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糖豆小摊》

“启，下来呀，今天街上可热闹了，卖糖豆的伯伯又来了。”
　　
　　窗下，几个踩着滑车的小孩，冲着伏在窗边的启喊。可他们知道启是不会下来的，启从小得了腿疾，一双腿沒法走路。启是穷人家的孩子，爸妈得每天拼命工作，才能维持一家的生计。每天，天还蒙蒙亮，窗外的街还靜悄悄的时候，启的爸妈就得出门干活；他们离开时，嘱咐启说：
　　
　　“启，爸妈给你的午饭都准备好了，你一个人在家要乖哦，等着爸妈回家。这是今天你的零用钱，嘴馋了，可以叫你的小伙伴给你买点零食吃。”
　　
　　爸妈临出门时，仔细锁好了门。启已经习惯总是一个人呆在家里了，他喜欢伏在窗边看着窗下的那条小街。
　　
　　小镇上的这条小街，平时人并不多，但每逢集市日，就不一样。每到集市日，周围乡村的小贩与人都会往这条街上涌，小贩们沿街一溜摆开带来的农副产品、日常用品及一些五花八门的精美小吃，招揽生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的就像在唱山歌，就连讨价还价的声音也似被打上了拍子；热闹极了。
　　
　　启喜欢集市日，只有在这样的日子中，他才觉得不那么无聊。他伏在窗边，看着底下涌动的人流，和在这集日中热热闹闹地发生的一些人和事，时间总会不知不觉的一下就过去。还有，还有他在等着，等着什么？是一群踩着小滑车的孩子？一个卖糖豆的老伯伯，还是几颗糖豆？启自己也说不清楚。
　　
　　反正每逢集市日早上八九点钟光景，总会有一帮踩着小滑车的小孩，准时在他的窗下刹住滑车出现。他们这时就会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向窗边的启看来，挥着小手喊：
　　
　　“启，下来呀，下来一块玩，卖糖豆的伯伯又来了。”
　　
　　他们明明知道启腿有残疾，无法下来。可他们就喜欢这样逗逗启，然后就“哈，哈”笑开了。启不生气，启从来就不会为这生气，奶奶说过，“启是个很乖的孩子。”
　　
　　这时，启就知道卖糖豆的那位老伯伯又来了。他就在远处街角的那棵大桂花树下，每当集市日，那位老伯伯就会在那棵大桂花树下摆开他的糖豆小摊。老伯伯的糖豆小摊前总会挤满买糖豆的小孩，老伯伯不爱说话，总是不声不响地一边收钱，一边给出一包包糖豆。如果，如果日子刚好在八月，桂花正开时，小小的桂花还会一朵朵飘下来，不一会儿就会落满他的糖豆小摊。但桂花最香，也比不过老伯伯的糖豆香啊。坐在窗边的启虽然闻不到一摊的糖豆香，但他知道。是的他知道；因为在他的心里，永远存着--------
　　
　　一颗糖豆的味道！
　　
　　窗下的小孩又开始冲坐在窗边的启喊：
　　
　　“启，爸妈今天有给零钱吗？你还让我们买糖豆吗？”
　　
　　就像个约定，每当这时候，那帮小孩就会这样问启。每当集日，启都会从他的小窗口，伸出一根细绳子栓住的小竹篮，里面放着爸妈给他的零用钱，吊到那帮小孩的面前。那帮小孩拿了竹篮中的钱，拉拉绳子对启说：
　　
　　“你等着，我们买了糖豆，就给你送来。呵～呵～”
　　
　　说完，他们就乐呵呵地踩快滑车，一边嬉闹互相追逐着，机灵得像水田稻丛中的泥鳅，左转右拐地一下踩远了……
　　
　　启就这样坐在窗边开始等着，虽然很多时候等不到。有时是那帮小孩嘴馋把启的糖豆分吃光了，忘了给启剩一点；有时是那帮小孩把启的钱化到别处用了，根本沒去买他的糖豆；但也有时，那帮小孩会记得给启送来几颗：
　　
　　“启，把你的蓝子吊下来，我们给你买来糖豆了。”
　　
　　放在小蓝子里的一包糖豆永远是被拆开过的，里面永远是只剩下几颗小小的糖豆。但这样的时候，启仍然会感到格外高兴。那几颗小小的糖豆，启放在嘴里慢慢的，慢慢的品味；这时候他会感到一天中所有美好的时光，都是被裹在一颗小小的糖豆中的，正在他的舌尖慢慢的，慢慢的化开。
　　
　　在糖豆裹着的那些美好的时光中，仿佛他的奶奶还在他耳边说话：
　　
