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来信

猫来信
亲爱的小葵：
你可能早就不记得了。提笔写这样一封信前，我也非常忐忑。家里有人很反对，说“什么呀，向人类求助”，一副“真不像话”的表情，但我想了半天，还是不得不写。
你一定不认识我，你认识的是我的孙子，圆仔。它在三年前出生，世世代代一样，是高川后面那片森林里我们这个野猫大家族的一员。它出生的时候，圆乎乎的像一个皮球，于是我们叫它圆仔。它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女儿花花，在生下圆仔后不久就跟着外町的一个野公猫离家了，那天晚上，还不到一岁的圆仔跑遍了高见全町喵喵地叫着找妈妈，最后困倒在一栋居民小区的楼前——那里是人类的领地，我不敢进去。第二天一大早，圆仔被楼里住的一个小女爱发现了，抱回了家里，一住就是半个月。这期间我天天在小区楼前等它回家，但一次也没有看见它的身影。正当我以为圆仔就这样消失了的时候，一天早上我发现它被放在一个小盒子里从楼梯口推了出来，它在喵喵地哭，楼上三层的窗子后面一个小女孩也在呜呜地哭，圆仔哭了好久，小女孩也哭了好久，最后他才跟着我一声不响地走回了家里。
小葵，这是圆仔告诉我的，那个小女孩的名字。你的名字。作为圆仔的外婆，我要谢谢你，在圆仔失去妈妈的时候，细心照顾了它那么久。圆仔给我讲了好多你们生活在一起的事情，它说你让它吃香香的鱼干，还有美味的牛奶和橙汁。它还说你给它用漂亮的白色泡泡洗澡，再慢慢地吹干它的毛，它说你让它睡在你的小鞋盒里，还给它铺上暖和和的绒被。圆仔一直忘不了那十几天。它说那是天堂般幸福的日子。圆仔的爷爷听到这句话可生气了，因为圆仔忘记了自己是只野猫的本性。他一说“小葵”，爷爷就要打它。我每次都因为这和他爷爷吵架，在我看来，只要圆仔觉得快乐，做只家猫也没什么不好。
小葵，圆仔现在长大了，是一只很神奇很漂亮的黄斑小公猫了，高见的很多未嫁的小母猫都期盼着和他生小猫呢，可圆仔每天在林子里一个人走来走去，谁也不看，他念念不忘的，只有小葵。
圆仔后来去了小区门口好多次，那栋楼房都不见了，现在变成了大商场。他难过极了，因为他再也找不到你了。
小葵，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能和圆仔说句话吗？它已经完全厌倦了林子里的流浪生活，它只想做你的好小猫。

猫婆婆上
1998.1
亲爱的猫婆婆：
收到您的信的时候，我刚刚冒着大雨从外面跑回家里，在玄关那里一打开信，我便尖叫了一声。我当然记得圆仔！不过我叫他诺诺。捡到他的时候，我还是扎着羊角辫的年纪，在外婆家里过暑假。诺诺是我所拥有的第一只小猫，它是多么漂亮的一直黄斑小花猫呀！我在小区楼下捡到他，把他抱回了家里，虽然外婆不怎么乐意，但我还是坚持要留下它。诺诺是特别听话的一只小猫，我只用一个星期就教会了它不要随地拉屎，他也不挑食，也不讨厌洗澡，连外婆都慢慢喜欢上他了呢。
可惜我过完暑假就要离开外婆家回自己的家里去，虽然只是邻町，但爸爸妈妈还是不允许我把他带回去。爸爸不想让他弄脏他的车，，妈妈说回家后我将上寄宿中学没有时间照顾他。不管我怎么哭着求情，爸爸妈妈还是逼着外婆把他送走。
我还记得那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夜里也像今天一样下起了大雨，我在被窝里想着诺诺可能会被雨水淋湿然后感冒，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第二天，我便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到了家里。
从那时过去已经六年了，我不再扎羊角辫，也早已从寄宿中学毕业。我离开了家来到了远方的城市上大学，我再也没养过任何小动物。
我经常想起诺诺，担心他生病，没能够健康地长大，甚至死去。我时常想，为什么会是在无法独立自由生活的时候遇见他，彼此都太小，根本承受不了离别。现在知道他终于平安无事地长大，真是太好了。
婆婆，我请你告诉诺诺，小葵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小葵也长大了，并且过的很好。小葵现在住的地方，虽然再也看不到森林和大海，但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人。

