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有点不太对,说不出来。
奶奶的卧室有一个大大的衣橱。朱红的颜色,花鸟的纹饰。衣橱里挂着各式各样的旗袍,宽袖、窄袖、长袖、中袖、短袖、无袖,玫瑰红、杏花粉、湖水蓝、青草绿、葵花黄。
穿着旗袍的奶奶很精神,也很好看。我很喜欢她穿着旗袍的样子。也很喜欢她挂着旗袍的大衣橱。高兴的时候,我喜欢躲进里面,嗅着樟脑丸淡淡的芬香;受委屈的时候,我喜欢躲进里面,一个人偷偷地哭。
奶奶说,长大后,衣橱里的旗袍都归我。为此,我向同桌的小芊炫耀了很久。
那一天中午,我们全家坐在院外的丁香树下,正议论镇东的大叔家来了一只野猫。突然,丁香树剧烈地晃动起来,所有的东西都晃动起来。站立不住的我们晃趴在了地上。
然后,到处一片“轰隆隆”。
接着,一片静寂。时间也仿佛为之停止了很久,很久。等我们反应过来时,看到的除了尘烟,还是尘烟。在尘烟中,我家的四合院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堵墙,还有墙下奶奶的那个大衣橱。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倒了许多的房,死了许多的人。而小芊也永远看不到我穿旗袍的模样。
爸爸妈妈去镇上的医院帮忙了。奶奶去了附近的农贸市场,听说那里的房子全倒了。孤零零的我带着被吓坏的小狗阿白钻进了奶奶的衣橱。
衣橱完好无损。衣橱里的衣服仍然光鲜、亮丽。可是,我害怕极了。
傍晚的时候,奶奶回来,从废墟里刨出一些饼干。可是,我们都没有心情吃,阿白也没心情吃。我们一起坐在衣橱里,望着满天的星斗,呆呆地等待着黎明。
第二天,爸爸妈妈仍然没有回来。我和奶奶从废墟里拾掇出一些米和蔬菜,还有一些完好的砖块、木料。穿着一身蓝色旗袍的奶奶在废墟上砌了简易的灶,为我熬了稀粥。还用那些砖块、木料在衣橱旁搭建了一个能睡觉的小窝棚。
因为下了一场雨,衣橱开始渗水。
天晴后,奶奶找来一根长长的绳子,一头系在那株丁香树上,一头系在从前院内的那株橘树上。我和她将衣橱里的旗袍一件一件又一件,慢慢地晾挂在绳上。
阳光下,那些旗袍随风轻轻地摇摆着,像一面面绚丽的旗帜。站在这些旗帜下的我,悲伤的心渐慢中有了温度。
后来,镇上来了救援队、医生,还有许多志愿者。奶奶也加入到他们中间,为那些受伤的人做饭、洗衣。
每天早上,奶奶去做事前,都会拉开她的衣橱,精心挑选出一件美丽的旗袍。她说:“漂亮的衣服会使人的心情逐渐好起来。”
奶奶说得一点没错,每天目送她踩着高跟鞋、穿着旗袍离去的身影,我的心情也逐渐不再像从前那样悲伤。而阿白也渐渐有了生气。我们一起在废墟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还采来野花,放在窝棚里,放在衣橱上。
阳光灿烂时,我们会将绳子系在丁香树和橘树上,将衣橱里的旗袍一件接着一件拿出来,挂放在上面。然后,躺在下面,一会儿看看蓝天白云,一会儿看看旗袍。
越过旗袍看到的天空格外地明亮,而天空下的旗袍也格外地美丽。不远处传来小鸟的叫声,空气中有栀子花的味道在弥漫。我开始明白某些东西已永远失去,但某些东西却留了下来。
因为担心衣橱日晒雨淋,我找来塑料布,遮挡在它的头上。
房子倒塌时,落下的砖块将衣橱的门砸了个窟窿,我找来小木板和钉子,叮当当地补好了它。因为做得太丑陋,我只好从砖石下刨找出以前扔弃的蜡笔,在上面涂抹出花鸟虫鱼。
那段时间,仿佛全世界都是灰尘,衣橱上也总是落满。我不停地从附近打来水,将它擦得铮亮。偶尔的时候,我也会站在衣橱面前,幻想着自己穿上旗袍的模样。但是一想到小芊,我就会很难受很难受。
六月的一天,我从衣橱拿了一件绣着绿荷的旗袍,带着阿白,去了小芊的墓前。因为,我曾答应过她,长大后送她一件。
一天一天过去。灾后重建开始了。
爸爸妈妈所在的厂区恢复了生产,学校有了板房教室。奶奶为我缝制了一个新书包,上面还绣了一朵金色的太阳花。
我们一家寄居过的窝棚被拆去,废墟上的碎砖烂石也清理走。大家开始陆续搬进简易的板房。我们也不例外。衣橱也搬了进去。除了那个被我钉好的窟窿外,它和以前一样结实、好看。里面的旗袍依然光鲜、亮丽。樟脑丸依然散发出淡淡的芳香。
奶奶的精神依然很好,穿着旗袍的她依然好看。而我依然喜欢高兴的时候躲进衣橱,也依然喜欢伤心时,一个人躲到里面,哭泣。
一些东西已改变,一些东西却仍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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