　　“我的乖孙子是天下最乖的，他就爱吃糖豆。”
　　
　　“乖孙子爱吃糖豆，奶奶就次次集市日背你去买。”
　　
　　奶奶还在的时候，启还很小很小，小得会忘了很多事。可启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在奶奶背上的那些时光。奶奶就像一头年老的骆驼，常常会背着小小的启，在窗下这条阳光中的小街上，慢慢地走。累了，也会把启放下来，一块坐在街边的石板上，看街中的人在走来走去；一个，二个，三个…….奶奶教启数着街上的人，启那时还只会从一数到十，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从一数到十，街上永远也无法数清的人，他们总在匆匆的时光中生活，似乎从来也沒有人在这时光中停一停，低低头想想什么是幸福。
　　
　　就在那天，伏在奶奶背上的启，发现了那棵大桂花树下的糖豆小摊。这是八月里的一个日子，是枝上的点点桂花正开时，朵朵桂花飘下来，不一会儿就落满八月的糖豆小摊。卖糖豆的伯伯从不吆喝招揽生意，但他的小摊前总会挤满了买糖豆的人。奶奶一只手托着伏在背上的启，一只手拿着钱挥动着，使劲地想挤进人群买一包糖豆，可总刚挤进去一点，又一下被心急的人给挤出来了。这时，卖买糖豆的老伯伯看见了，用他粗砺的大手在人群中一拨，人群就闪开出一道空隙。快得连启也沒看清，一包糖豆就这样从老伯伯的手中，落到了启的小手上。启紧紧地捏着他的糖豆，小眼睛看着老伯伯低声说：
　　
　　“谢谢伯伯。”
　　老伯伯不知听沒听见，他只是摸了摸启的头，慈祥地对启笑笑，就又专心地做他的生意去了。
　　
　　那天，是八月的桂花正开时，朵朵的桂花不断地从枝头飘下来，空气中充满着清香的颗粒。就在那棵大桂花树下，启在奶奶的怀里，剥开了他第一次吃的糖豆，这是他永远都无法忘却的味道：
　　
　　糖豆是一种不知名的坚果做的，外面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含在嘴里轻轻咬着，又香又甜又脆。
　　
　　那天启自己每吃一颗，也会给奶奶嘴里塞一颗：
　　
　　“奶奶，你也吃啊，又香又甜。”
　　
　　“嗯，又香又甜哩，奶奶与启一起吃。”
　　
　　那天，奶奶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启奇怪地问：
　　
　　“奶奶，你为什么哭呢？”
　　
　　“奶奶是幸福得哭了。”
　　
　　这是启第一次知道，感到幸福的奶奶就会哭。启咬着糖豆说：
　　
　　“奶奶，那启以后天天要让奶奶哭。”
　　
　　奶奶听了，一下把启紧紧地抱在怀里，颗颗糖豆般大小的泪水，一颗颗滴在启的小脸上：
　　
　　“启，奶奶老了，泪水也快枯，快再也哭不出来了啊。可是，奶奶只要有启，以后哭不出来了也会感到幸福。所以啊，启也一定要感到幸福，就算以后奶奶看不见了。”
　　
　　“奶奶为什么会不见了呢？”
　　
　　“因为奶奶有一天终会去一个地方的。”
　　
　　“什么地方呢？启也要去。”
　　
　　“是天上的一个地方，很远的啊，很长时间回不来呢。”
　　
　　“天上也有街吗？”
　　
　　“有的，比这街可美多了。”
　　
　　“也有糖豆卖？”
　　
　　“有的，可是有比糖豆更更好吃的呢。”
　　
　　“还有啥比糖豆更更好吃的呢？奶奶别忘了回来时给启买来。”
　　
　　“嗯，奶奶不会忘的。”
　　
　　那天的以后不久，启的奶奶就因脑溢血突然去世了。那次，启怎么也找不见奶奶，着急地向爸妈问起：
　　
　　“爸爸妈妈，奶奶呢？”
　　
　　爸爸妈妈说：
　　
　　“启，奶奶去了天上的一个地方。”
　　
　　启高兴地说：
　　
　　“我知道，奶奶说过，天上是个很美的地方，很远呢，要好久才回来。”
　　
　　“是啊，很远很远，所以奶奶不在的时候，启要更乖。”
　　
　　“嗯。”
　　
　　启一直很乖，每天经过窗下看见坐在窗边的启的人都会这样说，“真的是一个很乖，很乖的小孩啊！”接着，他们又摇摇头叹叹气地走了。