小葵
1998.7
亲爱的小葵：
收到你的信，我们全家都很开心（除了圆仔的爷爷），他还是气鼓鼓的。最开心的就是圆仔了，他说他能从信上闻出小葵的味道。
圆仔从收到信的第二天，就开始收拾行李，他打算去找你，小葵。我以为一封信可以让他平息，但却不知道会引起他更大的躁动。无论我们向他怎么解释路途的遥远，人类的可怕，圆仔还是死了心地要走。
即使我跟他说出你和小葵不是一个世界的，或并不是所有人类都像小葵一样这种无情的话来，圆仔也只是把头低下去一会儿，又抬了起来。我把圆仔从小养到大，我知道他这次很难放弃。爷爷把他关了起来，他就绝食抗议，今天已经第三天了，小葵。
如果你有空并且还愿意，请再帮我这个老太婆一次吧，劝劝那个傻孩子，让他知道“去找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天方夜谭。
猫婆婆
1998.11
亲爱的猫婆婆：
烦请将这封信交给诺诺，或念给他听。
诺诺，你好吗？我是小葵。如果很久很久不迟东西的话，会饿的心里发慌，睡不着觉，脾气暴躁，心情灰暗。我部希望你在读到这封信时是这个样子的。所以先去吃点东西怎么样，不用着急，很饿的时候吃东西要格外地慢，不然会肚子痛或吐出来。信上的字就在那里，不会乱跑，它们会等着你美美地吃完一顿后，再和你见面。
诺诺，我到现在时常会想起高见，虽然只在那里度过很短暂的假期，但它充满了童年的美好回忆。高见虽然不像我长大的城市一样，走到路的尽头会看见海，但却有着数不清的树林和小河。夜晚的星星都比别处多。那是你的故乡呢，诺诺，多么美丽的小镇，你真是太幸运了。我长大后，去过一些别的城镇，它们有的很温柔旖丽，有的干净清爽，有的活泼热情，可它们都不是高见，它们永远也没有高见那样的红土路，和空气中充满着熟甜的高粱气息的黄昏。就好像我现在住的这个城市，有数不清的黄斑小猫在大街上游荡，但没有一只是我的诺诺。
诺诺，你明白吗？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现在一个人住，在很小很小的一间屋子里，和另外两个人共用厨房、卫生间和洗衣机。周围都是像我这样远离家乡漂泊在外的到了年末会为了买不到返乡火车票而发愁的穷学生。诺诺，火车是一种在高见永远看不到的东西，它有着长长的身体和绿色的皮肤，走起路来不知疲倦，呜呜作响。坐上它，从这里回高见的话，要37个小时。
37个小时，诺诺，你知道37个小时有多长吗？比你睡得任何一场懒觉都长，长到太阳升起又落下，再升起。
诺诺，我一个人住。有时候很孤独，每当这时候，我想，如果有你在我身边的话，会好过许多。可我不知道，一只小猫，怎样穿过37个小时的路途，来到我身边。即使是一只像你一样勇敢坚强（对此我毫不怀疑）的小猫，也没有办法的。
那么让我回去找你吧，这样的话可以轻松地说出来，但却没办法那么轻松地实现。我现在住的地方，虽然大部分时间面目可憎，让我讨厌（比如等车的时候，去医院看病的时候），但也不是毫无可爱之处可言。它大大的身躯里包裹着数不清的好玩有趣的地方，而且还会不断欢迎着更好玩的地方加入它的阵营。在里面无数条错综复杂的街道上，充满了大大小小各形各色的人们，其中的四五个，我特别喜欢，甚至愿意为了他们和她们，永远地呆在这里。你看，诺诺，这就是长大和独立，可以自己为自己做决定了，再也不用被爸爸妈妈强迫着放弃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可直到这时候才发现，独立这件事情远没想象的那么简单和自由，每个快乐的决定转身后，都写满了割舍的痛苦。
所以，诺诺，我不愿意用虚假的承诺来骗你，我一向不擅长劝导或安慰之类的事情。我所会的也只能是和你分享一些经验。我也有过这样的青春期，像你现在一样，对自己的生活，所居住的地方，周围的人（或猫），都充满了厌倦。想要改变，想要逃离，正是那时，我离开了家乡，来到了这里。我并没有后悔这个决定，我只是想说，“改变”这种事情，不单单是新鲜的，愉快的，也包含着艰难的过程，缓慢和痛苦的适应，以及偶尔的怀念。
再也没有事情，像小时候你我相遇那样，是单纯的快乐了。诺诺，我这样说，你明白吗？还是要自己做决定，我永远爱你。
希望你不管怎样，都要好好的。我也是。

