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花

爷爷的花

爷爷每天下午六点半准时去上班，带着他的牙刷、毛巾和肥皂。爷爷每天早上九点才回家，再把他的牙刷、毛巾和肥皂带回来。

我问奶奶：“爷爷为什么是晚上上班呢？我想他陪我一起睡觉。”

奶奶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你想想啊，大伙儿都在白天上班，房子里热热闹闹，可是晚上大家都走了，需要有人看着房子啊，要不，房子多寂寞啊。”

是啊，房子多寂寞啊。晚上的时候我睡不着觉，趴在窗子外面，看见四周房子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我想，爷爷真伟大啊，看着房子，才让晚上的房子不寂寞。

有一天，在爷爷上班前我缠着他说：“爷爷，带我去上班吧。”

爷爷放下手里的毛巾，蹲下来问我：“为什么要陪爷爷去上班呢？”

“爷爷，你晚上一个人去陪房子，多寂寞啊，我也要去陪爷爷。”

“好孩子。”爷爷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花，“可是你晚上不在家，奶奶会寂寞的啊。”

我歪着头想了想，舔舔嘴唇说：“那么，我今晚陪爷爷，明晚陪奶奶。”

爷爷脸上的花开得更大了。他一边使劲点着头，一边站起来，背过身去，拿手往脸上擦。

“爷爷，你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爷爷把你的小牙刷给你带上。”爷爷还是背着身子，他的声音有点怪怪的。

那一天，我牵着爷爷的手，走在去上班的路上。爷爷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毛巾、肥皂，还有两支牙刷。一路走，一路有人跟爷爷打招呼：“老李，又上班去了？哟，怎么带着孙女？”

爷爷笑眯眯地点头：“是是是，带孙女去看看花。”

我觉得很奇怪，爷爷不是去上班吗，为什么说是去看花。

到了爷爷上班的地方，我明白了。爷爷上班的地方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有厚厚的铁门和一排排的椅子。靠里面的地方是一张张整齐的桌子，靠外面是几扇大大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盆的花。

爷爷打开一张折叠床，把收音机放在床上，让我坐在床上等他。
            我看见爷爷提起一把水壶，出去接了满满一壶水，挨个儿浇那些花。我从床上跳下来，站在爷爷身边，全神贯注地看爷爷浇花。“这是吊兰、这是指甲花、这是仙人掌、这是茉莉……”爷爷一边浇花，一边拣去落叶枯叶。

我一个名字也没记住。因为我家一盆花也没有，而这里的花多得都快摆不下了，连地下都是。我跑到一个空花盆边，问：“爷爷，这里面为什么没有花？”

爷爷的脸上露出了忧伤的表情：“那盆花死了。”

“为什么会死呢？”
         “啊，白天他们把热茶倒进花盆里……嗨，不如我们在盆里再种一些花吧。”

于是我和爷爷一起，把一枝泡在水里的花种进花盆里。又给它浇了水，松松土。
          做完这一切后，天也差不多黑了。爷爷走到门口，吧嗒吧嗒地吸烟。外面变的很安静。我坐在床上，开始一盆一盆地数花，可是怎么也数不清。后来，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爷爷已经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也拖了，闪闪亮，桌子也擦了，闪闪亮，连一排一排的花盆，都擦得闪闪亮。我看着闪闪亮的房子，心想，原来，爷爷是这样让房子不寂寞的啊。

九点的时候，爷爷早已经把床收拾好，让我刷好牙，用毛巾给我洗好脸，然后我们一起离开了房子。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很多大人。“老李，下班啦？”他们问。

“是，是，是。”爷爷恭恭敬敬地回答，“带孙女回去。”

第二天，我还想和爷爷一起去上班，可是爷爷说，“今天该陪奶奶了。”又过了一天，我准备好和爷爷一起去上班，爷爷又说：“上班的地方没有电视，也没有热水，还是别去了吧。”又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爷爷还是照常去上班，总是留我在家陪奶奶。爷爷每次去上班的时候脸上都笑的开了花，还常常对我说：“小囡，你和爷爷一起种的花长大了呢。”或者是：“小囡，那盆花又长了几片叶子呢。”再或者：“小囡，我们一起种的花要开花了哦。”

我很想和爷爷一起再去上一次班，看看那盆我们一起种的花。可是爷爷总说：“下次吧。下次。”

可是我们没能等到下次。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爷爷去上班，就再也没有回来。奶奶说爷爷在上班的地方睡着了，睡得醒不过来了，睡得谁也叫不醒他了。

“可是我还没有去看和爷爷一起种的花呢。”我想。那天晚上，我自己一个人溜出门，朝爷爷上班的地方跑去。一路上，我遇到无数下班的大人，他们阴沉着脸，急匆匆地在路上走，谁也没有看到我。

可是房子的大门紧锁，我握紧拳头，把铁门砸得通通响，可是没有谁来开门。

我只好趴在窗台上，朝里面看。房子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台上有一点点亮，可以看见那上面一盆盆整齐摆放的花。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睁大了眼睛，一盆盆挨着寻找。

终于，我发现了它。它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地放着，小小的，叶子却很多，花骨朵儿正从叶片中冒出来，准备在这个夜晚开出小小的花。
           我趴在窗台上，使劲看，使劲看。那是我和爷爷的花。那是爷爷的花。