　　
　　今天，启还像往常一样坐在他的窗边；他在等的那群滑车小孩来了又走了，也不知他们会记不记得带他的糖豆回来。远处，大桂花树下，老伯伯的糖豆小摊依然生意兴隆。窗下，人们在走过来又走过去，仿似他们总有一个着急得要赶紧去的地方。窗外的天空中，不知几时已聚拢起一团乌云，就这样那些乌云像约定好似的，让天猛地突然暗了下来。窗外有人在喊：
　　
　　“哎呀，不好！要下暴雨了。”
　　
　　那人的话音刚落下，飘泼的大雨就“唰啦啦”地倒了下来。风挟着豆大的雨点不断地扑向启的脸庞，启感到有点害怕，他害怕得关上了窗门。雨点进不来，就拼命地敲窗玻璃，一颗颗砸碎在玻璃上，细细碎碎的散开，像白糖一样粘在玻璃上。启用小手指轻轻在玻璃上触探着，仿佛能感受到雨点里的甜度……
　　
　　雨也是有甜度，可又有几个人会相信呢？但启会相信的，就像他每次都相信那帮小孩会给他带来糖豆一样的去相信。
　　
　　雨迅忽地来，又迅忽地去了，快得就像沒来过的一样。窗外刚还暗暗的天，一下又亮了起来，空气干净得连阳光也照不出灰尘。启刚打开窗，一股浓烈的桂花香就扑面而来；惹得启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鼻子，那股清香就这样在他的心里扩散开来，感觉非常的奇妙。
　　
　　启探头向雨后的窗下看去，奇怪！？刚才还满满一街的小贩和赶集的人，那群将滑车踩得像泥鳅一样灵活的小孩，还有大桂花树下的老伯伯和他的糖豆小摊，却一下不见了。雨后的小街空荡荡的，干干净净，就好像刚才的热闹又一下被大雨抹去了。
　　
　　启正疑惑着，窗下一个小女孩脆脆的声音就那样传进了启的耳中：
　　
　　“喂，你就是那个托人买糖豆的小孩吗？”
　　
　　启随声寻去，原来在他的窗下，还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小女孩撑着一把朱红的小伞，橙黄的裙子，清绿的雨鞋；此刻，她正仰着一张绯红的小脸蛋，看着窗边的启喊，“我叫小丹，我是卖糖豆的老伯伯托我来的，他说不巧，今天的糖豆很快就卖光了，所以……”小女孩顿了一下，“所以他叫我来对你说声，不要再等了，他还说你可以买到更好的糖豆，让我带你去呢。”
　　
　　“可，可我沒法离开我的窗边啊。”
　　
　　启红着脸，尴尬地说。
　　
　　“沒关系，沒关系的，我们去的地方不用走着去。”
　　
　　小女孩说完，一件奇妙的事就发生了。只见小女孩手中的那把小伞，这时就慢慢地旋转升了上来，撑着那把小飞伞的小女孩就像一个小仙女一样，慢慢升到了启窗前的空中。浮在空中的小女孩，向窗边的启伸出小手说：
　　
　　“你牵着我的手，跟着我来，我带你去买糖豆。”
　　
　　就像启会一直相信着那群滑车小孩一样，启也相信这个陌生的小女孩说的话。启从窗口伸出手给小女孩，他们的手一牵上，启就感到自己的身子忽然轻得一下飞出了窗子，他就像一朵云似的，在空中与小女孩手牵着手，向远处的天空飘去。
　　
　　远处的空中，此刻正高架着一条绚丽的彩虹，缤纷的光影在雨后的湿雾中绚烂地流溢着。启看见了，禁不住地从心底喊出声来：
　　
　　“多美的彩虹啊，就像一条光彩街！”
　　
　　“嗯，是啊，那是天上的虹街！”
　　
　　“虹街！？”
　　
　　“是的，最最美好的东西都能买到的虹街！”
　　看得出小女孩也非常兴奋。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虹街上，小女孩放开了手中的小伞，那把小伞就像一朵小小桂花一样美的飘在了更高的空中，更高的空中飘满了这样美丽得似花朵一样的伞。在这样奇妙的街上，启也兴奋地忍不住迈开了步子，奇怪，他竟也能像正常人走路了，似是踩在软绵绵的云上，步子轻得在飘。启高兴得蹦了一下，一蹦就能蹦到很高的空中。启在空中，缓缓地降下来，眼底下的虹街坐落在周围缥渺的团团云朵中，街中熙熙攘攘地挤满逛街的小孩，正各自兴冲冲地跑向街中各处的店铺。那些招展着小旗幡的精致小店，各自装饰成红色、橙色、黄色、绿色、青色、蓝色、紫色的，各种的色彩，还在廊檐挂满星星的灯笼和彩色水晶的风铃。戴着小红帽的小矮人热情地向街中招呼着：