小葵
1999.4
亲爱的小葵：
收到信后，我们全家都传着看了一遍，连顽固不化的圆仔爷爷都看了，看完后很久都没说话，然后把圆仔放了出来。
圆仔真是很乖，他像你祝福的一样开始慢慢地吃东西，一整天都安安静静的。他睡觉前还握着你的信，夜里大概把它看了好几遍吧。早上起来，我的圆仔又生龙活虎地和大家打招呼、吃早饭了，我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激你，小葵。
这几天，圆仔又像往常一样，天天在林子中溜达，遇见小母猫还会和她们追逐嬉闹一会儿，晚上回家后，他捡回来一些在树林中找到的小玩意儿，比如一个核桃壳，一片鼠尾草的叶子，或是一只小山雀的羽毛之类的。我看到圆仔又变成了以前的圆仔，心里说不出的开心。看他把那些捡回来的小玩意儿和你的信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那是他三表姐送他的生日礼物，原来是放饼干的），每天晚上都把盒子放在床头看着它入睡。
全家人都安心了，以为圆仔终于放弃了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开始过普通日子。只有我，在看到那个小铁盒子时，稍微有一点不安。
果然被我猜中了。那天天气很好，圆仔说想吃鱼，于是他爷爷和两个舅舅便带上钓竿去小河钓鱼去了，我和两个媳妇去后山坡上采莓子打算回来做果酱，圆仔的两个表哥和三个表姐去参加高见的“青年猫自治会”的例会去了，家里只剩下圆仔一独只。当傍晚大家回到家里时，才发现圆仔不见了，他带着那个铁盒子和三袋鱼干上路了。奇怪的是，这次大家谁都没有生气。这肯定是圆仔思考了很久后才做出的决定，没有人怪他。只是一想到路上他会遇到的未知的困难，我就忍不住要向猫神祈祷。
我现在才想明白，小葵，圆仔走之前的那段日子，他天天去林子中游荡，原来不是为了玩，而是在最后地看一眼这片生他养他的地方，因为小葵你说过，高见是独一无二的。圆仔收集的那些叶子、羽毛，一定是作为故乡的珍贵纪念品被他带上旅途的。他还是去找你了，小葵。放弃了家人、故乡和小母猫们。我一点也不责怪你，和圆仔。我只希望他能够平安地找到你，为此我天天祈祷。
猫婆婆
1999.10
亲爱的猫婆婆：
没想到诺诺居然这么固执，没能劝住他我很抱歉，但内心深处，却忍不住有一点点，万分之一的希望与喜悦，说不定他真的会来到我身边。
或许是天方夜谭吧，毕竟隔着那么远的路程。他只带了那么点食物一定不够，遇到刮风下雨天气他会找到栖身之处吗？遇到坏人恶人欺负时他会逃得开吗？迷路了可怎么办？受伤了呢？真是令人牵挂啊，婆婆您大概担心得一点也不比我少吧，虽然我们信奉的不是同一个神明，但希望我俩的祈祷可以被天上的他们听到，并且回应，将保护和恩慈的网降临到那只在路途中的小黄猫身上。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和诺诺一起去公园散步，他漂亮得让路过的花斑小猫频频向他喵喵地叫着，而他却只是乖乖地蹭着我的裙角，太阳像只金黄色的炭烧饼干，走着走着我和诺诺突然都饿了……如果梦能够成真就好了，婆婆。
夏天要来了，希望您家一切安好。
小葵
2000.5

小葵：
前天一场大雨，从下午开始就电闪雷鸣，圆仔小时候最怕打雷，一到了夏天暴雨的时候就躲在我怀里不敢动，常被他的表哥表姐笑话。现在又在打雷了，我的圆仔如今却在哪里呢？他还害怕不，能找到躲雨的地方吗？小葵，要是他没遇见你，那么他现在肯定还平平安安地待在我身边吧，并且还会这样平平安安地待下去待一辈子，像我们世代相传的每个家庭成员一样。唉，可是现在我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他了。我不是要怪你，小葵，我只是忍不住这么想，尤其在这么天气里。
上个月，圆仔的二表姐从镇里自治会的邮箱里拿回了一封信，署名是圆仔，上面写着他已经到了樱野，一切平安。我从老壁橱顶上拿出地图来戴上老花镜找樱野，它离高见已经这么远了！小葵，我真是又吃惊又开心又担忧。这阵子听几个孙子孙女说，青年猫自治会那边接到不少人类虐猫事件的投诉，有些性质格外严重，大家都气氛极了，想办法要惩罚人类。听到这样的消息，再想想我孤身上路的圆仔，我怎么能不心惊肉跳呢？小葵，可惜所有人们不能都像你这样，他们比天灾更让我担心。
猫婆婆
2000.9
亲爱的猫婆婆：
收到您的上一封信时，已经进入12月份了。大街上充满了庆祝圣诞和新年的气氛，可热闹是他们的，我拿着信读完心情好沉重。别说您了，就连我自己都会怪自己，要是诺诺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可婆婆啊，上帝是多么慈祥，多么善良，他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祈祷看到了我们的忧愁，所以！他把诺诺平安无事地送到了我身边！那是收到信之后大概一个周左右的时候吧，我出去倒垃圾，结果在门口看到了诺诺！说平安无事不算完全正确，把他抱进屋里检查了一下，发现他的左后腿和耳朵都有伤，又饿又累，奄奄一息。可您别担心，我给他准备了热腾腾的吃的，先让他美美地吃一顿再美美地睡一觉，醒来后我就带他去宠物医院给伤口消毒包扎。
听诺诺讲旅途中的事情，简直像一部历险记。听他讲他是怎么混上火车，又是怎么躲在行李架上，怎么在车站与车站之间蹭上过路的大巴车，又是怎么和当地的野猫抢食物和地盘，打架挂彩，怎么学会看地图，怎么偷偷混上公交，怎么和流浪猫交上朋友并找到晚上的住处，最后的最后，怎么费尽千辛万苦来到我住的公寓楼前。
婆婆，过几天就是新年了。这是我和诺诺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从此以后，我将相信奇迹，相信一只小猫的聪明、勇敢和善良，相信会有好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从此我将和诺诺相依为命，我会把他照顾得很好，您一定要放心。
我觉得，这将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新年，婆婆。
小葵
20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