船一定是被地球人藏在了某个地方。我们必须找到它!”
“是啊,是啊!我们的飞船!”我喊道:“如果不是被地球人藏起来了,就是它就是变化成了其他什么东西。”
就这样,我们一路聊着天回了家。那晚,我很开心,吃了三碗干饭。晚上趴在窗台上吹着夜风,仰望太空,我的家乡一定在某个角落里闪烁。
我想象着她美丽的模样,一定和地球很不一样!一定有水族箱穹顶的学校,我们抬头就能看见蓝鲸的肚子;一定有过山车校车,我们每天都大笑、尖叫着上下学;我们的语言不像地球人一样是说话,而是唱歌;或许啊,那些地球早就灭绝了的生物,在我们那里都有,比如恐龙、猛犸象,美人鱼,它们也不是关在笼子里,而是我们的邻居、朋友和同学……
“你又在发什么神!”地球妈妈喊了一声:“作业都做好了吗?几点了都?”
“做——好——了。”我说。
“快,快,收拾书包!”妈妈催促道:“过来,洗脸洗脚,准备睡觉,明天又喊不起来!”
02
盐滩小学周围的小贩居然开始出售天文眼镜!薄薄的镜片像一张胶卷底片。
王丰裕正在认真地挑选眼镜,把小贩的摊面搞得比较凌乱。
“是不是真的哟?!”王丰裕问。
“小朋友,放心,绝对正宗!”摊主有些不耐烦了:“前苏联解体后,拿来抵我们国债的军用物资,你放心嘛!绝对牌子货!买一副眼镜,送袋果丹皮!”
王丰裕终于买了一副。我没买。
“嗨!外星人儿,”一个同学走上来,说:“你们飞一个试试啊!”
我和王丰裕是“外星人”的秘密似乎人尽皆知了。面对这样的挖苦讽刺,我们只好不理了。
今天有件大事:全日食。电视新闻和报纸都预告了。
预告日食发生在周六下午。
我和王丰裕来到盐滩镇的广场。
广场上稀稀拉拉的有几十个看日食的群众。
他戴上“前苏联”的天文眼镜,撕开了果丹皮的袋子,似乎很享受这次天文奇观啊!而我戴上了一副地球妈妈的墨镜。
如预告一般,日食开始了。
嘈杂的人群开始安静下来。天慢慢黑了。有人开玩笑地喊道:“谁把灯关了!”
天上,太阳正被月亮一点点地遮挡掉,那个光辉灿烂,不能直视的太阳如今像一只橘色绒球一样柔和。一点点的。太阳全被挡住了。留下一个美丽的光圈儿。
“快,快看那边!”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快看啊!”
天边,有一个小黑点,正飞过来。
安静的人群开始吵闹起来,像老师离去后的课堂。
“是飞机把?”
“不是,不像啊?!”
小黑点已经变成了大黑点,越来越接近广场了!
“是什么啊?像个球啊!?”
“啊……是不是UFO啊?”终于有人喊道!
这时,我和王丰裕都兴奋了起来:“什么?什么?UFO?”
王丰裕喊道:“一定,一定是来接我们的!”
想到这一点我们开始拥抱在一起!
我们发疯了!
我们像两个孤岛上落荒的旅客,终于见到了营救的船只!
我们像两个沙漠中迷路的商人,终于见到了自己的驼队!
我们像两个战场上负伤的士兵,终于见到了救援的担架!
我们大喊:我在这儿!我们在这里!
周围的人群都以异样的眼光盯着我们。
我们大喊:我在这儿!我们在这里!
我拿出平时不常用的手帕,开始冲着UFO挥舞!王丰裕也开始甩起了他钥匙。(一柄钥匙穿在一根绿色毛线上。)
日食结束,太阳开始发威,一点点放出光焰。渐渐已经可以看清了,越来越接近广场的是一只银色的大圆盘!眼看就要砸到广场上了!
人群骚乱了,惊呼尖叫,四散逃走。
圆盘坠落在广场上,扬起尘土,从烟雾中爬出一个人!
他戴着硕大的头盔,穿着奇怪的衣服。我们逆着逃跑的人群,向他跑去!
人群散尽的盐滩广场是一片鞋子的海洋!
“外星来客”跌坐在飞船面前,有气无力。
我和王丰裕已经冲到了他们的面前。这时,有几个胆大的大人,也凑了过来。
我连忙喊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是谁啊?”一个大人连忙问道。
“他是外星人,”我大喊着解释说:“他是来接我们的!”
“你们开什么玩笑,”一个大人走过来了,说:“我倒要看看外星人是个什么模样!”
“不行!不行!”我张开双手,护住身后的外星人:“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发动对人类的攻击!你们小心!”
“呜……”外星人在身后叫了一声。
那个上前来的大人被吓住了。
外星人挣扎了一下,站了起来。我和王丰裕前去搀扶着他,一点点退出人们的视线。
这时,传来尖细的警笛声!消防车和警车都来了!
03
我和王丰裕将外星人搀扶到我们的秘密基地——一节除了我们没人知晓的大涵管里。
王丰裕显然兴奋到了极点,不停地说道:“哇!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就知道,我们会被接走的!哈哈!要不要去跟爸妈们道个别呢?算了吧,总之,他们也不想见到我。哈哈,我们的星球叫什么名字啊?在宇宙的那个位置啊?有没有……”
“别高兴太早了!”我打断了王丰裕,回头朝外星人喊了一声:“舅!”
王丰裕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来回地盯着我和外星人。
瘫软在地的外星人费劲儿地把头盔扯掉,我们立马见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家伙,唯有眼白是白的,其余全是黑的。
噗——他张嘴吐出了一股黑烟儿。
“咳,咳,咳”“外星人”说:“差点就成功了!”
我的舅舅是位农民发明家,前些年执着于各种各样飞行器,为此跟家人全然闹翻了。
王丰裕愣了一下,问:“这么说,这是你舅舅?!”
“对啊,”我解释说道:“他刚爬出舱门的时候,我就觉察了!”我指着舅舅。他一只脚穿鞋,一只脚没穿鞋,没穿鞋的脚上是一只蓝色的丝袜……那是我的。
“那么那个飞碟是怎么回事啊?”王丰裕惊讶地问。
“我自己做的呗!”外星人舅舅在一旁喊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真是来接我们回家的,空欢喜!”王丰裕失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