　　
　　“快来买哦，各种笑脸的饼干。”
　　
　　“来尝下我家的果脯吧，用最美好的时光秘制的。”
　　
　　“别挤，都买得到的，仙女的糖果，一盒七粒，买一盒就等于买到了全世界所有颜色的梦。”
　　
　　“糕点的馅是喜悦做的，你心中藏着怎样的喜悦，它就是怎样的味道啊。”
　　
　　“糖豆啦，卖糖豆啦，世上最最好的糖豆啦！”
　　
　　糖豆！启听到了，就像心里暖暖的搁着一把烧水壶，沸腾的热水开了，壶盖刚刚轻微地动了一下，热腾腾的水汽就从壶嘴冒了出来。接着，就一直在“吱，吱，吱”的不断地叫。再也无法忍住的，再也无法忍住的启向那间糖豆小摊跑去……
　　
　　虹街上的糖豆小摊前挤满了买糖豆的小孩，启挤在人群中，拼命地冲里面喊：
　　
　　“是糖豆吗？请给我也来一包。”
　　
　　忙着卖糖豆的小矮人听到了启的叫声，他抬起了头，冲启微微笑了一下，就像两个已相熟很久的人，是那种会心的笑容。接着，“啪”的一声，一包糖豆就从店里飞了出来，正好落在启张开的小手上。启高兴得脸涨得通红，大声喊：
　　
　　“我买到了，世上最最好的糖豆啦！”
　　
　　启激动的心情久久才平靜下来。平靜下来的启才感到自己刚才忘了付钱呢，可他翻遍了袋兜，就是找不到一枚零钱，启急得满头大汗。这时，身边的小丹看见，笑着对他说：
　　
　　“这里的东西都不需要付钱，这里只卖钱买不到的，但每人只能买到他最爱的一样。”
　　
　　“嗯，一样我就够了！”
　　
　　启心满意足地说。
　　
　　启手中紧紧地捏着那包糖豆，启不敢拆开，生怕那些糖豆一被拆开，就会逃掉似的。启也不想吃了它，启想把它留下来，永远地留下来。也许很多人都不会像启那样知道，只有能在心里永远留下来的，才是世上最最好的味道。
　　
　　启与小丹走在虹街上，他们的胸膛里充满着喜悦，笑是忍不住地笑出来。这份喜悦是如此甜蜜，以致空气都甜丝丝的。他们与那些小孩一样，手里都紧紧地捏着各自得到的，它们是如此珍贵，没有一个人想吃了它们。
　　
　　他们走过的虹街，渐渐在身后，一段一段地消失。不远处，一朵奶酪色的云，一层层叠起来的像一块大蛋糕。上面插着彩色的纸风车，点缀着红樱桃，所有从地上逃上来的气球都飘在那里。一个身上插满着糖葫芦的稻草人，在跳着滑稽舞，它不断地逗乐了小孩子。于是，欢笑声一阵阵响起，愈来愈多的笑声，让空中的一架巨大的摩天轮，开始转得越来越快，快得与空气摩擦出火光，火光越转越大，转成了一盘通红的大太阳。终于，架不住地“怦”的一声爆响，天空中刹间爆满了闪亮的爆米花，一种还散着朦朦热汽的奶油味，顿时在空中扩散。每个小孩都闻到了啊，他们跺着脚在尖叫......
　　
　　这样的天空像是节日里的啊！
　　
　　启在虹街中不知走了多久，漫长的天上的小街。启在走着看着，他走过的虹街在身后一段一段地消失，可前方的虹街，又在一段一段绚丽地闪现，就像梦境。如果梦境也是这样不断延伸的，那该多好！启在心里这样想，可------
　　
　　“哎哎！你睡着了吗？”
　　
　　这是那群滑车小孩又来了，他们正站在启的窗下对他喊：
　　
　　“你的糖豆，快把小篮子放下来，天晚了，我们要赶快回家呢！”
　　
　　启放下了篮子，又慢慢拉了上来，小小的竹篮里正躺着几颗糖豆，它们在黄昏的阳光下，微微泛着光芒。
　　
　　启拿到了糖豆，高兴地冲楼下的小孩喊：
　　
　　“谢谢，谢谢你们！”
　　
　　“哈，不用谢，我们喜欢给你买糖豆，八月的糖豆是最好吃的。”
　　
　　“你们看看天上。”
　　
　　“什么！？”
　　
　　“有一条彩虹。”
　　
　　“啊，真有彩虹。”
　　
　　“那是天上的街，那里也有糖豆卖。”
　　
　　“哈，哈哈哈！！”
　　
　　那群小孩听了，个个都笑得直不起腰来，那声声清脆的笑声，久久的在这条夕色街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